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著名秦腔小生演员李小锋主演的经典剧目《周仁回府》，已被实景拍摄成数字电影，近日通过电影屏幕同甘肃、陕西乃至全国的广大观众见面了。这是秦腔界的一件盛事，可喜！可贺！我应小锋之邀，先睹为快，以饱眼耳之福，幸甚，乐甚。
《周仁回府》活跃于戏曲舞台已有近百年的历史，其他剧种如蒲剧、京剧、川剧等也都曾用移植、改编的办法将其搬上各自的舞台。
秦腔界的先辈艺术家们，因主演此剧而一举成名者，大有人在，有的甚至红极一时，造就了一代辉煌。《周仁回府》因其剧情、人物、演技的丰富多彩、痛楚感人，至今仍保有极强的生命力和吸引力。后生李小锋从1986年开始，着装登台，主演周仁，可谓是蓓蕾初放，脱颖而出。27年来，他勤学苦练，精心琢磨，更辅以拜师求教，博纳众长，在虚心传承的基础上，大胆探索，锐意创新，使《周仁回府》这部传统戏，承载着昔日的辉煌成就和今日之时代气息，从时空有限的舞台移向时空无限的电影屏幕，真是上了一个高大的台阶，实属不易。这样的胆识，这样的精神，堪称难能可贵，亦堪称后生可畏。
电影《周仁回府》之成功，我以为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去评说：
一、全方位地塑造了一个鲜活的周仁艺术形象。
周仁是《周仁回府》这本戏的主角。周仁的整体形象对该剧的总体效果和命运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充当周仁的演员必须要有出色的唱功，赢人的做工，其外表和装束也应给观众留下美的印象。李小锋所以能够取得饰演周仁的成功，正是因为他的能力，他的自身条件，恰切地适应了上述这些高标准的要求。
先说唱功吧：
《周仁回府》是一本以唱功见长的苦情戏，周仁所唱，长短将近20段之多，没有过硬的嗓音条件是很难拿得下來的。李小锋的优势在于他与生俱来就有一副难得的好嗓子。这个优越条件使得他唱戏时在高、中、低三个音域间能夠随意的发挥和转换。即是唱“大板乱弹”，也能收到举重若轻、游刃自如的功效。即便如此，要演好周仁，原有的唱功基础还是远远不够的。在《周仁回府》这本戏中，周仁自始至终都是处在冤、怨、悲、愁和激烈的矛盾冲突之中，其内心悲愤的宣泄、表白和自白大多是用高亢、悲壮的苦音腔唱出来的，要求唱腔必须和剧情及人物性情相适应。李小锋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唱好周仁的戏，近年来，他以不断创新的精神，在自己的声腔处理上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夫。首先，他在自己清脆、嘹亮的声腔基础上，着意修饰音色，拓宽音域，以增强唱腔的深沉感，厚重感。他尤其注重在唱腔抒情上下功夫。“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演员唱戏不仅要唱出动人的韵味，更要能够唱出感人的情味，方能达到最佳的演唱效果。所谓“声为情设”，就是这个道理。我非常留意李小锋在电影《周仁回府》中的唱功发挥，欣喜地看到，他的唱腔，尤其是《夜逃》、《屈打》和《哭墓》几折戏中的重点唱段，已经开始步入“以情代声，以声传情，声情交融”的意境。
再说做功：
做功也就是演员在舞台上的表演功夫。由于剧情和人物身份的不同，对其做功的要求也有所不同。在《周仁回府》这本戏里，周仁正当英年（他不同于《赵氏孤儿》中已到暮年的程婴），又曾做过兵马郎官，才兼文武（这不同于《花亭相会》里的一介文弱书生高文举）。因此，对其做功就会有特定的更高的要求。就是说要演好周仁这个角色，光具备文生的表演才能是不够的，你还必须练就一身武生必备的硬功夫。李小锋曾在艺校学艺七年，练就一身扎实的童子功，其后又在水袖功、梢子功、帽翅功等技巧性很强的功夫上花了很大的气力。有了这样的扎实基础，饰演周仁，就可以坦然应对，随意发挥，收到最佳的表演效果。比如，《屈打》这场戏，传统的演法是周仁被搬倒在地，棒打时，只是就地翻滚挣扎，显得单调。现在的演法是周仁被打时，增加了“滚堂甩发”、“扑虎”、“吊毛”、“抢背”等高难度动作，既强化了艺术效果，更增强了剧情渲染。这场戏，假打，也是真打。杜文学血气方刚，又有“亡妻”之痛，面对“仇人”，那是恨从心头起，棒棒见真功，周仁如何经受得起？所以，周仁被打时这一系列狼狈不堪而又洒脱利落的舞台动作，既体现了剧情的真实性，又丰富了艺术的观赏性，是大胆创新的一次成功的尝试。在整场戏里，他的跌扑翻滚动作堪为上乘，“手、眼、身、法、步”浑然一体，显示出李小锋做工上的日臻成熟。
说到角色的外观形象，却有一个自然条件的限制问题。高、低、胖、瘦，五官结构，十全十美者，遇之不多。所幸李小锋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大的缺憾。他扮相清秀，身材匀称，身架挺直，扮演周仁，堪称绝配。出色的唱功，扎实的做工，英武的身姿，就使周仁这个令人敬慕的艺术形象，活脱脱地呈现在了亿万观众的面前。
二、演员阵容整齐、角色各有千秋。
在一大本戏里，主角的发挥是否成功，至关重要，这是常识，无需再说。然而是好花总需绿叶扶。没有群体配角的密切配合，增色添彩，主角的发挥就会受到制约，全剧的演出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更不待说，会给热情的观众留下失望和缺憾。电影《三滴血》所以能够创造出无与伦比的艺术成就，正是由于参加演出的先辈艺术家们，人人身怀绝技，个个尽心尽力，所塑造的人物个性鲜明、异彩纷呈、栩栩如生，叫人百看不厌，百听不腻。电影《周仁回府》是秦腔艺术从胶片时代走向数字时代的一次大的飞越；更是秦腔艺术一个新的亮点；也是用电影弘扬秦腔艺术的一个里程碑。演员阵容和角色群体的别开生面令人耳目一新。
先说杜文学吧：这个角色在全剧中，出场次数并不算多，亮相时间也不算长。可是，整个故事的发展演变过程却因他而始，又因他而终。其地位和份量，举足轻重。而且又是宦门公子，行侠仗义，一身正气。选择和塑造这样一个人物形象，须得精心认真，马虎不得。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由名家联袂演出的《周仁回府》中，一代名生张新华先生曾以杜文学角色登台亮相，其唱功、做工、气度，令人眼前一亮，为之一振。但毕竟年龄大了许多，扮演小生的杜文学，从扮相上终归有些缺憾。可喜的是，出现在电影《周仁回府》上由王小平扮演的杜文学，形象、表演都不错，具有富家公子的气质，尤其是唱腔比较出色，高音区尚能发出更优美的音律，很难得。
由齐爱云和冯艳丽扮演的胡秀英、李兰英，是该剧中仅次于周仁的两个重要角色。她们的共同特点是心底贤惠，厚情重义。只是因为身份地位的差异，胡秀英身上多了一些高雅的气质，李兰英身上则多了一些肝胆侠气。她们的唱腔优美，做工细腻，并且比较准确地把握住了人物的个性发挥。两个持重、大气而又端庄的旦角形象，为该剧的拍摄成功，添了不少的彩，增了不少的色。
由边肖扮演的吕忠，扮相、唱念俱佳，做工也很到位。由马永红、郭宝宝饰演的延年和奉承东，是剧中两个典型的反面人物，他们唱的不多，人物的个性和心理主要是通过道白和动作来表现的，能引起观众的强烈义愤是角色本身的基本要求。应当说，他们很好地完成了各自的角色任务，没有多少可以挑剔的。
“角色无大小，技艺有高下”。充当配角，同样能够大放光彩，创造辉煌。“文革”后不久，意俗社曾排演过一部现代戏《于无声处》。扮演刘秀英的演员肖若兰，那“你可知是谁把你害”一段唱，一经传出便声震陕、甘，名扬西北，被传唱、学唱至今，却没有人能够超越。看过电影《周仁回府》以后，我欣喜的发现，这些演员的基础和条件都不错，后发力很强，若能坚持不懈打磨提高，努力攀登，定会异彩独放，光照梨园。
三、布局紧凑合理剧情入理感人
《周仁回府》上演于舞台，历史之长，演出之多，在秦腔史上，实不多见。可是，它的剧情结构，角色配置，场景铺设等，却始终未有大的变化。这次拍摄的电影《周仁回府》，虽对原剧多处进行了修改，那也只是精雕细刻，而非大动干戈。即便如此，也很值得称道。因为经过修改的剧本，布局更加合理，衔接更加紧凑，情节更加感人。
仅举几例：
第一场《抄家》，原来的人物出场布局是吕忠先来报信，惊昏了公子，余下之事交给奉承东，自己又慌忙去通知周仁。这种布局就不尽合理。因为杜宪在京已被严嵩陷害入狱，必然殃及全家，首当其冲必是公子。周仁与杜文学生死之交，情同手足，紧要关头，却不在公子身边，与情不合，与理不顺。现在的布局是，刚一开场，就是周仁火急火燎地来为公子报信，年老吕忠甚至追赶不及。这样处理，甚是妥当。
《悔路》这场戏，是周仁一个角色的独角戏，确有冗长而单调之嫌。幸有诸多名家登台演唱，观众依然乐此不疲。那也是平台条件所限，没有办法。现在好了,利用电影科技手法,将《回府》中嫂妹二人焦急等待周仁的演唱部分，穿插进来，紧凑了许多，精炼了许多，效果也理想了许多。
《回府》一场戏里，有两个地方的改进也值得赞许。当李兰英决意要代嫂嫂进严府刺杀严年的时候，却遇到了胡秀英的阻拦，这是预料中的事情。问题是怎样才能说服对方。原来只是说嫂嫂若有不测，谁来为杜家鸣冤报仇。现在又增加了胡氏身怀有孕一节，既说服了胡秀英，又使观众感到情理皆通。紧接着，从唱腔、表演、道白各方面强化了周仁夫妇揪心割肉般的离别场面，很有必要。周仁和李兰英是经过生死考验的恩爱夫妻，既重情，又重义。从理性的角度讲，义高于情，从感性的角度讲，则情浓于义。李兰英去严府刺贼，成功与否，自己必死无疑。这里加重周仁夫妻生死别离场面的渲染，就更能彰显其舍情取义的高洁人格品质，且很有戏味。舞台效果，不言而喻。
电影《周仁回府》对原唱词、念词部分，多处进行了修改，总的说是成功的。但也有值得商榷的地方。比如：《夜逃》中，胡秀英原来有一句唱“你夫妻义行天地重”，其中的“义行”二字被改成“正义”；《哭墓》中，周仁最后一句唱“宿愿随瞑双目含笑九泉”中的“随”字被改为“还”。我觉得还是维持原来的好。同样在《哭墓》中，周仁面对兄嫂说“你们都团圆了”，这一句也值得斟酌。
戏，只有在“理”字上多下功夫，方能经得起推敲。从这一点看，电影《周仁回府》的修改者，立足点是对的，思路是清晰的，效果是显著的，从而使该剧向“以腔动人，以情感人，以理服人”的最佳境界前进了一大步。 我作为一名秦腔观众，对一部艺术大作如此说长道短，评头论足，说实话，班门弄斧而已。缺了底气，诚惶诚恐。
（王悦强：西北政法大学原宣传部部长，现任高校秦腔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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