我最怕写怀念我老师的文章,真希望自己永远不用写这样的文章,可是这一天终于还是残酷地到来了。让我揭开这一触即痛彻入骨的伤口,让思想的车轮在情感的甬道上一次又一次地生生碾过,不啻于把心掏出来蹂躏一番。失去最亲爱的恩师,是我有生以来所遇最大的事。泪水已经伴我度过了整整三周的时光,恐怕还会伴随很久。我至今无法接受这一切都是真的,还等他为我讲授好多好多课程,盼他为我解答很多很多问题呢!

老师改变了我的一生。他把我这个普通的中文系学生,引上了戏曲理论研究的专业道路;将我从一个戏曲艺术的爱好者,变成了一个戏曲事业的求索者。与老师结下这段虽短暂却让我刻骨铭心的师生之缘,是我今生之幸。回想当年,我考上中国戏曲学院硕士研究生,拜入老师门下,成为他最后一个学生。他在我考研前夕的叮嘱至今犹在耳边:“今后你要从事戏曲理论工作,就要甘于寂寞,甘于清贫,甘于坐冷板凳,要清心寡欲、淡泊名利,不要去羡慕人家台前的风光,不要去追求物质的享受。理论要联系实际,要多去后台,多跟演员交朋友,演员能告诉你的常常是实践中经验的总结。我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以后这个事业就要靠你们年轻一代去继承了。”我正是按照老师的嘱咐,将人生轨迹皈依到戏曲表导演理论的事业上。我觉得自己能在二十多岁时就遇到指引自己前进方向的导师,找到自己毕生所追求的事业,是一件最幸福的事。

老师以仁德宽厚的胸怀,在人格上为我树立了榜样。他教育我要力戒“三浮”,即学风浮躁、艺风浮华、作风浮夸;力求“三实”,即学风务实、艺风扎实、作风诚实。在他的熏陶与感召下,我虔诚地追随着他,用心上好为人、治学的首要一课,正所谓桃李无言,下自成蹊。

入学以后,老师为我讲授了《当代中国戏曲》、《古代戏曲理论史述》、《中国京剧表演史论》等课程,并专门为我开设了《戏曲表演美学辩证法》。在此之前,我曾聆听他讲授的《戏曲角色创造特征论》,并协助他将授课内容整理成文,作为《戏曲角色创造教程》的绪论和第一编。他以自己口述、由我协助整理的方式,撰写了《朱文相谈戏录·四随剧说》、《京剧流派艺术》、《冰霜磨砺后,能开天地春——纪念中国戏剧梅花奖20周年感言》、《试谈张庚先生的戏曲科研与教育观》、《我在中国戏曲学院的历程——朱文相访谈》、《关于京剧学研究的几点建言——在京剧的历史、现状与未来暨京剧学学科建设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等文章及任明耀、赵英勉等先生著作的序言。他与我合作撰写了《京剧艺术的“三突出”》、《融技于戏,武中见人——谈周龙在武戏佳构剧<长坂坡>中的表演》、《导出于表还于表——兼谈戏曲导演的误区》(朱文相、刘小军、池浚)等论文。我帮他撰写了《平和心处世,平易心待人,平常心从业——朱文相先生的治艺之路》的评传,编辑整理了《戏曲表导演论集——朱文相自选》的著作。他亲自指导我撰写硕士毕业论文《戏曲表演美学辩证法》,并于2006年4月为我主持了论文开题报告论证会。

通过他课堂的讲授、论文的指导,及为他整理文章的过程,在他的学术引导、思想感召和亲身传授下,我得到了很多教益,在表导演理论方面继承了很多宝贵的学术思想,这是我一生受用不尽的财富。老师不顾病体,为培养我倾注了大量心血,将每一点一滴身体状况略有缓和的时间全部用于教学,一直坚持为我传道、授业、解惑,直到生命最后一息。每当我有了疑难向老师求教,他总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而且每每问一答十。他是我指路的明灯,照耀着我前行。如今授课录音俱全,篇篇文稿皆在,却物是人非,令人唏嘘。

他知道我爱好广泛,涉猎较多,怕我精力分散,博而不专,因此规劝道:“你现在的问题主要是追求的目标。你的视野不是不开阔,但如果杂了、乱了,就不如那精的。就跟唱戏一样,得有一派做底子。一个人一生的成就能成立一派,或者说一家言,就很了不起了,不要奢望。你得明白这个道理,就是先专后博,专是第一位的。我们就是张庚、阿甲派,把思路理顺了,想清楚了比什么都重要,认准了就得坚信。”爱之愈深,责之愈切,老师体贴入微的思虑,语重心长的教导,我会永远牢记在心,成为我省身的明鉴。

老师在弥留之际,仍然心系戏曲事业,向学生谆谆教诲,殷殷嘱托。他对我说:“你们要多尽点力呀,自己要多努力。我的分量很轻,阿甲的精神要发扬,这很重要。有了他这样的导师,就不去走歪路。你们能做一点事了,我就很高兴。你们要反思反思想法,多读点阿甲的书,将来能够传这一脉。这样的话,我们的戏曲导、表演就能够增加理论的指导,不是老是翻来覆去。你好好努力。”

我永远忘不了老师和我的最后一次长谈。他说:“它(指戏曲表导演理论)还有个认识过程,虽然是学表演、导演的人人都会的,但是不能写,不能说,所以这是将来你做的事业。”我含泪说:“我会一直坚守‘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扎扎实实做学问’的承诺,献身于戏曲表导演理论,为戏曲事业‘殉道’,我一定说到做到。”老师说:“好。”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是我生平见过的最舒心、最美的笑容!他说:“‘殉道’的境界不好做到,需要这样的人,关键是不是为自己。关注点不对,学问也不太一样,要不然让人觉得虚伪。有两种人,一种人非常牵强,还有一种人说的一样,做的一样。像按摩一样,点中穴位才能有用,再慢慢揉、慢慢揉,要是点不到点子上就是瞎点,那白点,没用。而且学问要从实践中来,要广交朋友,心胸要豁达,广泛征求意见,不要怕别人批评,不要怕别人说你虚伪,不要怕别人胡说八道,慢慢来。我有两个意思:一个就是你要继承,一个就是你要发扬。要做到这两方面,不是很容易的,要糅好了。有些人还是有不同意见,你别着急。”

老师在生命即将燃尽的时候,理论思维仍然非常发达,仍能提出新课题,让我去研究,为我上了最后一课:“现在还有一个问题:编、导、演三者应该相融,不要老是分着,不要一会儿是表演、一会儿是导演,不能割裂。不是外国的理论一腿,中国的理论又一腿,不是这种关系。是编、导、演中国体制的,不是外国那套。不要拿着外国的罩子,拿去罩去,明白吗?现在好些人老爱坚持‘西方中心论’,好像先进的理论都在外头。要‘以我为主’。再一个就是分清三者的关系。三者关系一体化,这样才能有用。我说的这个思路,不是花哨的,也不是骗人的,主要是想中国的事业能得到发扬。拿外国的体制,结果就发生错误,现在人老是拿着外国的那个,一会儿去编、导,一会儿演,编、导、演相互抑制住。要破除‘洋套子’,充分把中国艺术的编、导、演结合起来。”他叮嘱我:“好好研究阿甲,要抓紧。”若非对戏曲艺术忠心耿耿,呕心沥血,把事业看得比生命还重,焉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不正是践行了“殉道”的人生最高境界吗?

我为老师撰写并手书了这样的挽联:“沉痛悼念恩师朱文相先生见背——幼承家学,壮行国学,老成剧学,传师尊学派衣钵,育有学有术英秀,强调三突出,普及知识库,戏曲学教育百年大计;处世平和,待人平易,从业平常,践事业殉道精神,结至诚至仁梨缘,主编戏曲卷,著述文论集,表导演理论一代名家。——失怙弟子池浚泣血稽颡。”

自老师去世,我的耳畔常常会回响起老师唤我名字的声音,他几乎夜夜入梦,我几乎日日哭醒。一天,我又梦见老师回到家中,屋里阳光灿烂,空气纯净。他穿着晚年外出常穿的浅褐色外套,坐在客厅里,虽依旧清瘦,但精神矍铄。我心里特别轻松舒畅,心想:“原来他没有离开,跟往常一样在我们身边啊。”他对我说:“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的吗?”我一怔,不及回答竟醒来了,原是一梦啊。天若有情天亦老,人生长恨水长东,人间有此情缘,一生足矣。

老师不曾离开,他的音容笑貌会永远铭刻在每一个敬他、爱他的人心里,他的精神会永远活在我们的信念中;老师不曾离开,他依然伴随着他钟爱的戏曲艺术,伴随着他一生都为之奋斗的戏曲事业。他所凝铸的精神会有人发扬,他所耕耘的事业会有人传承,他所追求的理想终会得到实现。我立志朝着他指引的方向,沿着他开辟的道路,履行对他生前的承诺,义无反顾、不遗余力地跋涉前行,让老师亲手栽培的桃李布清芬、结嘉实,告慰当年知遇意,不负恩师养育情。老师,您安息吧!

(原载《中国京剧》2007年第1期,发表时题为《记恩师朱文相先生》,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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