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新经典京剧《曹操与杨修》又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开演,主演曹操一角的尚长荣,自1988年创造了这一艺术形象以来,已有整整20个年头了。但戏的魅力依旧,尚长荣也依然雄风不减当年,精湛的演出让人倾倒。
想当初,尚长荣为了塑造一个全新的曹操艺术形象,在临近知天命的年龄,寻觅到了剧本《曹操与杨修》,又“潜出潼关”,来到上海打拼,在上海京剧院众多艺术家的合作下,终于把戏排了出来,而他的“新曹操”是前辈艺术大师没有演过的,轰动一时。
而令我感慨的,倒是《曹操与杨修》一剧中的曹操,一直是由尚长荣主演的,那么尚长荣之后,将由谁来接棒呢?该剧中的一些主要演员阵容,20年来都有了变化。如另并列一号的主角杨修,最初是言兴朋饰演,后来是何澍,但唯有曹操一角,始终只有尚长荣一人担纲,没有第二个人试演或试排过,连临场替补的B角都没有。《曹操与杨修》虽然红遍中国,成为当代京剧经典剧目,但至今没有一家京剧院团移植、复排过该剧。原因呢,很发人深思:非不为也,是不能也,《曹操与杨修》可排,“曹操”难觅,在诺大的中国,难道竟找不到可以代替尚长荣演曹操的演员?
“问题”可能出在尚长荣自个身上。谁叫他的曹操形象塑造得如此出色呢?《曹操与杨修》中尚长荣饰演的“新曹操”,既不是陈寿《三国志》中的历史上的“真曹操”,也不是罗贯中《三国演义》中的“演义曹操”,不是郭沫若笔下《蔡文姬》中的“拔高曹操”,更不是金少山、郝寿臣、侯喜瑞、裘盛戎、袁世海等京剧前辈花脸艺术大师们在舞台上塑造的“白脸曹操”,而是一位既有历史影子、而其实是艺术人物的曹操。这个“新曹操”,性格复杂,既非大奸,亦非大慈;既令人可亲,又令人可怖;既怀有宏图大业,又掩不住内心的卑微;既肯招贤纳才,却又疑忌人才;既儿女情长,又六亲不认;既恭敬谦和,又绝对不肯认错;既真诚仁慈,又随时心存杀机,等等。总之,这个“新曹操”,无法用大好人或大坏蛋、大政治家或大奸臣、大英雄或大政客、大慈父好丈夫或大恶棍的简单认定去概括,实在是一个复杂的艺术形象。也正因为如此,没有深厚的艺术底蕴,是根本演不好这么复杂的艺术形象的。
尚长荣在《曹操与杨修》中,曾经给曹操形象注入了新的艺术原素,这里既要有丰富的历史知识,又要有古典文学的功底;既要有京剧中铜锤花脸行当的“金嗓子”唱得地动山摇,又要掌握架子花脸行当出神入化的做功;既要有京剧艺术扎实的基本功,又要有感悟人生的艰辛阅历;既要有传承传统文化的循规蹈矩,又要有善于出新创造“艺术唯我”的精神。正是由于《曹操与杨修》中曹操的艺术形象特别复杂和难以把握,一般的“花脸大净”绝对演不了,这也是《曹操与杨修》至今找不到可以顶替尚长荣的演员以及其他剧团无法移植和复排《曹杨》的原因。
但是,尚长荣毕竟已是奔七十的人了,纵然他至今宝刀不老,但最后总还是有演不动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谁来接演《曹杨》这出好戏中的曹操?
尚长荣先生多次对我谈起过,他并不担心自己的“新曹操”形象成为“绝唱”,肯定会有后来者接棒。但是,年轻一代花脸要能够接棒“新曹操”,需要作多种艺术准备,他们不仅要有嗓子和表演技艺,而且要有深厚的艺术修养、历史知识、文学功底,还要有舞台上天生的“悟性”。最后,要有经过自我锤炼的生活底蕴积累。如果一位演员不经历坎坷,不遭受过挫折,不经过大红大紫的境遇,不遭逢白眼和冷遇,整天被红绿黄蓝的鲜花包围、被粉丝的欢呼淹没、被鼓起的红包所引诱,这样的演员,无疑是与生活隔膜的,是属于“无生活演员”,谈不上具备艺术底蕴,他们当然演不了“新曹操”这样经典的角色。
其实,当代年轻一代演员演不了、或演不好老一代艺术家精品剧目的例子,并不只是《曹操与杨修》的个案,其他剧种、剧目也有类似情况,有不少前辈艺术家创造的艺术形象,如今已无法重现于舞台。有的戏即使复排了,由于年轻演员演出失准,观众收获的常常是失望。这种情况不仅戏曲中存在,话剧舞台上也有。我们当然不希望将来尚长荣的“新曹操”形象成为“绝唱”,这么好的一出精品剧目,最好能五十年、一百年地常演常新,但这需要一代又一代的接棒者,这种接力者,必须要有真功夫加上生活的积累、思想境界,并不是唱得像老师就行,会摹仿老师的剧目一下就行。因此,从年轻一代中培养一批艺术实力派演员,依然是当前文化建设中紧迫而重要的任务,对此,要有清醒的认识。而作为中华文化的传承者的年轻一代演员,更需要加紧锻炼自己,要不满足于惟妙惟肖地摹仿老师,不仅艺术上要有丰厚的积累,更需要深入社会实践,进行生活的积累,而这一点,比依样画葫芦提高艺术素养更加难也更加重要。愿梨园难觅“新曹操”的窘况尽早改观,及早把尚长荣从《曹操与杨修》中“解放”出来。
(摘自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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