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的丑角,多年处于附庸地位,尽管在许多戏里都必不可少,但素以刻画社会生活中各种各类的小人物见长。插科打诨,逗人玩笑,起些烘托、陪衬的作用,似乎微不足道。其实,这是一种偏见,早在100多年前的同光“十三绝”中,就有两个名丑刘赶三和杨鸣玉红极一时。到了现当代社会,已故名丑肖长华的艺术造诣,备受推崇。江南名丑刘斌昆、孙正阳的演技,也有口皆碑。京剧、昆曲、河北梆子都有以丑行为主的戏,但多是小戏,让丑角主演一部大戏,实乃少见。
集梅花奖(二度梅)、文华奖、梅兰芳金奖、白玉兰奖等全国性大奖于一身的艺术家、湖北省京剧院著名演员朱世慧却是丑角(文丑)挑大梁的行家里手,一颗闪亮的丑角(丑生)明珠。他的唱、念、做、舞施展周到,嗓音嘹亮、念白清楚,唱腔抑扬顿挫,从容自如,出情出戏功底好,表演上既符合人物个性,又发挥了丑角特长。既有小生的儒雅、老生的稳健,也有丑角的幽默,即丑行的表演化入了许多生行的因素,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表演风格,创造了一种似生非生,似丑非丑的角色,丑中有生,生中有丑,两者贯通,兼而有之,大大拓展、挖掘了丑角这个行当的表现幅度和层次。
首先,朱世慧的唱与念别具一格,吟、唱并重,具有非常鲜明的个性色彩。朱世慧能驾驭大段大段的唱,且丑角唱腔中溶有麒派老生的唱腔,非常独到。他的唱既有传统丑角诙谐幽默的特长,也有麒派以情带声,字重腔轻,明快灵便的特点。由于唱功功底深厚,朱世慧能担负较重的唱,借唱抒发情怀,揭示人物性格,使丑角行当在他这儿发扬光大。他的演唱总有效果,懂得一段唱哪个地方讨俏,于抑、扬、顿、挫之中蓄势,关键之中全力发挥,如果剧情需要,演唱节奏还根据人物的情绪不断变化,快慢反差突出。有时“吟板”,有时“流水”“快板”。唱中夹念,念中有唱,扩大了丑行表现能力,让人听了过瘾。
《徐九经升官记》中著名的“当官难”唱段,是长达30多句以“官”字为韵尾的[四平调],朱世慧在本嗓的基础上,首先发丑角的上膛音,用“音膛结合”的方法使声音宽厚,这样既可“打远”,“响堂”,又可区别于老生苍劲、清雅的嗓音,保持并发挥丑行音色上的特点。带着哭音的“难”字,用以表现徐九经说不出的苦衷,第五句为表现徐九经内心的不平,朱世慧用假嗓子挑起来唱,使得在唱腔的吐字上充满怨和恨。最后一大串对比词组成的“官”字唱词,打破一般“四平调”平稳的格式,把这段唱腔推向高潮。夹说夹唱的形式也非常独特,朱世慧唱来声情并茂,句句博得满场笑声和喝彩声。
京剧丑行向以念为主要艺术手段之一。京剧里有“千斤念白四两唱”的说法。朱世慧在念白的咬字、过韵、归音方面下过较深功夫。他认为念白就是没有音乐的唱,要念出味道、节奏和气氛来。他的咬字借用京剧麒派老生苍劲有力、激昂强烈的报字行腔,喷口的“劲头”比老生硬一些,字的处理比老生有力一些。他的念白准确、清朗,轻重有致,铿锵有力,讲究“嘎、嘣、脆”,能灵活运用传统丑角的京白、韵白和介乎此二者之间的京韵白,表现不同人物的不同境遇。如朱世慧能在道白上把膏药章与徐九经严格加以区别,徐九经多用堂音韵白,就是在念京白时夹进传统京剧韵白的韵味,使其官场化和具有身份感,表明他是朝廷的大官,采用这种韵白不上口的念法,观众易懂,是一个突破。而《膏药章》中,朱世慧采用生活化、口语化的技法。戏中一口气说出九九八十一味药的道白更是精彩,大段的“报药名”连缀成篇,一气呵成,铿锵有力。表现了朱世慧嘴皮子的功夫,更表现了膏药章在危难之中的聪明和机智,从一个侧面丰富了膏药章的形象。
其次,朱世慧表演分寸恰当,高雅脱俗,有韵味,又有趣味。善于活用旧程式,同时又能锐意创造新程式。他的表演既有戏曲美学特征,也有独特人物个性;既有传统程式韵律,又具时代审美特征;既有内在的心理依据,又有外部的生动形象;真挚自然,洒脱松弛,运用程式和写实表现相结合,力求符合生活真实和人物性格真实。他借鉴麒派老生自由洒脱、敏捷刚健的做功技巧,增强了袍带丑的气质;从生活中提炼写实动作,使丑行表演增添了新意。运用夸张手法表现人物在特定环境下的心理状态,夸张而不媚俗,机趣而又冷隽。从他扮演的年逾古稀的老艄公(《秋江》),天真纯洁的小苍娃(《奇冤记》),势利圆滑的沈三弦(《啼笑因缘》),刚直干练的徐九经等角色的形象中,我们不难发现朱世慧塑造人物的努力和功底:不欠劲、不过火,分寸感与节奏感融于无意之中,表情、动作富有生活气息,自然、松弛而顺畅。
作为丑行演员,朱世慧能揣摩观众的心理,懂得在什么节骨眼上能调动观众的情绪。在《法门众生相》中,朱世慧以其深刻的体验与精湛的演技把贾贵演得深邃、丰厚,惟妙惟肖,比起他过去创作的徐九经、高小明、膏药章来,更臻成熟。剧中那一大段状子,朱世慧念得清爽干净,一气呵成,博得满堂喝彩。长段内心独白,将贾贵内心一些极隐秘又真实的东西生动地展现在观众的面前,深入骨髓地刻画了贾贵的丑恶心灵。
其三,量身定制,为人物设置独特表现方式,表现人物典型特征。如徐九经的出场,在乐队司钹的紧促节奏中迈着有力的大步,急速走到台上,接着面部肌肉用劲一抽搐,在锣鼓节奏中,一个开扇转身,唱出了六个“不”字的回龙唱腔。这种“闪电式”出场突出地表现了主人公内心的喜悦和急于赴任的心情。在第六场“见侯”的出场中,朱世慧设计的出场又区别于初次出场。这次要突出一个“气”字,他斜视侯府大门,神态矜持,脸部肌肉猛地抽搐,双手在锣鼓节奏里前后甩出一双水袖,徐九经不畏权势的倔强性格一下子便凸现在观众面前。《法门众生相》中贾贵用特大的折扇伺奉太后,一脸谄媚;用次大的折扇逢迎千岁,一脸阿谀;用碗口大的小扇娱乐自我,一脸得意。可谓层次分明,奴才味十足。朱世慧用道具把奴才哲学形象化、动作化了,使人物活灵活现。贾贵那充满矛盾的复杂心理和性格得到深层次的刻画,使贾贵这个人物形象无论思想深度,还是艺术的力度和厚度,都超过了传统戏中的奴才形象。
喜剧是带给人们欢笑的艺术,朱世慧的丑生艺术成就越大,带给观众的欢笑就越多,观众期盼着看到朱世慧带来的更多的欢笑。
(摘自 《中国文化报》,2004年5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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