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秀轩中的教诲
李少春红遍天津之后,北京新新戏院经理万子和费了许多唇舌,约少春来京演出。第一天仍以《击鼓骂曹》、《两将军》打泡于新新戏院。北京的观众还记得十余年前,少春的姐夫李万春就是以这文武双出打泡于广德楼而大红的,所以此番少春来京演出,自然很快就红于天津了。但少春并不满足于演出成功,他曾告诉我:他之向往北京,一是拜丁永利,与学杨派的丁门弟子会识,二是殷切希望能侧身于范秀轩,登门入室。范秀轩是余叔岩的起坐间兼会客室,余叔岩葵倾谭鑫培,谭字英秀,所以他用"范秀"二字以言志。
经过李育庠、张璧、周润甫的斡旋,终于继拜丁之后,拜余为师。从此,范秀轩中,无日不见少春的踪影。他怎样从余学戏我虽未亲眼看过,但他在与我闲话中,时常谈起余叔岩怎样给他改正《战宛城》和《打渔杀家》中的唱腔和演技、怎样教他唱《战太平》和《洗浮山》。他感受最深、同时也是获益最大的,是他在范秀轩中,了解到余派唱法的秘诀--四声与三才韵。他说:"余先生成名后第一次演《上天台》,是在张作霖占据北京时代陆军次长杨毓珣的堂会上。此戏搁置已久,唱腔必须重新收拾。吊嗓吊到"孝三年、改三月……"那些镶嵌句子,琴师李佩卿问如何保字保腔,余先生说,你只把一个上句、一个下句弄清楚了,在按照我别的戏的四声三才韵一一托严,既能保字也能保腔。李佩卿经此指点,锐意揣摩,果然琴与声谐,好腔迭出。"少春从此悟到了四声与三才韵的重要性,他说:"只要掌握了这个根本的秘诀,不只学会余派如探囊取物,而且创造新腔,也能得心应手。"还有一次,六月薄暮,他在范秀轩外,看见余先生隔着玻璃窗子,目注院中荷花缸里晚风吹动荷叶的摇曳姿态,那么出神竟未听到少春请安之声。后来,师徒谈到《洪羊洞》"病房"一场杨六郎的出场,余叔岩非常强调要演出杨六郎濒死以前的衰弱脚步,少春怎样学也学不会。余先生说:"你没看见刚才荷花缸里的风吹荷叶?动并没有大动,可是颤巍巍地动得很清楚,这就叫摇曳生姿。"少春这才知道余先生之所以注视荷花缸,敢情是联想到戏中的衰步。少春似乎领悟了,但是走起来还不像。余叔岩把手里正摇着的折扇合拢起来,用拇指和二指捏着扇轴,倒垂着扇身,轻轻地摇着,说道:"你看,两个指头捏着扇轴,不能太使劲,又不能不使劲,扇身才能自然摇动,似坠而不坠,不坠而似坠,就仿佛衰弱的人,走路似乎要栽倒而又没有躺下,虽然没有躺下而又像是要栽倒、这就叫"惰劲"。杨六郎的脚步,就是要有这股"惰劲"。"通过形象的比拟,少春恍然大悟,再走起来,尽如师意。
少春对余先生的教诲,诚惶诚恐,惟命是从。艺术上的收获,自然是果实累累。然而余叔岩的约法三章,却使少春大伤脑筋。第一,约定文戏暂时挂起,必须经过余先生的指拨改正,才能演出。第二,每场只演一剧,不能双出并上。少春为了保持营业记录,宛转陈情,才得到双演武戏的许可。所以这一时期,少春经常以《林冲夜奔》与《青石山》为一场,《八大锤》有《溪皇庄》为一场,《长坂坡》与《三岔口》为一场,文戏只有一出《打渔杀家》,与《夜奔》或《战马超》同台演出,还是沾了《杀家》里有武场子的光。第三,放弃猴戏,不得再演。这一条,少春虽不敢违背,但是当时的剧坛,盛演猴戏,营业的保障与家庭开支的需要,使他左右为难。后来通过余叔岩的好友,替少春倾吐了苦衷,猴子的形象,才得"魂兮归来"。哪知孙猴子再度重现,又闹了个"猴孙子"的笑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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