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有民歌,陕南有民歌,关中没有,关中有的是秦腔。
对秦腔,我曾经有过美好的回忆,时间在走,这样的记忆却永远定格在了七八岁之交。那是一个传媒并不发达的时代,在我们村子,仅有的一台集体所有的14英寸的海燕牌电视机聚焦了全村人的目光。台不多,大约只有所谓四频道和八频道,即现在所谓陕西一套和二套,色彩单调,只有永远不变的的黑色和白色,就像我们的生活,只有白天和黑夜,但大家其乐融融,每天晚上在电视机前静候节目,那种等待的心情,丝毫不亚于2008年8月8号以前我们对北京奥运会的所有幻想。
在这样的等待中,我们一帮小朋友也像大人一样急切地盼望着影像的出现和变幻。但对我们来说,没有选择节目的权利,没有选择电台的自由,其实也无需选择,只要坐着,等着,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了。所以当大人们沉醉于秦腔的依依呀呀的时候,我们居然也亦步亦趋地学舌不已。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铡美案》被分成四段:有四个人分别扮演包公。这个时候包公的形象早已深入我心了,大花脸、马蹄印、铁面无私、六亲不认。最有趣的是这四个演员的眼睛居然神奇地在眼眶里转动自如,让人感觉到原则性极强的包公原来也不呆板,而是机警异常。看后还兀自模仿几天,但终因难度太大模仿未遂。
稍大一些,不知怎么回事,突然间感觉秦腔张牙舞爪鬼里鬼气,面目狰狞甚是可憎。这个时候家里已经有了一台17英寸的黄河牌黑白电视机,电台增加了一个十频道,即西安电视台。电台渐多,节目也渐丰富,我的兴趣已非秦腔所能及了。有一次外婆到我家,偏偏赶上《秦之声》,而我非要看《神探亨特》不可,但没人听我,我没有看上“亨特”,倒窝了一肚子气。我对秦腔的记恨从这一晚起,有点刻骨铭心。
这之后,只要我在,我会竭尽全力分散全家人的注意力,使他们忘记看秦腔。我的方法其实简单,早早打开电视机,电台选择在四频道之外的任何一个,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连续剧就已经开始,他们也进入情境了。此招屡屡奏效,百试不爽。在一个电视剧大行其道的年代,秦腔在我的记忆中渐渐被尘封起来,秦腔日益与我绝缘。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大学。在入校军训的日子里,有一天晚上连长和指导员突然开恩,要我们自娱自乐,他们还带头表演了节目。同学们热情高涨、乐此不疲,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不热闹。说话间,一位其貌不扬的男同学站了起来,用浓重的陕西方言说:“我给大家唱一段秦腔——《二堂舍子》(《宝莲灯》选段)。”他是我的舍友,住对面床,此前并未见他吟唱过秦腔,不知他还有这一手。但见他此番登场却是落落大方,演唱也是有板有眼。昏黄的路灯下他的身影渐渐模糊,我的记忆也渐行渐远,那些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童年记事不断浮现,亦真亦幻。一个个青衣花旦、红生武行忽远也近,走马灯似的,就似我的人生般颠簸走过……忽听一声“还要你自己做主张”,唱声戛然而止,我又堕入了现实的喧嚣繁华中。这一晚,是秦腔让我最动情、最倾倒、最迷醉的一晚。
我对我的舍友有了新的认识,我对秦腔又有心动并有行动,已能简单哼唱一些曲目。但此时,我对秦腔的理解显然还是很浅薄的,甚至还不能将这一舞台艺术形式与“阳春白雪”这个词联系起来。不知不觉中,秦人的文化已经被边缘化了,曾经的十二朝古都虽旧貌换新颜,但早已不复“西罗马东长安”的辉煌;曾经的文化底蕴虽还在历史的长河中静水流深,但早已在京沪穗的强势冲击下疲惫不堪。说陕西话成为老土的表现,说普通话既体现国家意志,又大张虚荣之心,还是混饭的敲门砖,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就意味着时尚和脱俗。但普通话这一语言体系所代表的正宗乃是京城文化以及京式思维,这种文化侵蚀让所有陕西人正在逐渐丧失本土思维模式而日遭同化。不幸中的万幸是秦腔的存活,那种只有用地道陕西话才能表现出来的秦人的傲岸风骨在秦腔这样一种艺术形式中得到了酣畅淋漓的体现。可惜,可惜的是此时的我并没有看到这一层,我对秦腔的理解更多地流于表象,寓意寄托而已。
倏忽间,我已工作六年,在这所高中学校,我被各式各样的陕北话包围着,不知不觉我的话语中夹杂了些许陕北腔,我就这样被慢慢地同化着。翻开我的户口本、身份证,除却籍贯一栏中的淡淡的关中色彩,我从头到脚已幻化为一个十足的陕北人。每年一度的艺术节,跟着学生唱陕北民歌,每年一次的红五月歌会,更是师生齐唱陕北民歌。在这种文化氛围中,秦腔,成了我记忆中的一阕禅音,空灵而又静默,在各种文化的包夹下,它孤独而又执拗,它像一棵白杨树,在西风猎猎中,在黄土高原上少人问津、自说自话,而我也没有少将它束之高阁。
可是有这么一天,我心血来潮,在“百度”搜索栏中键入了“秦腔”二字,我便再也无法阻止自己的热爱。在单童慷慨赴死的决绝中我看到了生的荡气回肠,在周仁凄楚哀婉的哭妻声中我听到了死的伟岸博大,在李慧娘天人两分的鬼魅中我凄凄惨惨戚戚,在白先生不学无术的忽悠中我开开心心哈哈。我活过了而立之年,才第一次离秦腔这么近。我迟到了,但无比虔诚无限敬意。
但突然间我心疼至极,没来由的,不知是同情还是自怜,对着皇天后土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它不是变了味的语言杂烩,它是纯正的——秦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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