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墓地:一种来路与去路长长的甬道用碎石拼成一朵朵的梅花,一直铺到墓碑前。碑文依然简洁,只有“梅兰芳之墓”五个字于香山,你像是很了解了,又好像不全然了解。香山有无数的路径可供你走,只可惜你每次只能走一种,那决定于你是开着车来还是徒步进来。总有一些景致是属于步行人的,还有一些只有开着车才能领略得到。于是香山对于你就像一种冥冥中的缘分,总会有错过,总会有收获。
在香山,墓地是一道风景,只是隐得很深,分布得极散,“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畅意是不易体会的,你只能信步而行,再借助缘分。你的方向是东北,那就极可能与梅兰芳墓相遇。万花山是否果如它之名称所说是群花争艳,不得而知,只是这里会让位于梅花:长长的甬道用碎石拼成一朵朵的梅花,一直铺到墓碑前。墓是重建过的,但碑文依然简洁,只有“梅兰芳之墓”五个字。无尽的想象因为这五个字而展开,还有有限的两个数字。1894年与1961年是梅先生的重要标识,代表着一个人的起点与终点。相对于京剧艺术来说,它也显得意味深长,因为京剧一个世纪的起落,在梅先生身上的体现竟只是适时的美丽。“美亦得其时,死亦得其时”,徐城北在他的《梅兰芳与二十一世纪》中这样感叹。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文革”前夕离去,他无疑要比许多同代艺术家幸运得多。他终于可以安然地埋在自己为梅家选定的墓地中,这让每一个爱他的人都暗暗松一口气,毕竟香山是他与朋友谈笑过、也小住过的地方。
埋在香山,又能被安置在梅先生墓不远处,美丽而有才情的王莹是否知足呢?30年代她和梅先生曾经同台演出,并互赠花篮。她一直自豪于别人称她是梅兰芳先生的小学生。现在,在共同迷恋的香山,他们之间的交流该是最没有障碍了吧?只是这样的问题亦无人能解答。隐在绿草丛中的她的墓显得那么逼仄、简陋,无法对应她当年作为新女性的光艳,亦无法与梅先生墓地的典雅庄重相比,这就如同她的人生遭际一样,正好和梅先生相反——美不得其时,是因为她的美当时就灼伤了一位后来位高权贵的女人;死也不得其时,因为她的生命最终没有逃离“文革”的牢狱之灾。这之前的8年,王莹选择了香山的山居生活,不是在隐居,而是在完成最后的写作心愿——《宝姑》的创作。香山是王莹最后的慰藉,看她小小的墓碑隐没在群山的沟壑之中,你会觉得是一位受了委屈的女孩子蜷缩在一个有力的臂弯中,在日后无尽的时光中,她的灵魂是可以随意倾诉的,因为山风懂得、山涧懂得。
在梅先生墓地旁,自然少不了一些梨园界的名字。不远处就有马连良、言少朋、周和桐(在《沙家浜》中饰演胡司令)墓。后两座墓相隔不足两米,尺寸则基本相同。这样两个人比邻而葬,不知是一种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梨园的门派之间是有一些微妙存在的。仅在言少朋身上就有所谓“言归正传”的轶事。据说他先是学马派,后来又听从马少波先生之劝,担当起父亲言菊朋言派传人的角色。将这样的梨园轶事放到墓园来品,能品出另一种味道。你会觉得,当这些故去了的梨园同行共处于万花山间时,所有的纷争都化为乌有了。偶有的几声练嗓从梅兰芳墓前传出,打破的是整个墓园的清寂,那余音在整个山间回荡,是足以告慰每一个梨园界的灵魂的。
在香山,墓有类聚,也有族分。如果走另一条路,看到梁思成一家的墓地,你一定会觉得像进了一座庭院。梁氏家族按序排列,墓不能言,气息则是活的,布局透出一种亲和力,就像梁家敞开门在等待你。你可以在其中任意穿行而不觉得冒犯,因为它不给你森严敬畏之感。一生感叹自己也是“辽代的一块木头”的梁思成,最终是带着对北京城墙的遗憾埋葬于此的,好在他设计了这样的栖息地,让他和他的家人在九泉之下也享受了他一贯所主张的环境与人充分和谐的氛围。
香山墓地:一种起点与终点
一些背着水壶干粮的老人,每天早上从京城各处汇聚于此,把香山的名人墓地当做爬香山的标志。梅兰芳墓据说是爬山的一个起点,而玉皇顶的刘半农、刘天华墓则是二环路的显著标志墓不华丽,也不庄严,甚至不见多少墓志铭,没有像高莽先生所见识的俄罗斯墓园的那种唯美气息,香山的名人墓地就这么不显山不显水地悄然存在着。
墓园很静,但不是杳无人烟的死寂,而是有一份与周围环境心照不宣的默契,是“鸟鸣山更幽”的恬静。不必担心早上晨练的老人会惊扰到它,也不必担心晚上乘凉消暑的妇人孩子破坏它。常来香山的游客还会见识到这样的场景:一些背着水壶干粮的老人,每天早上从京城各处汇聚于此,把香山的名人墓地当做爬香山的标志。梅兰芳墓据说是爬山的一个起点,而玉皇顶的刘半农、刘天华墓则是二环路的显著标志。这样的事发生在香山你不会觉得不舒服,因为墓园固然是一个纪念之地,但在这里其实已融为香山景致的一部分,成为活着的人生活场景的一部分。
冬去春来,附近的人也会因一些重复的场景而加深对一些墓地的认识。
梅兰芳后代的名字他们是叫得上的,面孔也是记得住的,因为每年清明扫墓,这些人都会来,还会与他们中的一些人握手。墓园就此热闹,会有一些讲究的花篮、花束,簇拥环绕着长眠在地下的人。不过,余下的事情是需要他们来做的,比如,墓地旁的草疯长得过了头时;再比如,那些敬献的花篮、花束渐渐凋败的时候。
捡草整地,附近的人做得自然而然,就像对邻家的活计搭一把手。并非人人都谙熟梅兰芳的地位,知道一代艺术家当年演出的盛况,但既然一个人如此留恋香山,把自家的墓地选在这里,这就好像有了比邻而居的情意,需要随时照应一下。他们的神情里说着的就是这样一种道理。
也因此,别逼着当地村民讲故事。墓园无故事,在梅先生墓旁居住了十年之久的卢师傅会用一脸的平静回答你。他做香山的守林人,同时还做梅兰芳先生的守墓人,后者是新近领到的差事,因为梅先生之墓刚刚重建过。卢师傅的家就建在梅兰芳墓西侧的斜上坡,两三间平房前是一片菜地,葱茏着一些丝瓜藤、黄瓜秧,儿子儿媳与他一起过日子,是那种风平浪静、无欲无求的日子。与梅先生墓园相依相守已有数年,老人依旧记得以前的样子。
“以前是土路,路旁也没有栽花。”他这样说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因为以他阅尽人世的眼睛看来,墓地的繁华与凋败,其实只是活着的人的慰藉,与九泉之下的人无关。
在香山,你随时可以碰到这样的人,以这样的语气说起那些墓。你不必问山以墓名还是墓以山名,墓在山的怀抱里,谁能说,山上的一缕微风中没有他们的呼吸?山接纳了墓,也接纳了那些自由的灵魂,有这样的精神自足原本是无需争什么名分的,哪怕被看做山上的一块石头。
(摘自: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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