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剧漫忆写到了第二十六，关于北京京剧团的回忆暂告一个段落。起初根本没有什么系统的打算，也没想到会坚持这么长时间一直写下来。写到市二团，开始有网友提出一些要求，我觉得也还有些话可说，于是便写下去。实际上越写越困难，因为印象深刻的、一出戏看过多遍的写过去了，仅看过一遍、而后来又没人再演的，则没有什么印象了。象赵燕侠老师的《叶含嫣》，我的记忆里只剩下杨少春演的花云又来了个车夫，与花云的不同仅是鼻子下边多了一撮小胡子。叶含嫣见了他，联想到自己心爱的花云，眼睛出现了幻觉。只见杨少春饰的角色，一低头，再台起来，小胡子没了,怎么看怎么是花云。再一低头，小胡子又有了，还是车夫。这个场景有点象电影镜头，所以一直至今还记得。但是在回忆赵老师主演的戏里写这么一段，好象走了题，干脆什么也没写。我没有想当初老先生历经艰险保存下来的丰富的戏单，更没有莫欣老先生那么好的脑子，（他能记住几十年前演出的台词、舞台调度，出场人物。你说乾隆三十七年，他张嘴就来1772年，什么也不用查。所以崇恩叫他计算机脑子，一点不错。）有人建议让我再充实些、再细致些，实际上我能记起来的，都写进去了。象五十多年前看了一遍的《白良关·圆梦》 中尉迟恭是站着还是坐着，可真想不起来了。所以我的这些文字，只能在网上给大家作为茶余饭后解闷儿的东西，登不了大雅之堂的。这算是跟大伙儿聊点题外的话。
我听中国京剧团的戏最早是1952年春节，在长安。前头有一出《古城会》好象是李吉来（小三麻子）演的，第二出是李宗义、云燕铭、张春华的《打鱼杀家》、大轴是《龙潭鲍骆》，由张云溪、张春华、王泉奎等演出。《打鱼杀家》这出戏并不陌生，但这天有点特别。萧恩拦住了教师爷，一定要领教他几手。一般的教师爷就是一根扁担、茶壶、张嘴大狮子什么的（慈少泉还有个“趴着拉屎没劲”）。那天张春华可是真练，我不知他练的是什么名目，但台下掌声不断，都为张春华的精采表演叫好。李宗义很理解观众的心理，老是说“不好，不好”。意思是让他多练两手，观众则以更热烈的掌声支持李宗义。那场戏与众不同，演得如火如荼。《龙潭鲍骆》人物众多，我是第一次看，对其中的人物关系还不清楚，也还没看过《绿牡丹》这书，所以只是胡里胡凃地欣赏张云溪越过三张桌子的功夫。只记得萧月抱着一块扁当作临时便桥，引导进入四杰村的镜头。
1954年秋天，在长安看一团的四出戏，极为精采。开场是不带反二黄的《女起解》（是后来在《谢瑶环》中饰武则天的那位主演，姓张，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因为那天戏太大，故苏三上来就唱流水。第二出是李和曾的《李陵碑》，他这出戏还是可听的。压轴是袁世海、高玉倩的《牛皋招亲》，最后是李少春的《闹天宫》。四角钱看这么一场戏，太值了。而且这几位大腕儿都是第一次看，也有纪念意义。《牛皋招亲》又叫《藕塘关》，是京剧里比较少见的花脸、花旦主演的戏。说的是藕塘关守将金节不敌金兵 ，向岳飞求援。岳派牛皋去藕塘关。战前牛皋饮酒大醉，但仍坚持出战，竟杀死金将取胜。金节将其妻妹戚赛玉许配牛皋。在洞房中夫妻先比武，又对对子，牛皋勉力对答，二人终成眷属。袁先生的脸勾得精采，看起来好象牛皋老是在笑。结亲一场换为文官打扮，另有一番情趣。戚小姐跟他比武，当然非其对手。但对句可难为了这位福将。戚先出了“海棠”，他对了个“山药”。戚又加了个字，成为“海棠花”，牛想了一会儿，挤出个“山药蛋”。把戚赛玉招笑了，还说文虽不雅，倒也工整。于是出了“红粉佳人”，牛对了个“黑脸大汉”。又出了“一对金环”，牛对了“三尺宝剑”。戚又出“红粉佳人耳戴一对金环”，牛对“黑脸大汉腰悬三尺宝剑”。于是顺利过关，皆大欢喜，这是一出很有趣味的戏，不知为什么也鲜见于舞台了。李少春的《闹天宫》早有多人论述，我觉得他演戏从来不剑拔弩张，总是让观众觉得他游刃有余。即使是《闹天宫》这样的武戏，他也着力刻划孙悟空的精灵、轻快、机智，不媚俗。与一般演猴儿戏的比较，有文野之分。
1954年国庆节之夜，在长安看杜近芳、叶盛兰的《三堂会审》，前头的两出戏记住一出《雁荡山》。参加《雁荡山》演出的有吴鸣申，很冲的一位武生演员，不幸在五十年代中期出国演出时因飞机失事殉难。年纪轻轻未展其才，可叹！《会审》剧中李世霖、张盛利、萧盛萱，当然还有叶先生，四位都是富连成培养出来的人才，多整齐呀。富社之功绝不能轻易抹杀。现在的国家剧院找一个象李世霖、李世章那样的二路老生还真不易了。叶先生那天未能展其大才，但是无论是神气，还是几次不同的笑，都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杜老师那时才二十多一点，嗓子的脆亮不用说，只是拐弯儿的地方还欠后来的圆润，到五八年的《蝴蝶碑》就好多了。除此之外还有一次看景荣庆《艳阳楼》雪艳琴《醉酒》,前头已谈过了。看中国京剧团的戏，总的来说是整齐、干净，连龙套都显得那么精神。尤其是袁世海先生，演戏的投入、认真，让我想起马先生夸他的话：甭管什么戏，有袁世海，都能热起来。
本贴由老田于2009年9月17日10:16:38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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