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在交大与沪剧《雷雨》初见。彼时,中学课本里的情节已淡出记忆久远,久远到面对舞台时有足够的新鲜感,故而那一场的震撼至今记忆犹新,这种震撼既来自剧作本身跌宕起伏的情节及其所折射出的人性善恶,应该亦来自几代沪剧人精心打磨出的情感节奏和表演细节。蘩漪的一句“我一生心高气傲不服人,今朝低声下气向你求”竟让我压抑了小半个月。从此便系上了沪剧雷雨这个情结,四处追着看了五六场,看得能记下大多数的唱段、台词甚至走位,到后来,竟也说不清究竟是为戏,还是为人。
所以,去看甬剧版《雷雨》,与其说是去看戏,倒不如说是去寻一份惦念和寄托,台词相似,唱词相似,甚至连蘩漪的三身旗袍色彩都照搬了沪剧院10年版的样式,从遥远的二楼看去,倒还真的满足了我的这么点小心思。看着那三身旗袍,竟有些小小的欢喜,无论沪剧院的新版雷雨接受过多少的指摘和不满,能被模仿,至少也是某个层面上的成功。
滩簧戏似乎总是极不乐意别人说自己是“话剧+唱”。无论是沪剧院还是甬剧团,在宣传时总会特意地提及“戏曲化”这个字眼。大家都在挖空心思地在合适的场景中增加戏曲化的内心独白和多人轮唱,比如沪剧院新版里的“喝药”,比如此番甬剧版里的“幽会”。将四凤家的墙制作成可移动的布景,把本处于暗处的蘩漪移至台前,应该是仿照了黄梅戏版本里的处理,初次观赏觉得颇显―番新意。传统的话剧和沪剧处理中,雷电一闪而过映照出蘩漪阴鸷可怖的身影,现场互动效果极佳,能将观众情绪迅速推至紧张的高潮。而甬剧版将蘩漪的跟踪、关窗、夜奔均展现至观众面前,鲁家内外用三束追光将三人从情境中抽离道出此时的矛盾与纠结,归府途中用大段的独唱表现蘩漪的挣扎和绝望,为末场的爆发铺垫,倒也是更符合中国传统戏曲审美的一种处理方式。
然而,也许是总难免的先入为主情绪,也许是甬剧新版的首演故而尚未精致打磨,整出戏仍有许多细节,并不能让人十分满意。
第一场周冲鼓起勇气向蘩漪吐露心声,是剧中出现的第一个戏剧冲突,周冲懵懂不谙家事一派天真烂漫景象,但蘩漪心中已激起波澜,这波澜里有对自己不了解儿子的震惊,有对周冲这种过家家似感情的不屑,更有对四凤积累已久但尚未爆发的妒忌,四凤的青春美貌居然不光夺走了她的心上人,连她最爱的小儿子也一并被吸引了去。沪剧版中的蘩漪利用语气的声调上扬、不屑一顾的冷笑,以及手中团扇的节奏和停顿外化内心的波动,但在甬剧版里,这一场戏被平淡地带过去了。而类似的表演细节缺乏而造成舞台上乏味平淡的情况,在这一版里为数不少,比如逼药时剧中配角的反应漠然,比如撕支票时的轻描淡写拿来就撕。
末场蘩漪最后一次恳求周萍,删减了周萍需要从蘩漪手里拿到介绍信的情节,似乎失去了一些人物逻辑的根基。周萍是保守而压抑的,他厌倦于所处的陈腐环境,厌恶于蘩漪的纠缠不休,但他在最后私情暴露之前,所想到的出路也仅仅是借助父亲的力量暂时逃离现在的家庭,而不是私奔这样更直接彻底但风险巨大的行为。周萍见到蘩漪本能的是悔恨自己见不得人的过去继而尽力地逃避。而介绍信——相当于周萍挣脱旧环境追求新生活的通行证——被扣压在蘩漪手中从而无法脱身于蘩漪新一轮的苦苦纠缠,才会彻底激怒周萍说出“我要你死”这样的狠话。甬剧版在删减这一细节的前提下,甚至又让周萍掏枪指向蘩漪,私以为有些过头,似乎这一动作的意义仅仅是为了让周萍把枪从抽屉转移到身上,以便尾场在花园中面对四凤和周冲之死后饮弹自尽。
而剧末,当所有的隐匿情感均真相大白,当剧中人都陷入痛苦和绝望时,观众的情绪应已被推至顶峰。本可以在此时戛然而止,让剧场气氛沉重地回荡以至凝固,舞台上却为了表现四凤和周冲触电的情节而设计了一个《典妻》中运用过的跑步慢动作,从二楼看去,更耀眼的还有舞台地面上缭乱旋转的花纹。末场强烈的戏剧冲突累积的爆发与震撼瞬间散了气韵,失了力度。这一场设计的理念和初衷我们不得而知,但不免成为本剧最大的遗憾。
对于一出刚刚翻新的老戏,如此苛求似乎有些不近人情,沪剧院目前演出的版本从06年一路走来,经过多次调整、改动乃至推倒重来,尚且存在不少欠缺和过度。甬剧团的新版甫一诞生,便引来高度的关注、追随和一票难求的场景,这是《雷雨》之魅力,是甬剧之幸运,应该也能成为院团继续打磨之动力源泉。
相比于宁波演出市场中的其他戏曲项目,甬剧《雷雨》的票房之火爆着实让人吃惊,剧院门口的黄牛颇为自信地将手中的50元戏票加价到150,我手中攥着的仅有的一张票多次被等退票的叔叔阿姨们询问。在剧院门口,听着头发花白的老人们津津乐道于甬剧团当年演出雷雨的场景,如数家珍地评述着那些已经只能在报章见到名字的演员,竟有一丝感动。《雷雨》于我是一份情结所在,于他们,应也如是。所谓经典,应当就是这样无惧于岁月变迁,而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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