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江湖二十四本有个口诀:《麟骨床》上系《串龙珠》,《春秋笔》下吊《玉虎坠》,《五家坡》降伏《蛟龙驹》,《紫霞宫》收藏《铁兽图》,《抱火斗》施计《破天门》,《玉梅绦》捆住《八件衣》,《黑叮本》审理《潘杨项》,《下河东》托请《状元媒》,《淮河营》攻破《黄河阵》,《破宁国》得胜《回荆州》,《忠义侠》画入《八义图》,《白玉樱》欢庆《渔家乐》。
其中《五典坡》从出现到唱红,已经是近两个世纪的事情。该剧取材民间传说,在明清时代这是比较流行的故事,而且背景在西安,所以很有可能秦腔本子是所有梆子戏本子中最早的。也有记载可以佐证,四川自贡市乾隆元年建造的西秦会馆,戏楼的木雕就有秦腔《算粮》,乾隆元年之后55年,徽班进京才开始京剧的孕育时代。
《五典坡》这出戏出自明末的《烈女传》,最早是前八出,“降香”“彩楼配”“三击掌”“降马”“别窑”“西征”“探窑”“鸿雁捎书”。故事结局是王宝钏苦等寒窑,受困而死。后来经过不断演绎,出现后五出,“赶关”“赶坡”“算粮”“收将”“大登殿”,这样一来苦戏就成了喜庆戏。
后五出的情节其实就是中国传奇剧故事模式的组合,比如《赶坡》和《桑园会》想似,《大登殿》和《全家福》类同,不过薛平贵比韩幼奇的结局更加的完满和理想化。后来被今人诟病的薛投降卖国一说,如果回到故事假借的后唐时代背景,本身就是“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的年代,让薛做皇帝也不足为奇,反倒是反映出老百姓一种朴素的宪‘政思想。
《五典坡》全本“十三出”的演法,京剧至今还是如此演。
今天秦腔演出的传统剧本子,主要是依据袁允中50年代的整理本。(《五典坡前本》、长安书店,1954;《五典坡后本》、长安书店,1956)
1990年代,陕西秦腔名家联袂演出《红鬃烈马》,基本保持了这个版本的面貌。传统演法还有《烘窑》和《搬窑》,现在舞台演出中,前者可有可无,后者彻底取消。
另一方面,49以后在新的文化政策导向下,许多人认为《五典坡》本子有问题,主要硬伤有三处:一是宣扬宿命论,二是歌颂投降变节,三是美化一夫二妻。于是对《五典坡》剧情进行彻底的颠覆、革新。
如果讲所谓“古为今用”改编《王宝钏》的始作俑者,就是老舍。新政权建立后,共‘产‘党面临首要问题就是党’国意‘识‘形’态的构建,一批文化名流参与戏曲传统剧目改编,包括田汉、吴祖光等等。但是,老舍在1963年的《王宝钏》改编本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不妨看看片段,王宝钏唱词:
“薛郎!我的夫啊!
想念你想得我更将你恨,
刚要恨我却又软了心!
消息传来半疑半信,
你是生还是死折磨了宝钏十八春!
我可恨可爱的人哪!”
再看剧中二人的对白:王宝钊:“一十八载(摸摸)我老了?”薛平贵:“不老!你的心与十八年前一样好,一样美呀!”
平心而论,不管老舍、曹禺,这些人在建国后几乎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创作,他们已经从自由知识分子沦为执‘政‘党的宣传工具。
秦腔界里,对传统剧《五典坡》的改编本,后来也出现杨凤兰电视版《王宝钏》,“七梅花版”《王宝钏》,电影版《寒窑记》。
杨凤兰的生前的电视艺术片《王宝钏》,对剧本进行了很大调整,改编蓝本是山西北路梆子《王宝钏》。剧作家武承仁在1960年改编的《王宝钏》,还有他另外改编的《金水桥》、《血手印》被誉为北路梆子的“老三篇”,在戏曲界影响较大,现在依然上演。这个改编本从拜寿开始,到拜寿结尾,前后呼应,没有大登殿。薛平贵回唐,被封为侯爷,后与王宝钏解甲归田。
杨凤兰的电视艺术片《王宝钏》,社会整体评价比较好,主要是依赖敏腔艺术的影响力,改变《五典坡》传统舞台演出的质朴豪放风格,展示了秦腔委婉细腻的另一面。该剧赢得了知识阶层观众和年轻人欢迎,也再次体现了敏腔艺术对秦腔“新腔”声乐的丰富性和创新性的划时代贡献。
前几年,我从陕西师范大学某老师处听到消息,杨凤兰生前还有个舞台版秦腔传统剧的《五典坡》录像,当时在和音像公司协商出版,如果这个消息可靠,也算是敏腔艺术传承的一件功德。
“七梅花版”《王宝钏》和电影版《寒窑记》的改编路子,可以说还是老舍当年改编思路的延续。
薛平贵漂白身份,叫花子改为猎户,可能也是有意沟通古今情境之间的理解障碍。其实古代的乞丐和今天鼓吹共‘产主义的社会制度下的乞丐不一样。古代定义了“倡、优、隶、卒”四般贱民,乞丐属于法律上定义的良民。古代乞丐的构成复杂,朱元璋、吕蒙正、管仲,都曾经是乞丐,乞丐中也是藏龙卧虎,所以古代人的身份门第观念没有今天中国人想象的这么等级森严。
这两个剧目投放市场的实效看,事倍功半。当然要说积极意义也是有的,就是给传统题材增加了现代演绎的两个新样式。但是从这些实践中也可以总结借鉴的东西,引起对传统戏改编的一些思考。
一、传统剧《五典坡》反映的核心价值,有没有当代意义?这种核心价值,我看就是两个“天命”“信义”。
“信义”比较好认同,那么“天命”思想今天有没有意义?这就看你怎么理解,举个例子,如何你认为宗‘教有意义,那么天‘命思想就有意义,如果你认为“一切宗‘教都是麻痹人民的毒药”,那么天命思想也就是“反动”的。
二、怎样尊重民间文化,认可其自律性,承认合法性,而不去打上党‘文化的“先进性”烙印。我们批评美国种‘族歧视,中国有没有?有过而无不及——这就是城乡之间的歧视,所以农民意识往往被否定或贬低。秦腔传统戏《五典坡》最大的特点就是民间角度、农民立场,认为人的成功莫过于就是男的当皇帝、女的做娘娘,这没有什么不能光明正大讲的。它和杨家将故事宣讲的忠君爱民思想不能相互抵消,前者反映了底层民众对极权的调侃,后者反映对极权的敬畏。
三、回到以人为本的立场,避免功利主义宣教。传统戏通过正视人性的弱点,来抚慰人心,而不是塑造高大全的人物,让人通过看戏来做灵魂深处的自我思想斗争,“恨批私字一闪念”。所以不论王宝钏还是薛平贵,都要回归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缺点、有劣性,而不是演成江姐和许云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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