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演员的脚底下

忘了是去年还是前年了，看一位当红京剧男旦演员演出的《穆柯寨》。大幕已经拉开了，角色还尚未登场，就在这个当口，听到邻座的一位老先生自语了一句“注意他的脚底下”，我疑惑，便循声问去，老先生答道，“注意看他上场的那两步走儿”。演员上场了，以一身传统刀马旦装束的穆桂英，扭动着身躯，迈着小碎步上场了。我瞧得认真，看得仔细，专注的看他上场的那两步走儿，可我是个外行，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便再次问询老先生，老先生也再次作答“不美”。

不知怎的，也就是在那一刻，也就是在我听到老先生回答了那句“不美”之后的那一刻，在我脑海里闪现出的是刘秀荣《十三妹》中何玉凤的趟马，是谢锐青《长坂坡》中糜夫人的跑圆场，是我曾在论坛这儿提到过的那位男旦票友在《武家坡》中王宝钏的坡前奔跑，还有，杨荣环老先生在《宇宙锋》中饰演的赵艳荣，有一个上身纹丝不动而脚下却像箭一样的径直冲向后台的精彩场面。

与以上几位老艺术家相比，眼前的这位当红京剧男旦，他的艺术功力，他的脚下功夫，显然是不够的。再回味他当时的那个出场，虽然也在扭动的身躯，但给人的感觉很不自然，虽然也是迈着小碎步，但给人的感觉很不轻巧。因此也正如那位老先生所言，“不美”！可见，京剧演员脚底下的功夫是何等重要啊！

提起此事，我并无恶意，也不是针对某位演员。只是想说明，要想成为一位京剧艺术大师或是成功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在从艺的道路上，得经历多少艰辛和历练呀。然而在今天，京剧艺术大师、京剧表演艺术家的高帽满天飞，京剧演员不必有声贯全场的演唱功力，凭着胸前的小蜜蜂就可以制造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京剧演员不必用“四功五法”塑造人物，凭着瓷牙咧嘴、挤眉弄眼就可以获得“有表情、会演戏、脸上有人物”的赞美和好评；新编京剧可以凭着大场面、大乐队、大制作和强强联手的演员阵容，就能被称之为是对传统京剧艺术的发展和创新。在这种局面下，还有多少专业人士、京剧演员和普通观众，专注和欣赏京剧演员脚底下的功夫呀。

前面提到的杨荣环老先生，看老先生的全部《宇宙锋》，那是我一次难忘的看戏经历。说是难忘，实际上也是遗憾。是这么回事，八十年代初，杨荣环先生在北京工人俱乐部演出全部《宇宙锋》，我那时候年轻，看戏主要是看情节，演到装疯一折，注意力自然就松懈了下来，养心静听。也就在这个时候，在杨先生唱完“见哑奴她教我把乌云扯乱”一句之后，全场掌声骤起，我睁大双眼，聚焦舞台，只见这时杨先生站立在舞台的右侧，径直的向舞台的左侧冲去，他的爆发力，他脚下的速度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快极了，全场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这掌声一直伴随着杨先生这一精彩场面的全过程，这掌声一直持续的把杨先生送到台下。但非常遗憾，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杨先生作了一个什么精湛动作，因而引爆全场，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只看到了后面那个上身纹丝不动而脚下却像箭一样的径直冲向后台的精彩场面。要知道，那个年代能够引爆全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时的北京观众掌声特别吝啬，不像现在。

杨老先生脚下的功夫着实的厉害，因此我用了一个“冲”字来形容它，但我感觉，不论用什么字，不论用什么词来形容，都不足以描绘出当时那个激动人心的情景，那是只能是坐在剧场里才能感受到的艺术震撼。杨先生的功夫不是一天半天练就而成的，也不是因为先前是舞蹈演员出身，也不是因为曾经是地方戏演员，所能成就得了的。那是在旧时京剧科班教育体制下，在旧时京剧舞台上激烈竞争中，在旧时京剧舞台演出市场的环境里，练就而成的。因此我认为，时下那些仅以男扮女装并配以粗俗的歌舞表演就标榜为“梅兰芳再世”，就敢出来混饭吃，说白了，就是对传统京剧艺术的糟蹋和淫渎。

聊到这儿，忽然让我想起了在很多的京剧传统老戏中、在一些经典的流派本戏和在一部分新编戏中，都有展示京剧演员脚底下功夫的跑圆场。就在这些剧目中，就在这些京剧演员的脚底下，同样的跑圆场，在《杨门女将》采药老人的脚下，跑出来的是悬崖陡壁，是山高万仞；在《朱痕记》赵锦堂的脚下，跑出来的是寒风凛冽，是雪地冰山；在《徐策跑城》老徐策的脚下，跑出来的是皇宫内院，是玉宇楼台；而在《长坂坡》糜夫人的脚下，跑出来的则是凄风苦雨，则是战火硝烟……

2007-1-21

本贴由青龙桥于2007年1月21日13:35:18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