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演昆剧唱昆曲。我这一辈子,也只有一个身份,昆剧演员。
——蔡正仁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情,意味着执着、专注和内心的平静,也意味着享受孤独、甘于寂寞和勇于承担所有的后果。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情,说起来简单,能做到的人却极少极少,而一辈子只演昆剧唱昆曲的蔡正仁就是其中之一。用一生去做好一件事情,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才能体会。

昆曲穿龙袍吗?

1953年12月底,因为“家庭成分”不好而没有机会去读中学的蔡正仁,正有模有样地跟着小镇上的“神奇老中医”汤公公学习把脉抓药。开浴室的父亲,偶然在《解放日报》上看到了“华东戏曲研究院开办昆曲演员训练班”的招生广告。彼时,昆曲正处于没落的状态,鲜有人问津,是“学生膳宿费、学杂费由研究院供给”这句话让父亲动了心。十二三岁的蔡正仁,对昆曲一无所知,对“戏”的兴趣仅仅是“爱看穿龙袍的皇帝和七十二变的孙悟空,威风、气派又热闹”。

辛清华老师指导学生练习基本功(后排左一为蔡正仁)

“可惜啊可惜,要是京剧,你就去考!”

“昆曲穿龙袍吗?”

“昆曲倒是穿龙袍的。”

“那我就去!”

就这样,凭着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和表演天赋,蔡正仁在几千名考生中脱颖而出,成为60名被录取的学生之一,也就是我们后来所说的“昆大班”。

天时,地利,人和,成就了“昆大班”。

他们有最好的老师——除了周传瑛等少数几位已在浙江参加“国风苏剧团”外,“昆大班”汇集了几乎所有能找到的“传”字辈老师。

他们有最好的生活条件——每个月14元伙食费,每天荤素搭配,还有水果和点心。一年四季的衣服,包括练功服和日常便服,一应俱全。还有阿姨专职洗衣服,照顾生活起居。

他们有最好的观摩机会——京剧看的是梅兰芳、周信芳、马连良,越剧看的是袁雪芬、徐玉兰、王文娟,昆曲就更不用说了,都是最高规格。

在这样的艺术氛围中长大的“昆大班”,接受着最为传统的戏曲训练,艺术眼界极高,因为他们见过“最好的”。

沈传芷、朱传茗老师示范表演(右起:蔡正仁、岳美缇、沈传芷、朱传茗、华文漪、梁谷音)

春风得意马蹄疾

1961年,“昆大班”毕业。20岁的蔡正仁已经是昆曲舞台上的“明星”,被人称为“小俞振飞”。有多风光,有多耀眼,看看他们去香港演出的盛况就知道了。

蔡正仁一行人还没有到香港,就有传言说台湾特务预谋在火车站截走蔡正仁等“十二块金牌”,破坏内地与香港的交流,并“解救”这些优秀的年轻演员。九龙工会的大批工人组成人墙挡住热情的“粉丝”,黑衣保镖一刻不离地保护着他们的安全。

蔡正仁的《白蛇传》始终一票难求。一时间,能看到他们的演出,成为香港民众炫耀的资本。买不到票的观众,围着戏院,迟迟不愿离开,坐等退票或加座。实在没有办法,丽的金色台播出演出实况,《大公报》全文刊登《白蛇传》的念白和唱词。

《白蛇传》,蔡正仁饰许仙,华文漪饰白素贞,梁谷音饰小青

不用说普通民众了,香港的演艺界都被这群如花似玉的昆剧演员迷住了。粤剧演员白雪仙、任剑辉等一场一场地追看他们的演出,电影明星夏梦、高远等兴致勃勃地向他们学习身段动作。

蔡正仁?没听说过!

1984年夏天,蔡正仁与华文漪、导演秦锐生等去北京观摩北方昆曲剧院的《长生殿》。他们在烈日下寻找平价旅馆,走了大半天,均告客满。

秦锐生忍不住对服务员介绍说:“这两位是昆剧演员华文漪和蔡正仁,我们是来北京观摩演出的,你们能不能照顾一下……”

“谁?没听说过!”

三个人又递上“上海昆剧团”的工作证。

服务员看了一脸疑惑:“昆剧?什么叫昆剧?”

最后,华文漪找了一位喜爱昆剧的领导帮忙,才解决了住宿问题。

这,是昆剧当时的实际状况。

蔡正仁与夏梦、高远合影(左二为蔡正仁)

《写状》,蔡正仁饰赵宠,华文漪饰李桂枝

1963年,年轻的昆曲演员正要绽放自己艺术的华彩,轰轰烈烈的“大写十三年”正在上海酝酿,改写了他们这一代的命运。昆剧,是不能演了……

1976年,“文革”刚刚结束,在谢稚柳的提议下,蔡正仁、华文漪、辛清华等人联名写信给上海市委,提出建立上海昆剧团的申请。很快,在绍兴路9号,汇聚了“昆大班”“昆二班”演员、音乐、舞美精英的上海昆剧团成立了。每个人都想把那不该失去的十几年抢回来,争先恐后地练功吊嗓、对戏排戏。《白蛇传》《贩马记》《太白醉写》等传统戏陆续恢复,《贵人魔影》《蔡文姬》等新编大戏也陆续上演……

然而,“改革开放”之后,人们的生活方式随之改变,电影、电视等媒体分散了观众的注意力。令人眼花缭乱的流行文化纷纷涌入,戏曲不再是文化市场的主角。昆曲唱词古雅,节奏缓慢,曲高和寡,甚至被讽刺为“昆曲昆曲,困困(睡睡)吃吃”。出了江浙沪,知道昆曲的人真是寥寥无几了。即便是在昆曲的发源地——苏州,境况也堪忧。有一次苏昆剧团下去演出,没有观众,只能改作歌舞表演,并在广告上醒目地标明:“今晚无昆曲!”

要是《长生殿》失败了,就去跳黄浦江!

三百年了,没有剧团演过全本《长生殿》。这是蔡正仁一生的梦想,他相信,这也是俞振飞老师的梦想。

《长生殿》,蔡正仁饰唐明皇

蔡正仁知道排演全本《长生殿》会很难,但没有想到那么难。缺钱。除了申请基金,蔡正仁和唐斯复到处筹钱,低声下气。排到第三本《马嵬惊变》时,上昆已是“弹尽粮绝”。
耗时。四年筹谋,三年排练。

昆剧电影《长生殿》拍摄现场

蔡正仁四处求人,唐斯复孤灯下整理剧本,刘厚生、郭汉成不计报酬担任顾问,导演、演员毫不懈怠……蔡正仁曾和唐斯复开玩笑说:“大姐,如果《长生殿》失败了,我们俩就去跳黄浦江!”

四本《长生殿》的效果这么好,也是蔡正仁没有预料到的。

2007年,四本《长生殿》共演出八轮,三十二场,票房一百余万,创造了戏剧演出的票房奇迹!

2008年,四本《长生殿》在北京保利剧院上演,票房125万!

2010年,四本《长生殿》走进台北“故宫博物院”,成功俘获了台北观众的心!

2011年,四本《长生殿》在德国科隆歌剧院上演,获得德国媒体盛赞!

2012年,昆剧电影《长生殿》在无锡拍摄完成……

《长生殿》还在继续,蔡正仁从开蒙戏的哪一天开始,就注定了要演一辈子“唐明皇”。

我就是应该一辈子干昆剧!

早已退休的蔡正仁并没有闲着,教戏、排戏、演出、讲座,似乎比以前还忙碌。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对于这个问题,蔡正仁如是说:我对昆剧有责任。这不是说大话,说大道理,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我的老师们为什么全心全意地教我?就是为了把昆剧传下去!当然这种责任感我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从三心两意到两心一意,再到一心一意。

有时候看看一些有钱的朋友,活得那么潇洒自在又舒服。想想自己,学戏演戏多苦啊。尤其是遇到重大困难或挫折时,心里就会不平衡。当初为什么选择了这么一条苦不堪言的道路?如果我学的是京剧,甚至选择做影视演员,是不是要好很多呢?

后来发现这是我自找烦恼,这种不着边际的想法不仅对解决现实问题毫无帮助,而且还严重影响工作情绪和生活情绪。

这样多次反复,我渐渐意识到:一个人的时光是有限的,你如果常常陷于非分的幻想,想些办不到的事情、无法改变的事情,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现在坚定地认为:我就是应该一辈子干昆剧,活一天就要干好一天。这是我的乐趣,也是我的幸福。

文章内容来自蔡正仁先生传记《总持风雅有春工·蔡正仁》(钮君怡著,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201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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