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珠偶又见天光

——为新版《翁偶虹编剧生涯》喝彩

江洵

前些天与张景山先生通过电话，就同心出版社再版的《翁偶虹编剧生涯》进行探讨，末了张先生嘱咐我，为这部新版《编剧生涯》写篇文章吧，今年适逢翁老诞辰一百周年，你作为翁老艺术的景仰者和践行者，也理应为光大翁老的艺术做些贡献。

其实未在张先生嘱托之前，我已心有此念，将翁剧独有且由翁老独创的部分脸谱（《鸳鸯泪》严年、《十二堑》解脱大王、《美人鱼》周浔、《杜鹃红》鞠青、《骂锦袍》卢奇、《蝴蝶杯》卢林、《琥珀珠》敖唐、《比翼舌》葛嵘）敬临成册，以纪念翁老百年。而这次张先生的切切叮嘱，更鼓励着我再耘墨田，用一篇拙文将再版的“翁传”隆重推荐给各位朋友。

翁老从上世纪30年代入编剧行以后，笔墨耕耘，春秋不辍，以其全面的戏曲理论为指导，以其深厚的文学修养为基础，以其丰富的社会阅历为源泉，以其求精的创作要求为信念，为不同时期、不同行当的戏曲演员创作了大批剧作，其中如《锁麟囊》、《将相和》、《大闹天宫》、《李逵探母》、《周仁献嫂》、《赤壁之战?壮别》、《红灯记》等，至今仍流行于台上、传唱于坊间，成为保留下来的经典剧目。

翁老一生，成果斐然、著作等身。除去编剧专职，在戏曲理论、脸谱搜罗、风俗研究等方面也广有成果。而这部《翁偶虹编剧生涯》，则将翁老的一切智慧融化到对特定年代各种生活场景的回忆中，一草一木总关情式地为梨园春秋大书特书了一笔。

这部《编剧生涯》之好，究其总况，可以用“勾沉探微，搜佚揽奇”一语概括，明者自明，毋须言表。而这部著作的几大看点，我却希望能从个人的体会出发，为没有读过此书的各位朋友做个导游：

一是看文。翁老剧本，蜚声菊坛，其文辞雅却不佶屈聱牙、俗却不流于低浅。无论是“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还是“月照水水映天清波潋滟”，亦或“壮志凌云白虹贯”，或低回、或激烈、或文婉、或悠扬，一词一句，张弛有度，牵引着观众的心随演员的唱念起伏。而这种戏文上的表现力，全凭翁老在幼年打下了坚实的文学基础。写剧如此，写作《编剧生涯》这样一部散文化的回忆录，对翁老来说更是游目骋怀、信步闲庭。翁老自谓“今之古人”，他的回忆录，也可称作“今之古文”。典雅的文风、新奇的内容，使人不觉得是在读枯燥无味的“传”，而是在看一部有情有景、洗练脱俗的明清笔记小说。从自身而言，我读这部著作，并非为了猎奇、娱乐，而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来钻研，除去书中体现的戏史常识等“面儿”上的东西，我更注重揣摩的是翁老遣词造句、度量笔墨的风范，所以读完这本书只需五六日，而受用却是终生不尽的。

二是看图。较之原版，“图文并茂”可以说是新版《编剧生涯》的最大特点。这主要得益于翁老高足——张景山先生的鼎力奉献。景山先生曾长期跟随翁老学习戏曲理论和戏评写作，翁老生前撰文，曾多次提及。而景山先生在评戏之余，更致力于翁老遗物的搜集和整理，因此保存了数目可观的翁老生前手稿和资料。这次《编剧生涯》得以再版，也关键靠景山先生推动和襄助。景山先生为了增强原著的可读性，将数十帧珍藏的剧照、脸谱作为插图随书刊发，其中许多图片资料尚属首次与读者见面，例如中华戏校排演《美人鱼》、《琥珀珠》、《十二堑》、《鸳鸯泪》的剧照，吴素秋排演《比翼舌》的剧照，徐东明、徐东霞排演《杜鹃红》的剧照，颖光社排演《百鸟朝凤》、《改容战父》的剧照，翁老与山西梆子老伶工说书红合摄的《闹朝扑犬》、《高平关》、《琥珀珠》戏影，程砚秋、金少山、谭富英、叶盛兰、李少春、袁世海、李和曾等名家的剧照，以及景山先生秘藏的部分翁老脸谱手稿，蔚为大观，令人眼前豁亮，也为全书平添光彩。

三是看剧。翁剧之驰名，关键在于翁剧之好。而目前舞台上流传的翁剧，实际却远不及全部的十一。除去竣稿却不见于舞台的部分剧作，翁老早年编写的《十二堑》、《同命鸟》、《女儿心》、《白虹贯日》、《百鸟朝凤》等，均随剧坛低迷而逐渐凋零，即连晚年编写或修改的《响马传》、《西门豹》、《摘星楼》、《云罗山》等饱受赞誉的作品，也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水流长江不归来”般的淡出观众视野，令人抱憾扼腕。《编剧生涯》的出版，为戏迷读者们提供了一个了解这些散佚剧目的途径。通过阅读，我们不但可以了解众多翁剧的剧情，以及当年演出的盛况，也能了解到剧本产生的背景和过程，以及围绕剧本创作发生的各种不为人知的故事。

四是看史。翁老写这部书，名为记述自己的编剧历程，实则为梨园树碑。翁老通过回忆自己在梨园界的交际，而延伸笔墨至与他过从甚密的诸多前辈的戏曲演员、艺术家，并对这些演员们的艺术生命进行归纳和总结。而且，翁老以时间为顺序，详述亲生经历或耳闻目睹的梨园往事，不能不信其真，不能不感其诚。所以，这本自传，恰似一部“通史”，记载了翁老生活的那个年代中伶人们的酸甜苦辣、生老病殁，使我们能够在粗识梨园大体的基础上，更进一步从具体而微的细节上深化了自己的认知和感受，用今人之心去缅怀古人之情。

五是看论。翁老在书中以“过来人”的身份追思“过来事”、重提“过来话”，虽然事过境迁、人物两非，但翁老却始终用一种平和而公允的语气来论述过往、论述前辈演员的艺术成就，对一切演员既不过分揄扬，又不痛加贬斥，这种务求公允的写作态度，对于一名剧评家而言，是最为难能可贵的。较之动辄因为自己好恶而对演员评头论足，或者如事考媲般的阿谀逢迎，或者如视仇寇般的恶语中伤。翁老的著作，以坚不可摧的理论大厦为支撑，有理有据地把自己情系粉墨、心向梨园的拳拳之心诠释在对戏、对人的深刻评论中，做到无懈可击，令人心悦诚服。

以上五点，是我对翁老《编剧生涯》的粗浅认识，这些认识，仅是一己之见，或许并不能获得所有朋友的认可。然而这部翁传，以风高于林、独树一帜的面貌展现在世人面前，必定会因泽被梨园而彪炳千秋，这也将是不庸置疑的可以预见的事实。

今年是翁老诞辰百年，再版这部翁老遗作意义非凡。翁老的艺术，保存庶几？《编剧生涯》就像一本索引，从编剧这个方面挖开了翁老的艺术宝库的一角，供读者管窥蠡测。然而，这一角所放射出来的光芒却足以引导有心的读者身入宝山而不空回。因此，这部《翁偶虹编剧生涯》的再版，既是对翁老在天之灵的诚挚告慰，也是对广大求知若渴的读者的真心回报，实在是功德无量！

2008年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