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封旧书信的发现,揭开了扬州评话《武十回》的出版内幕。而扬州评话《武十回》,也再次成了扬城百姓的热议话题。
扬州评话,王派《水浒》,一向传男不传女,为何王少堂会传艺给孙女王丽堂,从此缔造了四代说书世家的传奇?
《武十回》正式出版,作为口述者的王少堂,他为何在家急得直跺脚?
作为“衣胞之城”,扬州为何一度让王丽堂不忍踏足,曾经竟成了她的“伤心之城”?
带着这些疑问,本报记者来到南京,对话王丽堂。
“爹爹想让我去读大学,然后进银行或者邮局”
南京,汉府街东箭道,柳阴成行。
王丽堂就住在临街的一个有些老旧的小区内。
印象中,书台上的王丽堂,威风八面,不让须眉。关于她的最深印记,就是穿一身大红的锦缎,在杏黄的书台前,止语一拍,无数英雄人物,滚滚而来。
但在家中的王丽堂,穿着随意的家居服,似乎和任何一位邻家老太,并无区别。可是,入座以后,刚一交谈,就能感受到独属她的那份“绣口”,即使是聊天,也是如此吐字清楚,咬字讲韵,节奏张弛有度。
“说了几十年的书,都习惯了。一开口,就丹田提气,吐字用功,也不会觉得累。”王丽堂说道。
话题,还是从爹爹(扬州话称祖父为“爹爹”)王少堂说起。
王玉堂—王少堂—王筱堂,王派《水浒》传男不传女,这曾是很多曲艺名家的家规。但是在王丽堂这里,多年的规矩破了。
“以前曾有媒体说,我还在母亲腹中时,王少堂就看出我是块说书的料。”王丽堂笑道,“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些。”
但是,三岁就能说书,不得不让人相信,生于评话世家的王丽堂,的确天赋过人。
现在看起来,王丽堂能够继承王派《水浒》的衣钵,也有点偶然的因素。因为,王家到了第四代,就只有她一人。无姐妹,更无兄弟。
尽管如此,王少堂当初还是不同意让王丽堂学评话,毕竟扬州评话塑造人物时讲究形似神似,评话又是“大书”,“大书说刀马”,比如在《水浒》中,不但有燕青这样的翩然美男子,也有李逵那样的莽撞黑好汉,女子在台上“舞刀弄枪”,甚至是“龇牙咧嘴”,的确有些不雅。
“爸爸和爹爹曾经在这个问题上争论过,爹爹一直不让。他一直想让我去读大学,然后进银行或者邮局上班。”
其实,王丽堂也知道,王少堂不让她学评话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王少堂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目睹过很多女艺人的凄惨身世。
果然,解放后,世风一澄清,王少堂就一把抱起王丽堂,让她登台说书。
从此,王家“传男不传女”的规矩不再,大江南北,响彻起“十岁红”的雏凤之声。
“如果他在台下听,‘王大胆’也要‘不得命’”
由于只有这么一个“掌上明珠”,王丽堂在家中极为受宠。王家在吃饭时,规矩很大,要等王少堂一个人先吃完后,其余人才能吃饭。唯独王丽堂,可以享受和爹爹同时吃饭的特权。
夏天吃咸鸭蛋,王丽堂常常一把抢过来,掏空蛋黄,再将鸭蛋滚给爹爹。父母见了,总要训斥她两句。屡屡此时,王少堂便会说:“说什么?我就爱吃蛋白。”
可是,这样的慈爱,到了书桌前,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几乎不近人情的苛刻。
“每天清晨4点起床,先练上一段嘴上功夫,然后练习书法,背一段熟书。吃完早点,就开始上生书了。”
上生书,是王丽堂最害怕的过程。王少堂先说上一段,说完,就要立刻“还”给他。听的时候,思想高度集中,容不得开一丝小差。开始是10分钟,后来越来越长。还的时候,容不得一点差错,提示一遍算是客气,更多的时候,就是一个响亮的“毛栗子”敲在头上。还不上书,就站在边上自己想,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才能去吃饭、睡觉。
好的评话演员,必须要在书台上,接受观众的检验。很早的时候,王丽堂就被爹爹、爸爸带着,一同登台。有时候,曾出现祖孙三代同台说书的盛况。
“爸爸是早场,我是下午场,爹爹是晚场。我说武松,爹爹就说宋江。当然,听爹爹说书的听众是最多的。”
在南京大红楼说书的时候,王丽堂时常犯嘀咕。每天说完书,王少堂总会问她,自己感觉说得怎么样?当王丽堂自我感觉良好时,王少堂时常点拨她,哪里说得不够火候。
“不明白爹爹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我小时候叫做‘王大胆’,如果他在台下听,那‘王大胆’也要‘不得命’了。可是我怎么问,爹爹都不告诉我。”
后来,还是一声咳嗽,“出卖”了王少堂。原来,就在王丽堂说书时,王少堂就躺在幕布后的椅子上,一把茶壶一杆烟,听孙女说书。不在台前露面,当然是怕她紧张。
“在四处跑码头时,每到一地,爹爹肯定会带我参观当地的名胜古迹,并讲述各种传说故事。每当我不耐烦时,爹爹就会正色告诉我,作为一名评话艺人,需要成为一个杂家,古往今来的事情,什么都要知道。”
“看到《武十回》,爹爹在家急得直跺脚,连叹可惜”
作为传统的曲艺艺术,扬州评话一直依靠“口传心授”传承,长此以往,艺术精华容易散落在时间的长河中。将口述的艺术整理成书本,就能弥补这样的缺失。
1958年,时任中国曲艺家协会主席的陶钝给扬州市文化处处长张青萍写了一封信,请他组织人员,将《武十回》整理出版。
1959年,《武十回》成为首部问世的“王派《水浒》”。
“看到《武十回》,爹爹在家急得直跺脚。他连叹可惜,说里面的很多精华全都不见了。”
原来,受到当时气候所限制,书中删改了很多段落,特别是与“王婆”、“潘金莲”有关的内容。口述120多万字,出版时只有80万字。
“现在看来,这些情节,虽牵涉到一些男女之事,但是通篇没有粗俗露骨的话,称得上是字字珠玑,绝对是精华,而不是糟粕。”
王丽堂当时还在想,爹爹用不着如此着急,等到有机会的时候,再出一部不就得了?她没有想到,这竟是王少堂生前所能看到的唯一一部“王派《水浒》”。而这本《武十回》的遗憾,就只能成为终生的憾事。
“几十年没回来,就怕触景生情。有次到宝塔湾了,还是没进城”
王丽堂年少成名后,经常在南京等地说书。但是,她时常挂念着家,一有机会就回扬州看爹爹。
“行李就寄存在长途车站,一路小跑回来,和爹爹说说话。”王丽堂回忆道,“爹爹就说我傻,怕我跑得辛苦,还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在终老时,我能在她的身边,他还有话要对我讲。我就笑着对他说,您还有得过呢!”
有次王丽堂回家时,王少堂第一次当面夸奖了她:“你的书能说成这样,爹爹也就放心了。”
不过,让王丽堂意想不到的是,再一次听到爹爹的消息,竟是他逝世。
因为种种原因,王丽堂未能送王少堂最后一程。“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多么希望当时能够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看看他简陋的棺材。”年逾古稀的王丽堂,谈到这段往事,依旧潸然泪下。
这次永别,成了王丽堂心中几十年不愈的伤口。家乡也成了一块“伤心之地”。
“几十年没回来,就怕触景生情。有次坐车都到了宝塔湾了,我还是控制不住,要求掉转车头而走,硬是没进城。”
时间,是解开心结的最佳“手术师”。
“说到底,扬州还是我的衣胞之城。”这些年来,王丽堂几次回到扬州,“其实我在扬州已经无亲无故,但是打断骨头连着筋,谁能不恋家乡?”
“八年时间,我坐穿藤椅,落下一身病,出全四个‘十回’”
王少堂去世后,王丽堂很久都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每天在家一看到爹爹的照片,就会泪如雨下。“我知道爹爹不会怪我,也没有人会怪我,我就是跟自己不得过。”
为了怀念,王丽堂养成了每天在王少堂遗像前还一段书的习惯。“时长时短,有时候就是一段诗词,但是必须要说,不说心里难受。每天说一说,就好像爹爹还在身边。”
正是这种“还书”,让王丽堂产生了一个念头:将“王派《水浒》”的四个“十回”全都整理出来,这样也是为了弥补爹爹在《武十回》上的遗憾。“没有人要我这样做,我就是自己跟自己赌一口气,非要弄出来不可。”
接下来,就是“八年寒暑,不分日夜”的“还书”生涯。每天对着录音机,录好的磁带堆积成山。
当最后一盘磁带录完时,王丽堂伏案大哭。
“我心里对爹爹讲,我尽了最大的孝,我完成了‘王派《水浒》’几代人的心愿。”
“八年时间,我坐穿了藤椅,落下了一身病痛。”
磁带录好后,在相关部门的支持下,400多万字的“王派《水浒》”四个“十回”正式出版。王丽堂将所得的2.4万元稿费全部捐出,设立了“扬州评话表演艺人新人奖”。
“这些年来,我没有过问这笔钱的使用情况,不该我问的事情,就不去操心。”
“王少堂得过什么奖?梅兰芳得过什么奖?最好的奖,是听众口碑”
王丽堂之后,王派“水浒”再无家族传人。
“我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不是说没有天分,而是在小时候,该学的时候没学,这就耽搁下来了。”
“外姓的徒弟也教过,条件也都很好,但学了一阵子就拔腿跑了。徒弟很歉意地对我说,看不到出路。我坦然接受,是真坦然。没有书场,让孩子到哪去说?就算有了书场,没有听众,让孩子说给谁听?”
王丽堂认为,评话未来的出路,还是维系在演员身上。
“扬州评话,最终还是要靠长篇书目抓人,每天说到结尾时,埋下伏笔,把听众们的胃口吊足了,你还怕他明天不来?”
“我们每说一段书,都会因人制宜。书场里的对象不同,所说的内容也不同。如果是一整台节目,我就站在下场口听别人的节目,分析都是些什么层次的人,决定说什么样的书。”
“说书不能挑剔,上得高级礼堂,下得田间地头,这样才能说好书。以前说书时,面上光鲜,说完书,就在台后打地铺,这是常有的事。”
“现在各种奖项很多,很多年轻演员都奔着这些奖去。王少堂得过什么奖?梅兰芳得过什么奖?最好的奖,是听众的口碑。”(记者 王鑫)
乡音不弃
乡情难舍
采访之前,和王丽堂联系时,她婉拒了几次。不到一年的时间内,丈夫离世,儿子生病,让这位71岁的老人心力交瘁。最终,她还是答应了采访的请求。只因为,我是来自家乡的媒体记者。
采访之时,她的扬州口音,让我感到非常亲切。她时常会说,“用扬州人的口气,该是这样说。”仿佛,她从未离开过扬州,“不但是登台表演,就是平时在菜市场买菜,我也是说的扬州话,改不了,也不想改。”
尽管有些小心翼翼,但是在采访中,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及老人内心最深处的痛,我们无法回避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代中,所发生的种种背离人性的悲剧。好在,让我们略感欣慰的是,老人已经渐渐从当年的伤痛中走出。(记者 王鑫)
四个“十回”及其他
扬州评话罕见全本大书,多以一部书中若干片段单独拎出,磨洗成书。如“三国”,扬州评话就有“前三国”、“中三国”、“后三国”之分。而王派《水浒》,一般而言,常指四个“十回”:《武十回》(武松)、《宋十回》(宋江)、《卢十回》(卢俊义)、《石十回》(石秀)。
根据王少堂口述,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有两个“十回”:《武十回》、《宋十回》。改革开放以后,王少堂孙女王丽堂口述出版了全部四个“十回”。
此外,扬州评话出版的图书,还有康重华口述的“中三国”的“三把火”:《火烧博望坡》、《火烧新野》、《火烧赤壁》。余又春口述《清风闸》(皮五辣子)。其余,则无单行本,多为片段摘录汇本。
(摘自 《扬州晚报》)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