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时,见网上诸友就京剧《女起解》著名的唱段[西皮流水]的第一句,争论得很激烈,各执一词,莫分高下,我感到很有意思,也想就自己的理解,谈几点的看法。
1、有网友说,“梅派”唱:“苏三离了洪洞县”和“张派”唱:“低头离了洪洞县”,这是“梅派”与“张派”开口唱起,即有区别的不同唱法。诚哉,斯言,这应该说是后起的“张派”唱法,有意劈头开唱就有别于“梅派”的精心安排。当然,这段唱在唱词上,后面也还有略作区别之处,例如“就说苏三把命断”与“言说苏三把命断”唱词的些小差异,更遑论整段唱腔的润腔、气口、断句、情感的注入方式和节奏速度变化掌握上的明显的不同了。
2、有网友说,张君秋先生的唱词是向王瑶老“王派”的回归,这也是事实!问题是:是梅兰芳先生的“苏三离了洪洞县”的唱法,因了梅兰芳而首先成为了“名段”的;这个名段不但成为了国内大街小巷内红极一时的流行戏曲唱段,而且飘洋过海,传遍了世界五大洲;这是目前梅兰芳的前、后辈们都不曾达到过的艺术效果!
3、当然张君秋先生的这段唱的艺术成就也很高,但是,却远没有达到梅兰芳在他之前所达到的艺术的高度和广度。他的这段唱只在华人圈子里唱得很红,很有广泛的影响,在国内,特别是在天津和北京两地,一时之间,竟有“十旦九张”、席卷业内京剧旦行行业之势,京剧旦行的从业人员,无论自己本身的条件如何,大多风靡景从“张派”以为能事。
4、有的网友还拖出梅兰芳的前辈师友“通天教主”王瑶卿,解释“低头离了洪洞县”这句唱词的合理性,以为“张派”张目。我感到这实在是没有必要之举!我的理解:“低头离了洪洞县”这句唱词,可能确实在前,但是,梅兰芳先生的“苏三离了洪洞县”一句改的好处,也是明眼人易见的:①、苏三自报名字,是面向观众的交代。京剧的演员随时跳进跳出其所饰演的角色,与现场观众进行情感交流,乃是京剧的一种高超的表演技艺和常用的表现手段。②、如此修改又可以避免同后面的“低头离了洪洞县境”一句的文字犯重。
5、“低头离了洪洞县”这句唱词的含义,按照王瑶老的解释,当然是可以解释得通的——他说:因为苏三自感是犯人,怕羞难为情,自然是不愿意抬头见人的(恕我未能引用网友转引的王老原话)。可是这样的解释和紧跟着这句唱词下面的三句话的内容却起了冲突,解释不通了。因为下面紧跟着的唱词就是“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梅派则唱成“未曾开言我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梅派则唱成“过往的君子听奴言”)”,这又分明是跪在稠人广众的洪洞县城的大街上,抬头面对着众人、向着“过往的君子”哀哀地诉求人家给予帮忙了。她需要不认识的人们帮什麽忙呢?是“与我那三郎把信传,言说苏三把命断(梅派则唱成“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还顾得上怕羞、怕见人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必需不怕抛头露面!
6、我是在“文革”中作为“三反分子”蹲过“牛棚”的,初时还有点不好意思见人,后来“夹着尾巴”“低头”进进出出已经成为了一种行为惯性,反而不习惯抬起头来走路了,后来出了“牛棚”,没有人斥责吆呵,反而感到连手脚没有了着落似的——我亲身体验到了:这是一种“罪犯”的“心理、行为惯性”使然也!所以,以我的理解,在梅大师之前的苏三的“低头离了洪洞县”的唱词,未必真有那麽清楚明白的心理活动的依据。倒是解释成是犯人的一种“习惯性的心理行为表现”,更为贴切。我无意冒犯我非常尊敬的“京剧大师”、“通天教主”,但我相信:“大师”也好,“通天教主”也罢,并不需要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至理名言”!
7、同理,在《打渔杀家》一戏中,“张派”把“梅派”的同一[西皮原版]唱段的首句唱词“老爹爹清晨起前去出首”,改成了“老爹爹抢原告”云云,似也欠妥,不论是后改成如此的,抑或是“改回到”“老词儿”上去的;请想啊,一个十六岁的渔家小姑娘,能够懂得打官司需要早早去往公堂上“抢原告”的作用吗?虽然她的老爹爹临出门时告诉了她:要早早去到公堂上抢一个原告,但是,萧桂英尽管有“任侠仗义”的“家风”,却不是一个早熟早慧的天才少女,她连杀了人后要早早地逃走,不必顾及房门是否还需要上锁都不懂,在她的爹爹眼里,她还只不过是一个“心肝儿宝贝儿”似的、没了娘的“傻孩子”,所以爹爹早早出门去告状,她最关心的当然是爹爹能够平平安安地、早早回到家里来,所以她心神不安地坐在草堂上眼巴巴地盼望着爹爹回来,这不是很自然的小姑娘的心理状态吗!于情于理,“梅派”和“张派”的唱词,未可强分轩轾!只不过是:“梅派”的唱词出名要早上几十年,而“张派”的唱词又使萧桂英显得过于早熟了些,难称“后来居上”,两存其美吧!
本贴由游园惊梦于2005年4月02日12:21:43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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