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世纪以前(1950年代后期),当我还在台湾大学读书的时候,就曾自短波收音机中听到从海峡对岸传播来的言慧珠的《天女散花》唱片。1960年代初期留学美国后,又自香港收购到当时新出版的言慧珠唱的《黛玉葬花》唱片。就我所知,这两张唱片在海外都流行甚广。历年来我和各地梅派票友聚会时,唱到这两出戏,所本的都是这两张唱片,其影响可说是相当深远的。
这两张唱片都包括三个唱段:《天女散花》的三段是“云路”一场的西皮导板和慢板,二六,和快板。《黛玉葬花》的三段是荷锄葬花时的西皮导板和慢板,二六,以及后来感叹身世的反二黄慢板。除了这一点结构上相同之处外,在演唱及伴奏的风格上,我认为这两张唱片是有明显的差异的。
首先,《天女散花》这张唱片制作较为严谨,所有唱腔都规矩端庄,充分表现了梅派雍容大方的风范。伴奏者据说是名琴师黄天麟先生,包腔过门,严密不苟,中规中距,展现了梅派琴师的优美风格。虽然因唱片时间不够,偶尔过门稍加删减,以求适应,但不伤大雅。总体来说,唱和伴奏都很能表现梅派的优雅动听的醇厚韵味。
反过来听《黛玉葬花》这张唱片,虽然大体上不出梅派腔式的规范,但制作态度似乎不若《天》剧严谨。演唱者行腔颇有任意驰骋之嫌,伴奏者(不识为何人)过门包腔垫字有些地方趋尚花哨,有失大方。其结果是使这出梅派名剧损失了一些梅派应有的气质和风味。
《黛》片在唱腔方面最明显的一处突破常规的地方是在反二黄慢板中第五句:“想眼中,哪能有,多少泪珠儿”。这里言慧珠不但把戏词改动为“想眼中,泪珠儿,能有多少”,而且进一步在“想”字托一板之后,又加上长达十二版之多的转来转去的“花腔”。如果参照已经出版过的梅剧唱腔谱集(例如由卢文勤,吴迎整理记谱1953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梅兰芳唱腔集》和中国戏曲研究院编1959年音乐出版社出版的《梅兰芳演出剧本选集曲谱》等),这里多加的花腔是没有根据的。另一处西皮慢板第二句“手持花帚扫花片”的“片”字本来落中眼,但言随意托长到板,这本来无可厚非,但伴奏者不察,仍以落中眼接过门,弄成板眼混淆不清,虽经鼓板包拢迁就,似乎勉强合拍,但这实在是不足取法之举。
按梅兰芳先生自1915年创编这出红楼戏以后,早期虽常有演出,后来据说因“场子太瘟”,就不常演了。1920年曾灌有反二黄慢板唱片一张,但因灌片时间限制,只唱到第四句即结束。故第五句以下唱腔,颇难考据。而其他西皮唱段,又无录音流传。这也许就是言慧珠觉得可以“任意”编唱的主要原因。而时经半个世纪,一些梅派专家(像梅派“掌门人”梅葆玖先生)都没有对这张唱片发表任何评论,对言的唱法,不知有何所本,遂成为一项悬案。近年来梅派新秀李胜素录制有《黛玉葬花》CD问世,对上述两处唱腔有所改正,总算为言的唱片提供一份可以参考比照的版本。
《黛玉葬花》一剧在唱词上有些需要商酌的地方,例如西皮导板言慧珠的唱词“花谢花飞飞满天”,其中“飞满天”一词在上面所提到的两种曲谱上都印作“花满天”,李胜素的CD也采用“花满天”的唱法。按《红楼梦》第27回林黛玉葬花词原词,和《梅兰芳演出剧本选集》(香港世界出版社1956年出版)此处都做“飞满天”。这两种唱词,笔者以为以“飞满天”为宜,言慧珠的唱词较为合理。梅大师当年编排此剧,多采用《红楼梦》中原词,例如“红消香断”等语,所以此处似以按照书中原词为宜。
另外,二六一段中唱词有“一抔净土把风流掩,莫叫漂泊似红颜”。这是出自《红楼梦》原词“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抔”字音pou,第二声,用双手捧之意,“一抔土”意指“坟墓”,如唐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一文中有“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託”,用法与此相仿。因坊间梅派剧本,甚或有些《红楼梦》版本,“抔”字常误印成“坯”(音
pi, 没有烧过的砖瓦),或“杯”等,以致一般演唱者此处出问题。言慧珠此处唱成pi (坯),李胜素唱成 bei (杯),皆有误。日前偶在网上听到沈小梅唱的这段二六录音,“一抔”(yi
pou) 二字倒是唱对了的,值得嘉獎。
除本文所谈两张有关“花”的唱片外,言慧珠尚留有不少其他录音资料。已经录制成音配像流传于世的计有《霸王别姬》,《樊江关》,《太真外传》(选场),《天女散花》(云路),《贵妃醉酒》(选场),《生死恨》(选场),以上都是董圆圆配像;《宇宙锋》,《游园惊梦》,以上是由杨春霞配像;《三堂会审》,夏慧华配像;《得意缘》,黄孝慈配像。慧珠师承梅门,深得梅派艺术真传,识者誉为“梅门第一高徒”,当之无愧。演唱虽偶有小疵,即如本文所言,终是瑕不掩瑜。而环顾宇内外,梅大师身后真正艺术传人,除言以外,实难作第二人想。惜乎她在文化大革命受迫害辞世之前,没有留下演出摄影纪录片,以致舞台上的伊人倩影,现今只有从一张非皮黄的昆曲影片《墙头马上》(和俞振飞合演,1963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摄制)里去追寻了。走笔至此,不胜感慨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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