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读汪曾祺先生评述北京京剧团五大头牌“马谭张裘赵”演唱艺术的文章,虽同样内容材料,经他那过人目光学养之提炼,展现于读者眼前的文笔,自是超凡脱俗,令人过爽。写到君秋先生的段落,面前油然闪现我所当面访晤张先生时的情景,汪那流光溢彩如弥漫醇醪一般的文字,尤其令我不时发出会心的颌笑。请看:
张君秋得天独厚,他的这条嗓子,一时无二:甜圆宽润。他的发声,极其科学,主要靠腹呼吸,所为丹田之气。他不使劲地摩擦声带,因此声音不易磨损,耐久“丁活”,长唱不哑。中国音乐学院有一位教师专门研究张君秋的发声方法。—这恐怕是很难的,因为发声是身体全方位的运动。他的气很足,我曾在广和剧场后台就近看他吊嗓子,他唱的时候,颈部两边的肌肉都震得颤动,可见其共鸣量有多大。这样的发声真如浓茶酽酒,味道醇厚。一般旦角发声多薄,近听很亮,但是不能打远,“灌不满堂”。有别的旦角和他同台,一张嘴,就比下去了。
君秋的嗓子有一个很大的特点,非常富有弹性,高低收放,运用自如,特点善于运用“擞”。《秦香莲》的二六,低起,到“我叫、叫一声杀了人的天”,拨到旦角能唱的最高音,那样高还能用“擞”,宛转回环,美听之至。他又极会换气,常在眼上偷换,不露痕迹,因此张派腔听起来缠绵不断,不见棱角。中国画讲究真气内行,君秋得之。……
无独有偶,电视节目又进一步立体形象地丰富佐证了汪先生笔下的镜头。
央视戏曲频道前不久播出访谈专辑,由1963年参加长影摄制京剧电影《铡美案》剧组的马长礼、谭元寿以及张君秋弟子吴吟秋等老师回忆前后过程。此片舞台演出名为《秦香莲》,该年马连良先生率领北京京剧团访问香港后,即与张君秋、裘盛戎、李多奎先生等赴长春连续作战拍摄。任务完成返回北京,又汇报演出了此剧,周总理亲临观赏并到后台慰问,与剧组成员亲切交谈,人人无不沉浸在成功的一片喜悦中。
吴吟秋老师说到,那天演出发生了一件意外事情,即终场前裘先生饰包拯唱“这是纹银三百两,拿回家去度饥寒”散板后,张先生饰秦香莲接唱“香莲下堂泪不干,……我叫、叫一声杀了人的天!”原两人唱段中间,琴师须换一把降调门的琴,以保证张先生用嗓的游刃有余,场面刻不容缓。哪知那天操琴的汪本贞先生紧随台上角色情绪起伏,过于专注投入,竟然忘记换琴而一拉到底。后台所有人知“杀了人的天”张先生唱最后一个字要翻高音,不禁为将出现什么后果紧张地捏把汗。但是,只见张先生沉稳如常,神完气足、饱满亮堂地唱到结束。到那个延续高音,乐队全部停顿,场内观众全体屏息无声,随后便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吴吟秋说,张先生这天的演出效果,比哪天都要好,迄今四十三年过去,印象深刻历历在目。等到散场后卸装之际,汪先生提着京胡,忐忑不安地轻步至张先生面前,小声打招呼道,您瞧我今晚喝了点儿,才会糊涂到竟忘了换把琴,您受累哦。张先生转首微笑着答,“没事,这不也下来了么?”
吴老师讲的这件逸事,阐明一条真理,就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曲不离口、技不压身,成名走红本无捷径。若不是君秋先生自幼习艺严格,功力精湛深厚,科学地练就一副响遏行云、余音绕梁好嗓,岂能安然应对舞台出现瞬息万变的危局?此晚的《秦香莲》演出,堪称留下菊坛佳话,足以让从艺后辈、张派学子去再三揣摩、思索体会。
仅以此文寄托对张先生深情缅怀,并纪念先生逝世九周年。
2006年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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