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无眠,遂听京戏,翻翻唱片,光碟,发觉有些戏文,不是一直想听,唯独这《二进宫》,恰是从不厌烦,那一段:“千岁爷进寒宫……,”更情有独钟!这其间因缘,乘未踏入“全疯”行列,倒想探求一番!
笔者江浙人氏,南边一头,纵使是“杭瓜儿”那官腔,前朝虽做过京城,也“末得用”!一句“我看看我们是好的”用杭州牌念来,还是难上台面。因此若要从音韵之学一一考证,笔者只好付之来世。这就不能不说到坛上那些位尊敬的票友先生们,票友们对戏颇有深刻见解,一般说来,票友比较专一;爱听戏的只是比较喜欢。票友派别门类分得很清,真乃“泾渭分明”;爱听戏的就较含混,反正是听听白相相。票友钻劲十足,自恃甚高,面子交关要紧;爱听戏的只是有兴而己,稍有见识己是自得其乐。票友约是痴迷太甚,对崇拜者视若神明,异音不顺耳者,即视若亵渎,几挥老拳者有之,群起而攻者有之,有时还轰上坛来“大打出手”;爱戏的旁观,常常会目瞪口呆,自悟自解曰:我辈爱戏,己属半疯,此辈上层台阶,全疯矣!可是您也不要小量了他们,论坛上大半壁江山还全靠他们撑着呢,因此,这些位“戏疯子”一个都不能少!不是吗?今朝侃《二进宫》,洒家首先想到的就是他们,他们对于唱腔、四声、尖团、四呼、气口、京音乃至十三辙着实讲究,而且并不是“象牙筷上扳缺丝”,他们倒都能说出个道道来,让我佩服。这不!今朝拙文坛上,还祈望坛上诸辈先生从音韵角度搭脉教正呢,岂能“事到难处想宾朋”,有事有人,无事无人耶!
《二进宫》杨波这一段《二黄慢板》,通光(苏白“一共只有”之意。爱苏白又小气者,定视笔者为“苏奸”。)十八句不到。这谭富英不知怎的又“偷工减料”,把那句“十、九、八、七……”撤掉了,真正的可惜!还好,手边有言菊朋的,那可是〔从原国乐〕翻制的,倒有那一段长句。也许言先生“生意”没有谭先生好,无法奇货可居,也说不准吧!爱好言派的,要听言派的唱腔之苍劲,隽永,好好欣赏这一段《二进宫》,听后定会感悟不己。后人学言,软绵绵、有气无力,渐入旁门左道矣。 据说戏校教戏,《二进宫》是开蒙学唱“佳肴”!洋人听京戏,视这出《二进宫》是典型的“中国歌剧”。前者教学,后者印象。若说到这出《二进宫》的唱腔如何如何,应该多听行家之言,票界之评,笔者上面说得够多了,论坛上若因此争论,吵得越利害,笔者端盆凑接的机会愈多,恰是增长见识,大好机会。而笔者想要弄明白的是什么原因,如此让我百听不厌?这好听又是好听在什么地方?还是先草拟个大概,胡侃之下,出点洋相,方好让坛上尊辈长者有个目标,多作批评教正,笔者就是这个主意!
杨波、徐延昭,站立在宫门口要进不进之际,京胡声不紧不慢,悦耳动听,这段戏唱得真是笃悠悠,悠悠荡,抑扬顿挫,定定心心,不慌不忙。其间过门不觉得长,唱腔不觉得慢,伴奏不觉得慌,这“千岁爷进寒宫休要慌忙,”谭富英唱到“宫”字时,台下己是掌声雷震,起首似松实紧。“在宫门”,地点。“听学生”,身份。
“细说比方”,打个比方。交待得是清清楚楚,好一段《二黄慢板》绝佳的唱! 最让笔者惊叹的是下来十句唱,几乎唱了近十大典故,而且一句唱词一个典故。这要是放在话剧、电影大导们的手中,起码够编五百出肥皂剧了!
“昔日里”故事开始了:这个“昔”字,与戏后“昔日里有一个李文、李广……”的“昔”字不同,提得很高,似透过时空,回到了过去,这就是传统戏编声腔的高明处。不若“新编时装剧”为了体现人物的情感,把京腔弄得忽高忽低,扭转起伏,似西子捧心的花腔女高音,抖索不停,一听!三个字:新编的。似若那五十年代的东洋货——别脚/差劲。咦!我用这“/”符号表示苏白/京音倒是蛮省力的。 一个“昔”字,老祖宗略施小技,唱得既够味,又让略听得懂京戏的笔者有所感悟,这就叫做深入浅出,可别看得容易。好,往下说:
一唱:“楚、汉两争强,”不用注解。
二唱;“鸿门设宴要害汉王”。“鸿门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大家都明白。
三唱:“张子房背宝剑把韩信来访”。背了宝剑上访?不行!下访则可以,韩信家居淮阴,淮阴处下江之北,到今天仍穷,都出来打工。穷不要命,打江山用得着,老张路子对头!
四唱:“九里山前摆下战场”。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来了个《十面埋伏》!
五唱:“逼得个楚项羽乌江命丧”。好了,《霸王别姬》矣!英雄末路。
六唱:“到后来封韩信三齐王”。司马迁《史记》蒯通说韩信:“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韩将军死期近矣!
七唱:“他朝中有一位肖何承相”。“成亦肖何,败亦肖何”,古今倒也差不多!
八唱:“后宫院有一位吕后娘娘”。吕后专权,俞振飞专为其饰刘章,唱了一出《监酒令》。
九唱:“君臣们摆下了天罗地网”。“运动”开始了!
十唱:“三宣韩信斩首在未央”,未央宫斩韩信,正应了蒯通之言:“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烹”。
再唱下去这“九月十三雪霜降,盖世忠良不得久长……”、留得感叹,剩得无奈。本来蛮好,谭富英胆小,又省卸了,也不能怪他,江山打成功了,还迷信个啥!该徐延昭的了……。紧接着宫门里传出李艳妃那沁人心脾的《二黄慢板》,动人心魄的青衣唱腔……
《二进宫》的紧凑,动听,闹猛,不是武打动作多,也不是尔今台上人儿增加到百把二十个,而只是三人轮流转,一个连一个,一句连一句,轮番“抢”着唱。前一个未曾唱完,剩得半拍,后面的抢上来了,后面的未曾唱完,又有人家跟上来了,大家轮番“抢半拍”!五十年前听这本戏,就是这个印象,那时候吃中药还未忘记姆妈关照要捏鼻头,手摇唱机唱片一晃一晃,一闪一闪的。听《二进宫》的资格够老了吧!
几十年过去了,《二进宫》在京剧舞台上频频献演,没有多少人去探求这出戏是真是假,也没有多少人去深究这出戏的词意合理不合理。不若对待《四郎探母》是否卖国,女起解的“缠头似锦”是否合适,纠缠不清,这实在很是有趣。其实这《二进宫》单只是“进寒宫”这十句唱词,可挑剔、诟病的毛病还真不少哩!您看二、三句就怎么也联不上,笫二句“生意”还没有做完,怎么张子房就出国访问去了。起首两个人,大人请,千岁请的,走走又勿走哉,做啥?杨波慢调细理地唱起来了,这不又错了。这世界上的事儿要找岔,怎么也找得到。
《二进宫》既不自恃为旷世杰作,也无有人动刀剪去破肚开膛,也许它太平淡了,让激进者忽略?也许他太简略了,被权贵者所漠视?两三个演员站着唱,坐着唱,跪着唱。他们似在读一本书,你读几句,他读几句,她再读几句。他们又象似在讲故事,你讲一段,他讲一段,她也讲上一段。
笔者觉得《二进宫》的特色,正在于它的平铺直叙,它的腔平平稳稳,它的调如潺潺流水,少有过份的激越亢进,那可是“新编现代戏”擅长的调调儿。也许可以这样说,《二进宫》的演唱风格,是传统戏演唱风格中最突出的典型。只要这样一种情调的过门声起,人们立即知道老戏开场了,没有什么神秘的原因,一句话,那才是中国人的东西,那才是中国人的京戏,那才是中国平头小百姓们的民族情结。也正由于它的“平淡无奇”,可恰似原汤原汁,油水重,质地厚,不冒一点儿“轻薄的热气”。它才可以成为戏校教学的素材,供“稀释”,去举一反三。那才是可尊重的真正样板,上面还留有老祖宗、老祖母的温馨!也方能留给洋人这是典型的“中国歌剧”的印象。
《二进宫》,它不加粉饰告诉人们朝代的兴衰,它毫不隐晦告诉人们官场的无情,它戳穿面纱告诉人们权贵者的无耻,它用二黄那沉稳的曲调慢诉细说,告诉人们国太也要哭,将军亦丧命。《二进宫》它无有闪光的语言,它什么都不隐瞒!它告诉人们历史的真情,没有虚假,也不矫情。
正所以笔者百听不厌《二进宫》,情有独钟“进寒宫”。是否还有这点道理在其间呢?!类似《二进宫》这般好戏,好的片断有很多很多。而当时尚高歌“新编”在慷慨激昂之际,我辈又为什么不可以自得其乐,在“黄连树下抚瑶琴”,侃侃而谈那些传统的“精英”唱段呢?夜己深,是几更?就此搁笔!
本贴由鹧鸪天于2005年7月20日00:58:0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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