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抗美援朝60周年纪念,使我想起京剧大师梅兰芳、周信芳、程砚秋、马连良等赴朝慰问演出的一些情形。
1953年10月,第三届中国人民赴朝慰问团前往朝鲜。慰问团的总团长是贺龙,梅兰芳、周信芳任副总团长。参加慰问团的有梅先生率领的梅剧团,周信芳率领的华东戏曲研究院京剧实验剧团,还有程砚秋率领的程砚秋剧团和马连良率领的马连良剧团。这是代表全国京剧最高水平的慰问演出团。
慰问团到达平壤后,在地下剧场为朝鲜政府的干部演出,慰问团的文工团演出了歌唱、舞蹈和杂技节目,梅兰芳演出了《霸王别姬》的舞剑。金日成观看了演出,戏完后,金日成对梅兰芳说:“我听见你的名字有好多年了,这次才看到你的表演,想不到你那么年轻。”金日成在党中央礼堂招待慰问团全体成员,宾主在一张长桌上用餐,金日成举着杯子与大家一一干杯。崔庸健看了梅兰芳的表演,对梅说,他早年到过中国,曾在云南讲武堂求学,二十年前就看过梅的戏,他说:“这次又看到你的表演,非常高兴,你还是那么年轻。”慰问团还多次为朝鲜人民作了慰问演出。
不久,慰问团在志愿军司令部驻地举行了一次规模盛大的慰问演出。这么多的大牌同台,如何排戏码,真是个难题,但大师个个互相谦让。最后商定戏码顺序为:程砚秋、沈金波(饰王允)的《三击掌》,周信芳、齐英才的《徐策跑城》,马连良的《四进士》一折,大轴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由齐英才、马富禄扮演高力士、裴力士。如此坚强的阵容可说是千载难逢。演出在司令部前的空旷土坡上进行。舞台是临时搭建的,一块幕布把前台、后台隔开。志愿军战士们沿着土坡,一层一层地席地而坐,约有一万余名观众,场面十分壮观。大师们的精彩表演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多次谢幕,欲罢不能。演出结束后,贺龙同志和志愿军首长上台,祝贺演出成功,并设宴招待全体同志。因为正值战时,又地处前沿,宴会极为简朴,只是吃一些罐头食品而已。但是亲人团聚,气氛分外热烈和亲切。
有一天晚上,慰问团在广场为志愿军战士演出,广场上人山人海,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席地而坐,约有两万人左右。这天的节目有《收关胜》、《女起解》、《金钱豹》,最后是梅兰芳、马连良的《打渔杀家》。第一个节目是华东京剧团的《收关胜》,演出不久,就起风了,演到一半,下起雨来,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领导决定中止演出,他们说:“全场同志们都不肯走,他们一致要求和梅先生见一面,对他们讲几句话。”梅兰芳说:“只是讲几句话,太对不住志愿军同志们了。况且他们有的是从二三百里路外赶来的。这样吧,我和马连良先生每人清唱一段,以表示我们的心意。”马连良很同意梅的意见。于是梅兰芳和马连良从化妆室出去,走到台口。梅兰芳在扩音器前面说:“亲爱的同志们,今天我们慰问团的京剧团全体同志抱着十分诚意向诸位作慰问演出,可是不凑巧得很,碰上天下雨,因此不能化妆演出,非常抱歉。现在我和马连良先生每人清唱一段,表示我们对最可爱的人的敬意。我们在别处慰问完后,还要回到此地来再向诸位表演,以补足这一次的遗憾。”话音刚落,台下的掌声、欢呼声如同雷鸣相仿,响彻了整个山谷,二三分钟后才平息下来。马连良演唱了拿手的《借东风》,梅兰芳演唱了《凤还巢》。两位大师在雨中清唱,两万观众在雨中看戏,构成了一幅十分动人的场景。
有一次,在朝鲜中部香枫山慰问演出,演出的所在地是在半山中开辟出来的一个广场,台是临时搭起来的,舞台的左后方用芦席隔成一间露天的化妆室。那天周信芳演出《徐策跑城》,梅兰芳在化妆室扮演。周信芳演好《徐策跑城》下场,对梅兰芳说:“今天台上风太大,抖袖、甩髯、跑圆场的种种身段都受了限制。”梅兰芳心中就琢磨,自己怎么来对付这个困难。那天他演《贵妃醉酒》,一出场就感觉到身段表演的确受了限制。但“海岛冰轮初转腾……”的大段唱腔中,他逐渐找到了在大风中表演的诀窍,做身段要看风向,水袖的翻动,身体的回转,必须分外留心,尽量顺着风势来做,免得吹乱了衣裙。而醉后的闻花、衔杯以及与高、裴二力士所做的几个身段,注意加重几分力量,以控制住风对表演的影响。唱的时候则不能迎着风唱,这样会把嗓子吹哑了,要避着风,并想法靠近扩音器,使声音能传到广场的最后一排。梅兰芳这些办法很奏效,演出非常成功。
慰问团为了更好地为最可爱的人服务,根据不同的条件,采取不同的演出形式。在前沿演出,有时在坑道里演,有时在山洞里演。有一次在山洞里为志愿军指战员演出《群英会·借东风》,马连良饰孔明,周信芳饰鲁肃,齐英才饰周瑜,马富禄饰蒋干。山洞里很暗,慰问团特地自备了发电机发电照明,使演出进行得很为顺利,志愿军指战员们看了,十分激动。
志愿军负责接待工作的同志对慰问团照顾得无微不至,但是慰问团表演的时候,他们往往没有时间去看戏。有一天晚饭后,作家老舍和周信芳散步的时候,听到一间房间里有胡琴的声音,就来告诉梅兰芳:“今晚我们组织一个清唱晚会来慰问他们一下吧!”梅兰芳说:“这主意好,最好再找几个人来参加,热闹些!”于是又去找了马连良和山东快书说唱家高元钧。他们一起走到那间屋子里,老舍说:“今天我们特地来跟大家凑一个临时清唱晚会。”大家鼓掌欢迎。有人提议去找剧团的琴师,梅兰芳说:“不必了,刚才听见胡琴响,就请那两位同志给拉一下,更有意思。”一位同志介绍说:“这两位是我们的炊事员牟绍东、王占元同志。”牟、王二位谦逊地说:“怕托不好你们的腔。”梅兰芳说:“不要紧,我们会凑合你的。”于是清唱晚会开始了,马连良演唱了《马鞍山》和《三娘教子》,周信芳演唱了《四进士》,老舍也唱了一段《钓金龟》,接着,梅兰芳演唱了《玉堂春》,最后高元钧掏出两块铜片,说了《武松打虎》和几个轻松有趣的小段子。这个演唱会引来了许多人,门外空地上站满了志愿军同志。有的人用手拍着板,有的还轻声跟着调子哼腔,他们说:“像这样的清唱晚会,比看舞台上的表演还要难得啊!”
这次慰问团中的京剧团虽然是由梅、周、程、马领衔的四个京剧团联合组成的,但彼此配合得非常默契,合作得非常和谐。几位大师不仅各自演出了拿手的戏目,如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宇宙锋》,周信芳的《徐策跑城》、《追韩信》,程砚秋的《三击掌》等;而且他们几位还联袂合演,如梅兰芳与周信芳合演《打渔杀家》,梅兰芳与马连良合演《打渔杀家》,周信芳与马连良合演《群英会·借东风》等,堪称珠联璧合。另外,这个团表现出极强的凝聚力和战斗力。虽然只有18名演员,另加几位搞音乐和舞美的同志,但每个人都身兼数职,彼此通力合作,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慰问团不仅演出任务繁重,在前线演出时生活也很艰苦。齐英才先生在《梅周在朝鲜前线》一文中曾回忆道:“几位大师当时都是近六十的人了,住,是志愿军临时给我们搭建的帐篷,地下铺的是稻草,军被每人两条,晚上睡觉一个紧挨一个,四位艺术大师也和大家一样。吴石坚团长有时和他们闲聊说:‘大师们睡地铺,太委屈各位了!’‘这就很好了!’梅兰芳说:‘人家家国都毁了,我们住在这帐篷中,能遮风挡雨就很好了,咱们是来慰问的,不是来享福的嘛!’‘好不好是比出来的’,程砚秋接着道:‘比起朝鲜人民的苦难来,我们是在享天堂之福了!’马连良也说:‘不到朝鲜,不知战争的残酷,我们睡在帐篷里,可朝鲜老百姓还睡在地洞中哪!’‘我们慰问别人,自己也在受教育’,周信芳道:‘满足于睡稻草地铺,也是一大进步’。这是发自他们肺腑的议论!”四位大师如此以身作则,做出了表率,全团上下就更加情绪高昂,意气风发了。
这次慰问团从1953年10月初出国到朝鲜,他们到了新义州,到了平壤,到了前沿阵地,还随贺龙总团长到大同江边,慰问修桥的志愿军工兵部队。可以说他们走遍了朝鲜的山山水水。11月中旬,他们从朝鲜回国,又在安东、沈阳、锦州等地慰问归国的志愿军部队。周信芳在《巩固赴朝鲜慰问演出的收获》一文中,曾这样说:“在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内,我们在贺龙总团长的领导下,胜利地完成了祖国人民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这对于朝鲜人民与中国人民志愿军起了莫大的鼓舞作用,使他们在保家卫国、保卫世界和平的斗争中,将有更大的贡献。每一个赴朝慰问的代表、文艺工作者及工作人员也得到了一次极其深刻的国际主义与爱国主义的教育。”他们的慰问演出虽然结束了,但是他们美妙的唱腔仍然回荡在朝鲜秀丽的山谷之间,也久久地回响在朝鲜人民和中国人民志愿军指战员们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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