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剧未了情----纪念汉调二黄音乐家江树业老师
罗玉梅

“三千里汉江源远流长,汉江上传唱着汉调二黄”。汉剧作为流传于汉江流域的民间剧种,对中国戏剧的繁荣贡献巨大。而在汉剧发展的历史长河中,是一代代优秀艺人的顽强拼搏才汇成了艺术生命力旺盛的灿烂星河。在汉剧艺术的耀眼星空,江树业就是一颗明亮的星星。

江树业老师是安康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民间音乐传承人。他14岁那年因会拉二胡、唱道情、演八岔戏而被刚刚组建的安康汉剧团录取。因人长得矮矮胖胖,大家都叫他胖娃。他进团后被分到乐队跟许洪祥师傅学京胡,而几年之后他不再愿意拉京胡了,一定要学习作曲,还挨许洪祥师傅的骂。学作曲后,江老师的才华得到了极大发挥,写过很多小戏大戏,如移植《杜鹃山》、《张海迪》、《徐九斤升官记》。除了写汉剧还写了很多地方戏曲,如陕南民歌剧《永不松套》、迷糊戏《战地之夜》、安康曲子《歌唱英雄王忠定》,为龙舟节创作的大同子戏《小康村里喜事多》等。

他一生获奖很多,由他作曲的现代汉剧大戏《红珍珠》获省演出二等奖,小场子《青山绿水乐和欢》获省地方戏一等奖,八岔戏《吴三宝游春》获省级二等奖。与范惜民老师合作谱曲的《马大怪传奇》获得“中国艺术节”演出奖。其中小场子唱段最具地方风韵,成为经典之作,十几年来百演不衰。

他主编了《陕西汉剧音乐》曲集,并为曲集撰写了汉剧概论。编辑《安康汉剧团50年》,参与了《陕西省戏剧志》的汉剧资料整理工作。论文《八岔的形成与剧种界定》获1994年陕西省第二届艺术科研成果三等奖。

他一生的成就不仅在汉剧音乐创作,重要的是他对汉剧、花鼓、大同戏等地方戏剧的音乐理论研究。他提出的一些观点得到专家们的认可,他对安康地方戏和地方小调的音乐研究与运用最有权威。

江老师是我的二胡启蒙老师。我10岁进汉剧团跟班学艺,由于化妆过敏,寻求改行。正在迷茫之际,江老师找我谈话,说我很适合学音乐。于是他找领导申请,把我要到了乐队。从此我就跟江老师学习二胡演奏技艺。江老师培养学生,善于从文化基础抓起。每看一场电影,他都要求我写观后感。为了提高我的乐理知识,除简谱之外他还让我学习五线谱。练习二胡,是一件苦活,他要求我天天起早练习,每天不少于八个小时,手都练肿了,他一点都不心软。在他的严格要求下,我练就了扎实的二胡演奏技能。虽然,曾有13年我因下海经商而离开二胡,但重归剧团后,又很快恢复技艺。因此,对江老师当年的严师风范更为敬重。

我家住在汉剧团家属院,很多时光,我透过窗户就能看见院子的行人。江老师出入必须经过剧团的院子,有时我会叫老师一声,有时不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去或走回来,有时在家里我便能听到他和单位的人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我从老师的步履声感到温暖,也感受到老师的渐渐衰老。偶尔我从街上回来遇见他坐在家属院的门口,便会放下包,陪他坐一会儿。每次见他,我总有很多问题要请教,但这些问题从来都难不倒他,而我的很多汉剧知识就是在家属院门口听他聊出来的。

后来,江老师视力下降,收到的杂志和报纸认不清字,我便会在门房读给他听。有时他会说写文章的人是他熟悉的,以前在什么地方开会认识的,那人的观点哪些是有道理的,哪些是他所不赞同的。老师总能从一个小小的话题引出很多的故事来,在我听来他是有意给我传授知识。有时,他讲的话太有价值了,我便找笔来记。江老师总能把剧团过去一些重大事件记得清楚准确,常常让我惊讶不已。而我们每次的话题,都和汉剧有关。有次在江老师家,一连谈了几个小时,我怕他累了,便让他休息。他说:娃娃,只要谈汉剧,我永远不会累!

从南方归来,重归剧团,我的心里倍觉温暖。这样,我又可以常常去看望江老师了。那时,他已经退休四年了,却能把我小时候很多可笑的事情讲出来,然后哈哈大笑。有时我想请他出去吃饭,他对我说:吃饭有啥用,赶快学习汉剧作曲吧,就只有你娃子一个人了!我借口自己年龄太大,说人过三十不学艺嘛……老师认为年龄不是问题,主要是我适合。不管他怎么说,我只是笑。我说:我拉好二胡就行了。他说:在全国拉好二胡的人很多,但搞汉剧音乐的人太少太少。一次,我去看他,他很生气地让我把礼物拿走。他说:你如果学了汉剧作曲,比给我什么东西都让我高兴,难道你要让我把汉剧音乐带到棺材里去吗?

这种叩问,让我震惊。

这不仅是因为他热爱汉剧音乐,更重要的是他关注汉剧的传承与发展,关心汉剧事业的命运呀!他深知:一个剧种要延续,必须培养接班人;而剧种与剧种之间的区别,主要是音乐,音乐是一个剧种的灵魂;培养音乐创作人才,是戏剧事业发展的战略安排。如此重要的事,本不该他操心,他已经退休了。这就是江老师的宝贵之处。

其实,早在2000年,江老师等老一代艺术家已经在为汉剧接班人问题呐喊了。于是,汉滨区2001年决定招收50名汉剧艺术班学生,江老师在学员里挑选了14个人学习乐器。到学校给学员讲乐理,教他们乐器演奏知识,还特意培养一位学生拉京胡。他对学生比自己的孩子还要操心,恨不得她们一天学成。学生有时因为生病或下雨不来上课,他便主动去学生家里讲课。酷暑严寒,教学达八年之久!没有人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更没有人知道他的两个儿子至今都没有正式工作。大儿子单位倒闭失业,二儿子大学毕业6年了一直在外飘泊。他从不对人提起这些家事,我也是在为他守灵时才听他儿媳说的。

在汉剧艺人青黄不接时节,江老师心急如焚

他对我的期望更高。他说:就是音乐学院作曲系的毕业生,在遇到戏曲时他们也是有力使不上啊!戏剧作曲必须具备一个基本条件,必须完全掌握传统戏曲音乐体系和基本的舞台表演形式。江老师说的话,不能不引起我的重视与思考。

2007年举办汉剧大赛,我承担二胡伴奏。十台大戏都没有曲谱,没有系统学过传统汉剧的人无法承担。我被推到前台后,脑子要记大量戏文,白天黑夜排练,终于完成了任务。那段时间,很多老师都给了我不同程度的帮助。而江老师每天总是默默地坐在剧场听排练,随时等待我的请教。大赛结束后,我就对江老师说:我要学习作曲!

由于我有基础,便采取有问题便问的学习方法。当我第一次把写出的戏唱给江老师听时,他很高兴。其实写的很一般,但江老师是个会看大局的人。他还是个很宽容的人,我写的曲子有时也请教其他前辈,江老师并不在意。他常常给我讲传统的程式,同时鼓励我不要拘于传统,要敢想,敢写,大胆改革。于是我在写传统戏的同时加了一些新的东西,他很支持。他说:新中国成立后,汉剧音乐人的最大贡献就是,把死板的老腔老调改革成更具人物化和个性化的音乐!

1970年,当我们这批学员进团时,大批的老师也都才20出头,风华正茂。江老师是年纪比较大的几个人之一,那时他29岁。由于江老师老成持重,在10岁的我眼中,他就像个老人。单位里的大事小事他都参与管理,像个长者。别家的夫妻吵架他也要找人家谈心,常常黑脸嚷人。奇怪,单位里的人却很吃他这一套。

我之所以不断地回忆起这些,是因为可敬的江老师已经永远不在人世了。自他走后,我们的院子显得空空荡荡,仿佛是他带走了汉剧音乐的灵魂。

一般人认为,人活到七十以上就不遗憾了,如果突然离开,会让人惋惜。因为人们没有心理准备,更没来及为他做些什么。江树业老师就这样突然离世了,时年67岁。至今,我还不能相信他真的走了。

江老师去世的前一天中午,让学生打电话叫我去宴华宫吃饭,说有话要给我讲。我正在家吃饭,听说江老师叫,马上放下碗筷到那里,见座中还有龚尚武、王发云、陈朝玉、惠桂芝等几位汉剧艺术前辈。他让我坐在他身边,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看见你,就好了。吃完饭,我把他送下楼,师徒俩在马路边站着聊天,我想他定要给我指点什么的,但他一直没说。随后,他带着小孙女骑上摩托车离开了。那天是12月8日,天气很冷,他穿着黑色的大棉袄。我站在宴华宫门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寒冷。真没想到,这就是离别!

江老师去世后,我听老师们说那天在饭桌上大家在谈论我,想安排一些经典戏来打造我。但是,当天晚上江老师睡着了便再也没有起来,给我留下无限的遗憾和怀念。我安慰自己:江老师从梦里走到了天堂,他是幸福的。如果把人生比作旅程,那么死亡也算是一次旅行吧,就当我的老师去远处旅行了………

令人欣慰的是,在他去世之前的那些天,我神使鬼差地每天上楼去找他,一聊就是几个小时。我把写的曲子唱给他听,请他提意见,他的建议常让我茅塞顿开。师徒俩一起讨论汉剧音乐,是最幸福的时刻。他希望我能实现他的愿望,干好他没有完成的事业。他还叮咛我除了研究汉剧之外,应该对道情、大同子、八岔戏等地方小调音乐作一些研究。

很多年过去了,我仿佛还生活在几十年前。那时候,我的老师江树业,常和团长王道中,剧作家杨明灿、顾群、刘继鹏一起探讨剧本。他很忙碌,很红火,不懂事的我一直以为他是剧团领导,其实他没有任何职务,只是一个汉剧音乐工作者。

从五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剧团演出的戏常常自己创作,或是从别的剧团移植。那时的每个戏都必须重新写成汉剧唱腔,用乐队伴奏,不像现在可以花钱请人制作伴奏带。由于音乐在戏曲演出中起主导作用,所以,那时的乐队地位也高。所以,江老师不仅业务责任大,而且在做事、做人上处处带头,事事表率。

江老师在汉剧团虽然不是领导,但他帮助了很多人,也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50年代剧团有一个很著名的琴师,因为爱上一个哑巴,被定为流氓罪遭开除,遣返农村。江老师很惋惜他,到四川、湖北汉剧团托人给他找工作。琴师王绍华,以前在永红中学当数学老师,“文革”时被关进牛棚,江老师不顾政治风险,反复说服领导把他调到汉剧团保护起来,使他成为著名琴师,引领舞台20年之久。

江老师善于发现人才,启用人才。他有能力却不居功独占,富有合作意识和人梯精神。每当剧团领导把一台大戏的作曲任务交给他,他会邀请其他作曲家一起参与完成。他曾和鲁盾、王少华、范惜民等人合作过很多戏,扶持了一代又一代的艺术新人,丝毫不知疲惫。他公开表扬人,公开批评人,从不在背后说人。他的风范,影响了上一代也影响了下一代。

没有人指使,没有人命令,他完全凭着自己对汉剧艺术的使命在做事。

退休后他还应局领导邀请,带着生病的身体下乡采集资料,申报成功几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去世的前一天,他还在剧场帮助学生们排练。2008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剧场不见阳光,既潮湿又阴冷。他感冒了,鼻子出不了气。心脏病、高血压等病一直缠身,但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他的精神在人们的心中竖起了一座丰碑。在他去世后,人们在他的灵堂上写着这样句话:汉剧一柱!

汉剧艰难跋涉的几百年,有领路人,有扛旗人,也有追随者。是他们把这一古老剧种完整地保存在汉水之滨,成为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他们是汉剧的脊梁。我常想:这个古老艺术,在现代艺术如此发达的新时代会不会像汉江边的泥沙,终有一天被“大浪淘沙”?为此,江老师以及如他一样为汉剧艺术奋斗的一代又一代艺术家是多么珍稀啊。海明威说: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每个人都是大陆整体的一部分。如果海水冲掉一块岩石,欧洲就会减少。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损失,因为我是人类的一员。因此,不要问丧钟为谁而鸣,它就为你而鸣。

青山不老,汉水长流。当汉江上再次飘荡起汉剧音乐,江老师,您可听到了天地之间这悠扬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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