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秦腔要读原著

见善必行，闻过必改，能治其身，能齐其家，能事父兄，能教子弟，能御僮仆，能事长上，能睦亲故，能择交游，能守廉介，能广施惠，能受寄托，能救患难，能规过失，能为人谋事，能为众集事，能解斗争，能决是非，能兴利除害，能居官举职。凡有一善，为众所推者，皆书于籍，以为善行。

——《乡约》

王全安曾说，《白鹿原》是部史诗，它有点儿像《末代皇帝》，它具有文化含义，同时也可以作为电影来观赏。历经延期风波后，《白鹿原》昨日全国公映。在结束154分钟的放映后，影院甚至来不及给全完整演职员表，就催促众人离场，而离场之时，不知还有多少观众会认可导演的这种自我评价。也许，你需要足够热爱王全安才行。但是否认《白鹿原》是史诗之作，并不意味着否认导演及主创们的全部用心和诚意，就正如你若责备它不如期望，不能仅责备它是为过审而剪辑的版本一样。也许，将纸上的《白鹿原》改编成光影的《白鹿原》，原就是不能完成之任务，即便王全安是优秀的导演，即便他为此片筹备长达20多年之久。就演员表现而言，有着最佳发挥的，既不是张丰毅，也不是张雨绮，而是刘威。尤其是张雨绮，她较此前有进步，但还需要再努力。

要读原著啊

王全安是西安人，在他因《惊蛰》和《图雅的婚事》等为人所知时，人们称他是第六代导演领军人物。只是第六代导演的领军人物未免太多，几乎每个人都是。进入2012年后，当《白鹿原》即将问世，人们改变了对他的说法，最新的说法是：他是如此接近第五代导演群体，他就像他们的一个影子。这全新说法中的部分意义指向，他与张艺谋的比较。昨日在影院观看《白鹿原》的观众，在接近片尾的半小时某个突兀之处，想必确是从中看到类似张艺谋《活着》的场景。这场景，原著中，原是无处可寻。

但王全安与张艺谋大有不同，三百里秦川，苍茫关中，一声一叹的秦腔，冬日冰河，风吹麦浪，萧瑟大雪，和关中大地一样多难的女人，都展示着王全安自己。他尽可能接近它们，试图以描绘时代和土地，纷乱的情欲与纷乱的生命，来来往往的政权，表达他的理想和理解，但显然，最终一切都断送于剪刀手。也就是说，154分钟版本的《白鹿原》即便不是一个灾难，也是一部重新拼接，只求完成和顺利上映的作品。它对观众提出了严苛的要求：你必须读过原著才能入场观影。

骚年都超龄

也是在此前采访中，王全安曾说，影片将以田小娥为主线展开。张雨绮出场确实够早，开场没几分钟，白孝文即拜鹿三为干爹，幼年的他和幼年的黑娃在黄昏的麦田，说出“无论你蹲哪个大牢，我卖房卖地也要救你”的兄弟誓言。不久后，成年的黑娃不愿重复他爹的轨迹，离开白鹿原，成为麦客。麦子还没放倒两行，作为主家的武举人带着姨太太田小娥，下田间地头视察工作，在主家像所有老板一样，开始员工训话时，作为老板娘的田小娥与黑娃有一个微妙对视。从没见过如此美的女人的骚年，心猿意马。但是，不得不说，此处的段奕宏，人到中年的眼袋和法令文，实在扫兴。开机时，王全安说，他选择了他认为合适的演员，阵容扎实。纵观全片，除了张丰毅、吴刚、刘威等，出演风华正茂骚年的段奕宏、成泰燊、郭涛，无一不是超龄。这种超龄阵容，倒是省了导演不少事儿，不必调教新演员，但苦了观众，必须吼一声，真的很容易出戏有木有。

比演员超龄，更让观众面呈难色的是，务工青年黑娃与田小娥是如何情生欲动，一拍即合的？此外青春的肉身可以受限于审查不出场，但至少该有风吹草帘，但观众只看到黑娃好似男麻豆担水而过，以及好似饿鬼猛吃面条，就被姨太人约黄昏后。

扑克脸无敌

关于演员，早前评论说，出演白嘉轩的张丰毅，是白族长附体。这些年，张丰毅始终是导演的宠儿，即便近年王学圻名声在外，不足撼动张丰毅男神般的地位。此片中，张丰毅似乎让人没话说。要知道，有人的扑克脸，如维多利亚，辣妹解体后，她选择自创服装品牌，而非出演影视作品，全球异口同声说，这绝对是最正确的选择，因她没表情，演戏是白搭，浪费胶片。但另一些扑克脸，如张丰毅或陈宝国，这类腕儿，人们认为，那张不动声色的扑克，全是戏。张丰毅在《白鹿原》就是这么种状态。只是观众若要仔细夸奖他如何演技过人，又会哑口无言，只能弱弱表示，他的境界，在于以张扑克，化解一切春风雨露和风刀霜剑。

相形之下，白家长工鹿三，黑娃他爹的扮演者刘威，更加层次分明，通俗说是更丰富。观众无疑会对刘威的两处表演印象深刻：一是黑娃与田小娥麦垛偷情，被主家现捉，打得死去活来，后领着女人回白鹿原，鹿三去向族长白嘉轩提及儿子成亲之事时的喜滋滋，和之后应白嘉轩建议前往两人来处调查，得知原是那么一回事后，回家怒轰逆子与荡妇出门时的羞辱难当和悲愤交加；二是田小娥躺坑上，将饿死，鹿三见得白孝文因这女人卖身从军，护主心切，大雨之夜，杀死田小娥。

成全张雨绮

原著中，白鹿原的女人，除了田小娥，还有白嘉轩老婆和白嘉轩女儿白灵。白灵原应出现在片中，作为田小娥之外的另个女性，展示时代变迁中的另种女性命运图景，但王全安也早有解释，为何舍弃白灵。

当田小娥作为白鹿原唯一女性出现，张雨绮的戏份，其实远没多到足以成为一条故事主线的程度，最终呈现的结果也仅是，张雨绮成为影片唯一的女主角而已，因为相形原著，这人物虽然看似加强，实则被大大削弱。和白孝文等一样，面对田小娥时，观众在影院只得到一个教训：没读过原著，别进影院，必定一头雾水。即便读过原著，观影时最好自动脑补，否则会很容易生自己的气，因你可能不明白，她怎么就这样了呢？

当观众忙于犯迷糊，导演试图就这角色所要表达的深意，大打折扣，最终只余一个：王全安成全了张雨绮，而非田小娥。

张雨绮的演技，此前如洪晃等，都曾夸过意外。宣传期，生成另种更具体的说法：张雨绮会演戏了。当真？鉴于类似角色，巩俐等早有演绎，所以张雨绮还是低调为上。就她片中表现，你甚至无法找到具体词汇形容，即便她的刘海留在额中，手持蒲扇，看着大口吃面，以食欲表达情欲的外出务工青年黑娃时眼神发直，但只见张雨绮，不见田小娥。当然，这可能已是最好的结果，至少她没再现一个《长江七号》的袁老师。

具体说，她与黑娃，完全生涩。她与白孝文倒显融合。她与鹿子霖是处硬伤。被迫苟合时，鹿子霖放下银元，她僵硬拿着，未免僵过头，只见其僵，不见其悲。

泼辣的秦腔

和故事及演员表现相比，影片画面或许才是导演最该得意之处，影片在柏林影展获得摄影技术奖，说明柏林影展诚不我欺。影片开篇是麦田，接着是麦田，最后还是麦田。不同只在于，有时田里满当当，有时田里空荡荡。水墨秦川，也反复出现，如此秀丽江山，大约是为衬托人世疮痍。

麦田之外，影片开篇没多久，是场茫茫大雪，中间又是茫茫大雪，之后白孝文沿着解冻冰河离开，要他干爸将钱和粮食捎给田小娥，以保住她腹中骨肉。大雪，大概也是北方的悲歌。

鹿兆鹏在新婚之夜，为求自由，连夜趟过一条河。黑娃在众人散去时伫立河边，鹿兆鹏激励着他，所以才有之后耕种时，他向他爹喊出，要离开白鹿原。衣锦还乡后，国共合作失败，鹿兆鹏跳窗逃走，再次渡河，此时河边芦苇白头，他对原要一同结伴亡命的黑娃没有二话，只有一句真理：谁有枪，谁就能干成事。

作为陕西人，王全安也钟爱戏台，它是中国乡村象征之一，《最爱》也曾有表现。戏台上，悲欢离合，流水政治。片尾，日军将各路人马在白鹿原粉墨登场的戏台，炸为灰烬，大概也喻意着，所有人的人生在此处另启一章。所有的戏台中，令人印象最深刻，还是麦客唱秦腔那段，中国乡村的勃勃生机及野性泼辣，感染着每位观众。这部电影，最精彩之处，大约就在这几分钟。

性感就是清纯。世界上电影营造出的最大性感偶像是梦露，但你仔细看她所有的照片，其实她像个小孩，那么无忧无虑，那么天真，没有任何防备地站在你面前，好像能接受任何人。田小娥也一样，单纯没有防备，是最容易被想象、被算计、被诅咒的人。中国外国一样，每个地方都有一个“破鞋”，也就是说，每个地方都有一个田小娥。姜文说得最好，这种女人都是长得漂亮人又好的女人，大家都想着这个人，但不可能每个人都能得到，也只好大家都来批判和糟践。

——王全安说。

田小娥为什么怀孕？

电影是电影，小说是小说，将电影与小说互作比较，并无必要。但作为近年为数不多被改编为电影的文学作品，陈忠实的《白鹿原》，或许仍值得在观影之前或观影之后，进行重温。前提是，和这部电影一样，别冲着所谓情欲去，虽说小说开篇讲述白嘉轩如何死了第几任老婆，又如何新娶了一个怎样的老婆。

鸦片大烟呢?

电影有诸多与小说大相径庭之处，这是导演再创作的结果。导演如此这般，也在情理之中，因几小时的片长，压根无法表达小说的全部。但导演的再创作，仍有令人遗憾之处，因某些改编，几乎改变了人物命运发展的方向及力度。如原著中，白嘉轩曾带头种过鸦片。若没有记错，历史上确有此事。片中，压根没提，只有麦子，割的是麦，打的是麦，人们在收麦时，也特别喜悦与满足。

同样，原著中，田小娥与白孝文厮混时，两人不是衣着光鲜，出没赌场，醉生梦死，输光为止，而是得空就躺家里抽大烟，直至卖田卖地卖房得来的钱全部烧光。而片中，就大烟，仅有一处，田小娥与黑娃被赶出家门，住进破窑，田小娥向黑娃要求，别的可以没有，但每月一两大烟不能少。

父子决裂呢?

大约因片长，鹿家及白家，白鹿原两个最大家族的大家长，似乎都实行了独生子女政策，只见长子，不见兄弟。这并非最糟糕的改编，至多是不讲究的小BUG。最糟糕的改编在于，不曾读过原著的观众，会以为白嘉轩与白孝文父子的决裂，是因白孝文与田小娥的私情。

事实上，私情发生，被责打后，分家另过的白孝文，曾在困难之时，向父亲求助。家里没粮，婆姨和孩子将要饿死，白孝文忍辱登门，但白嘉轩硬起心肠，回拒了儿子的求助。他大约是为激励儿子向上，但使得白孝文万念俱灰，决定自断后路，为此索性将脸泼出去，不再顾忌家族及父亲名声，不仅抛家弃子，并将所分得的家产全部出售，吃光喝光败光。这处，片中不言明，真的会让观众误会呀。

咋就有了呢?

还有处糟糕的改编，相信所有观众，包括原著陈忠实本人，一时之间，都会百思不得其解，那就是导演很狗血地，给田小娥安排了一次怀孕。片中，白孝文膝下无子，白嘉轩在某个夜晚，坐火盆前，与儿子语重心长说，家里的小马都下了马犊，你一点动静没有。要知道，白孝文还是孩子时，白嘉轩就张罗给他成亲。白孝文惭愧低头说，有心无力。原著中，白孝文不是性无能，相反少年成亲时，与小新娘纵欲过度，一度需要家长制约。他只独对田小娥一人时，才会性无能。这也是这对男女关系的特别之处，一百个读者可有一百种属于自己的解读。

当片中的白孝文始终性无能时，他曾经拒绝了田小娥的勾引。但这场以报复为目的勾引，似乎很快成为了真爱，白孝文也恢复了功能。紧接着，田小娥有了孩子。为使女人和孩子不致饿死，白孝文将自己卖给军队，换作十五块大洋。这处改编，敢问导演，是为加强田小娥的悲剧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