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进士》面面观

《四进士》是一出长期立于舞台久演不衰的好戏。根据我们评价文艺作品的思维定式，总是从思想性、艺术性两个方面来衡量的尺度来考评。我就先说此戏的艺术性，除了没有火炽的武打外，唱、做、念的戏都很足。故事紧凑,发展一波三折、峰回路转、柳暗花明、饶有兴味。尤其是盖口（对白）更精彩，再加上万氏这个人物，为全剧增加了观赏性。马周二位大师以各自的理解来塑造人物，相得益彰、各有千秋。至于思想性，八个字便可概括：反腐倡廉、警世当前。

由资料中得知，此剧原名《节义廉明》，分指杨素贞、杨春、毛朋、宋士杰四人。原来的演出本很长，一天演不完，但未看过明场不敢妄言。笔者看过的此剧就有三种开头：1双塔寺结拜。此剧时代背景为明嘉靖年间，严嵩专权，毛朋、田伦、顾读、刘提（以前叫刘捷，后来不知为什么为他改名。）四人受业于名师邹应龙，同榜中进士。严与邹不睦，恐邹势力膨涨，做手脚将此四人派到外地为官，不留京都。刘提任上蔡县令、顾读任信阳道台、田伦和毛朋皆授巡按，类似督察员之类的流官，并非有具体地盘之主官。田因故未上任，毛被授上方剑，四人中地位最高。四人结拜在剧中多次提及。2姚廷美赴家宴，被嫂子田氏毒死开始。这是本剧人命官司的由头，明场叙出也有必要。3柳林写状开始，戏到这里，已近高潮，这样开头是为节省时间。

此后宋士杰和万氏相继登场，宋收杨素贞为义女代她去投状，但因喝酒误了事，杨素贞几句闲话他挂不住，决定击鼓鸣冤，惊出了顾读。顾读一看告状的竟是个年轻妇人，又是越衙来的，此人此地必有“后戳儿”，顾读之奸已开始显露。按常理收状审案该问与案情有关的话，他却问杨素贞“越衙告状住在何人家中？”素贞不明就理，实话实说。顾一听宋士杰的大名，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宋在前任手下当过刑房书吏，打官司当然不外行。顾决定先拍唬宋一下。于是全剧的第一个精采华章“一公堂”开始了。宋一开始也没想到顾会传他，但他久经官场，不含乎地进去了。顾读当时就给他扣了个“包揽词訟”的帽子，企图压一压他。宋则不吃这一套。念出了一大段精采的白口。有的年轻演员仗着底气足，念这段时，恨不得象贾桂念状似的一气呵成，其实这并不对，宋在开始回答时，理由还没完全理顺，边说边编词儿，所以不能念得很快，反而是很慢，简直跟要忘词儿似的。到念至“与素贞之父是八拜之交”这才编圆全了，这时越念越快，如同绕口令一般，这样这段念白才起伏迭宕。还有一句，宋士杰向顾读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道台衙门时,有人念“只因我办事傲上”，这岂不是自己告了自己？改为“只因我上了几岁年纪，”更合适些。

“一公堂”后，田伦行贿之差人正好住在宋的店内，似乎无巧不成书。其实无巧也不成戏。“二公堂”宋士杰挨了打，杨素贞收了监，此际宋已下定了“百姓告官”的决心，使戏的主题升华，最后大获全胜。当然宋有正义感，但“三公堂”后，自己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流放，心中怎么着也很凄惨，这样处理是合乎情理的。我曾看过带顾读衙内的一位绍兴师爷的演出，他正想回家治病，没有盘费，田伦的贿银被他捷足先得 全部收下就要走。当时有个衙役说他“如此一来我家老爷岂不丢官罢职”？师爷竟大言不惭地说“管他丢官不丢官，老爷回家有盘缠”，卷了银子扬长而去。后来才改成现在这样子。我觉得这样改很好。因为剧中宋士杰状告顾读的八个字的由头是“贪赃枉法、匿案准情”。如果顾读未见到银子，罪责便大为减轻，甚至可以不担责任。把师爷删掉是很正确的。现在的演法是，顾读拿着田伦的信，瞟着装银子的坛子，自语“看在这三百两银子的分上，我就替你担待了吧。”这样赃官的形象就鲜明了。

在多次观此剧的过程中，总觉得它中间似乎缺少些情节。例如宋士杰给刘提（捷）的八个字的由头是“好酒贪杯，不理民词”但这在剧中却无一点表现。大概柳林写状后，素贞和杨春决定投诉，首先自然先去上蔡县，而刘提却没受理此案，他们才决定到信阳州越衙告状的。这大约是由《节义廉明》到《四进士》的删繁就简过程中挤掉了。刘提虽为配角，却也是四进士之一，宋控告他，总得有个立得住的根据。加上这个小情节并不难，明场费时间，用暗场或由杨氏兄妹口中叙出皆可，加上几分钟的戏，就不显得突兀了。正由于少了这一点，杨氏兄妹由上蔡到信阳的过程，交待得也不清楚。京剧是写意的艺术，舞台小天地，时空必须交待清楚。若加入上蔡告状被拒情节，兄妹商议去信阳越衙告状，走一个过场，杨春道白“来此已是信阳地界，愚兄买些吃食，贤妹在此稍候”杨春下场，素贞遇到刘二混，这样时空准确，不会有模糊之处了。

有人说《四进士》就是一部《大明律》，比如毛朋禁止拦骄鸣冤、比如“百姓告官理当斩”，比如田顾刘的罪名成立，都是 有律法依据的。但真让宋士杰充军发配，观众肯定难以接受，所以让杨氏兄妹认出他是写状之人，全剧在观众满意的笑声中结束。

半个世纪过去了，马连良大师的精采表演加之马富禄这难得的绿叶，让我们百看不厌，五十多年仍记忆犹新、历历在目。我们希望，“舞台代有才人出，再领风骚几多年。”

本贴由莫欣于2009年9月16日10:04:47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