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毕高修先生

一年一度新春佳节，使我想起了前些年春节在毕高修先生家做客的情景：和高修先生一边品茶，一边畅谈京剧，毕夫人端上来热腾腾的饺子，全家欢声笑语，高修先生更是情绪高涨，张口演唱了《黄鹤楼》中的一句：水军冲破长江浪。看着毕高修先生兴高采烈地信口吟唱，我感觉他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如今高修先生已经驾鹤西去了，想起往事，历历在目，不觉伤感，聊以此文以示怀念。 我与毕高修先生相识，是在他的课堂上，毕高修先生应邀来中国戏曲学院讲课，我因多有仰慕，特地去毕先生的课堂旁听。毕先生对我这个热心人的到来很高兴，随即攀谈了几句便熟识了。当日他给学生授课的剧目是京剧《吕布与貂蝉》“小宴”一折，小宴这折戏早年由叶盛兰和杜近芳等演出过，后经过叶少兰进行了加工，使得该折戏唱腔板式结构齐全，故事情节丰富完整，表演节奏对比鲜明，是一折小生唱念做表综合性很强的表演剧目，适合演出、也特别适合小生行的剧目教学，我早先看过很多次叶少兰先生的演出，如今，又来听了毕高修先生的授课，果然是收获很多。毕先生对其间的水袖、脚步、翎子、端带等小生表演的基础要求说的都很仔细，纠正了学生很多的毛病。同时对戏情戏理分析的特别透彻，告诉学生“裉节儿”在哪，哪里的节奏应该催上去，哪里的节奏要撤下来，又如何把握整体表演节奏。一一道来，十分妥当和深刻，我发现毕高修先生的教学并不是完全按照叶派的原版照本宣科，除了保持叶派的表演精华之外，还加入了一些他个人对该剧目予以完善的东西。如见王允走后，吕布转身大笑后的一个变脸，不经意间露出吕布本来面目的表演，还有“如此岳父大人请上，受小婿一拜！”毕高修先生加入了一个侧身涮翎子单腿跪的表演，表现出吕布的欣喜状态下一个骁将的特色，很见功力。原版本的表演已经在我心中根深蒂固了，有所标准，但是听完了毕高修先生授课，我觉得毕先生修改的很好，他对于教学是很端正的，但是端正中透着灵活，这些我想是源于他尊重戏本身。在我印象中，小宴这折戏他修改的就这两个大地方，还对一些小地方做了细致化处理。他还主张学生要练嗓子，在结合自己的嗓音条件的同时，要有意识的去追求叶派健美刚劲，清新明亮的演唱风格。这点我觉得毕先生说的是非常重要的，非常的高明。 毕高修先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叶派扛大旗的人必定是少兰，这是天赋条件各方面使然，我愿做少兰的排头兵，可先替少兰教，等学生们学扎实了，再让他们去拜叶少兰，让他们再学，他们艺术进步了，同时也会有个好的前程。这番话很使我感动，毕高修先生出生在名门望族，家世渊源，自幼他就喜爱京剧，和当时很多的艺术大师有过往，看得多，听得多，请教的多，后他也成为了一名京剧演员。可以说在高修先生六十多年的演艺生涯中，他一直把戏看作天，尊戏、爱戏，对京剧的传承发展很热心，这也许就是他一直默默地为小生行做着奉献的动力和原因。后来毕先生致力于京剧小生教学工作，当代很多著名的小生演员，都曾经问艺于毕先生门下，毕先生是他们的启蒙者。 毕高修先生的这种精神动力是我后来在他自著的书《坦荡人生》中感受到的，他曾经刻苦学艺，奔走四方；辗转反侧，拜师访友。尝遍了人生酸甜苦辣，经历了世间酷夏严冬，仍然矢志不渝，对京剧和生活保持着极乐观的态度。他的一生走过来是非常不容易的，而我能感觉到毕先生对待他风雨的一生只是一笑付之，心怀坦荡地、保持着境界地走着人生之路。 我知道毕先生笃信佛教，对人生自然有不同于红尘碌碌苍生的见解和信条，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刻，叫“拿得起，放得下”，他问我是否明白，我说意思即是一个人说自己不入世、不争取自己的社会地位和价值，这是假话，如果要争取，就要努力，要能拿得起来。如果成功不光顾你，遇见了坎坷和曲折，就要能开脱自己，放开自己的心境，谓之放得下。毕先生点头：书没白念，佛教之道由心生，你自己去悟吧。 我陪毕高修先生去过好几次寺院，他给我讲了很多佛教的知识，讲佛教的建筑和结构组件，使我懂得了许多。我很奇怪，毕先生进寺院从来不跪拜，我便好奇问他，他说佛教不是磕头烧香就代表你信奉它，佛由心生，生什么？就是你要理解它的学说，明白它存在的意义，佛教是哲学，是指导我们人生的哲学。不仅仅是佛教，毕先生还了解道家和儒家的学说，常对我说起儒释道的互补关系，和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引申出人要怎么处理自己的人生之路等等问题。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同一般的老师。 之后，我陪毕高修先生还游历过位于北京西四的历代帝王庙、广济寺等，他给我讲历代帝王庙的歇山式建筑，讲建筑的等级制度，讲历代帝王庙原先的建筑样式。以及他认为庙前金水桥和影壁被拆后，他不认同的意见。出门他问我可知道西四为何叫西四，我答道西边四个牌楼，他很高兴，便说起了当年西四的四个牌楼是如何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交相辉映、闪闪发金光的，讲了梁思成是如何提出要保护北京古迹的，老人家讲的痛心疾首，感叹不已……夕阳下，我们俩站在西四的路口，看着金色夕阳里毕先生满是皱纹的面庞，我真感觉到他对于祖国传统文化的那种眷念和文化被消磨后的依依不舍之深情。 在毕高修先生家，收藏了很多的字画和工艺品，他给我看过他画的很多国画，我看到了一副毕先生画的八仙过海的白描很喜欢，我说好，毕先生当即眯着眼睛反问我：好？好在哪？我一时语塞，其实初看一幅画只是一种感受，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气息所带来的感受，我发出的感叹，毕先生乍一问我，我只得再仔细看一看，说：好就好在八个人物各有风貌，绝不雷同。毕先生笑了点头说：你看到这点很好，你看我画的八仙中有七个男子，都是神仙，但是不都是只画丹凤眼才是神仙。其实我就是想说画画和演戏一样，各种人物有各自的风貌，绝不要雷同，你看叶先生的雉尾生、穷生、巾生、官生都是各具风貌的，而且风格都十分鲜明。你懂这个道理，我送你一本我的画册。 画册里收藏了毕先生很多风格的画，都是人物居多，我想可能这和他自己是一个京剧演员有关。有来有往，后来，我兴冲冲地拿了一副我自己画的“风中牡丹”给毕先生看，毕先生展开一看，眯着眼睛、嘟着嘴就说：你比我画的好！我说：您拿学生开心呢！毕先生哈哈大笑，闭上眼睛、随手一指画面上：这个地方你没有画好，心浮气躁了！我一看，暗叹毕先生的慧眼真厉害。 在毕先生家中的壁橱里放着一个黄杨木雕琢的如意，如意上面有一个人参，我问毕先生是何意，毕先生背着手、摇晃着脑袋，十分可爱地说：人参如意，人生如意啊……我知道他一生是很坎坷的，但是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我心中暗笑：这真是一个懂得知足的老头！ 晚年毕高修先生和毕夫人相濡以沫，夫敬妻贤，毕夫人精心打理着小家，家中木雕门窗和欧式家具搭配的很协调，而毕先生更钟情于自己打理南边的小院，在小院里，毕先生堆砌假山，引水养鱼，种兰草，养竹子，一派恬淡旷达之风，有匾额云“可居斋”，我问其意，毕先生说：陋室可居！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我最喜欢坐在小院中和毕先生聊天，毕先生自著的书《坦荡人生》也是在这个小院中完成的。夫妻两人还经常走出可居的“陋室”，去游历祖国的名山大川、古镇老街，我开始只是认为，毕先生只是喜欢旅游，后来有一次，我因工作到云南昆明，给毕先生打了电话，毕先生知道我在云南，就建议我要去昆明的哪些地方，哪些文化古迹，并且能够十分细致的说出在昆明市的什么方位，这个文化古迹有什么样的历史，令我很是惊奇。后来又有一次，我去无锡，便有意识给毕先生打电话，他仍然对无锡的名胜古迹如数家珍，我不得不佩服他是一个旅游家。 我成为了毕先生家的常客，只要有时间，我就去看望他，他的身体也很好，精神矍铄，爱聊天，好客。毕夫人也很好，温婉贤淑，对每一个学生很照顾体贴，去，必然有好吃的，我最爱吃毕夫人做的炸酱面了，三碗不嫌多。毕先生看着我埋头吃，总是说：年轻人，能吃，好！边吃边聊，聊天中，毕先生总关心青年演员的发展，不仅仅是小生行，总是对我说：穆宇不错！在上海戏校的时候，我在教学，他在学戏，他聪明！可怜这孩子，吃了那么多苦……不容易啊！下次你碰见他，让他来我家，咱们包饺子，包羊肉馅的饺子！（穆宇是回民）咱们来个民族大团结！“民族大团结”这话和我说过三次，总想穆宇上他家去，我想是老人家想关心穆宇从上海回北京后近况吧。老人家是个善良的好人啊！ 在毕先生家，毕先生说了全部《玉堂春》的王金龙，他说的很仔细，叶派怎么演，姜派怎么演，哪种更好，哪里综合一下更好，相当细致。后来又说了《龙凤呈祥·闹帐》，对目前流行的【点绛唇】“手摇兵符”进行了分析，主张唱“幼拜元戎”，他解释了这段词的出处，它为什么更贴切一些，并且一再嘱咐，不要向《群英会》那样唱虎头引子，即“大点绛唇”，要唱小的，要明白戏到最后的节奏和此戏周瑜所适合的分量及其地位。 我听完毕先生的授课，我觉得他不同于一般戏班里的老师，方法也不同于一般戏曲教戏的方法，因为毕先生在说一出戏的时候，并不是仅仅只说戏本身，而是能够运用中国整体的传统文化对这出戏进行剖析，以及说出京剧在各方面文化影响之下的形成艺术风格的原理，这就是毕先生很了不起的地方。他信佛、旅游、画画、看书、种花养竹子、寄情山水，他把从这些爱好中得到的感受都能化在对京剧的情感和理解之中，他教学生教的是中国整体传统文化滋养之下的京剧，告诉你一个有文化审美的京剧。这就是毕高修先生的不同于一般演员或者老师的地方。 毕先生健康的时候，有一次见到他，是在他的小院中，他眯着眼睛，弯着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电脑上敲字，毕夫人说：他在写书呢！我凑过去，他才发现我来了，他说：不写了，不写了！你来了，正好，咱们包饺子，吃饭！我说：您眼睛也不好，还敲字，得空我给您敲。他说：我要自己写，把我的人生全部记录下来，出书，先写我的人生经历，再写一本我的艺术生涯，把我见到的，听到的，经历的艺术故事都写下来。你就等着看吧。 书刚刚完成之后，没多久，我就听说毕先生病了，是胆结石，我放下手头的工作，急忙去医院看望他，第一次是在协和医院，我去了，他身体很黄，想必是黄疸性的，头发凌乱，见我来了，睁开眼睛，叫我的名字，还说好了以后，给我说说《黄鹤楼》。我说：养好身体，您还要出盘CD，留下一些演唱录音。毕先生点头：是要录一些……第二次再看他，是毕先生在协和医院被误诊之后，转到了友谊医院，此时病情加重，但是经过治疗，各方面的指标已经正常了，但是由于长期卧床，先生小腿的肌肉萎缩，我鼓励先生要多运动，恢复一下，先生闭着眼睛点头。而我看着毕夫人为了照顾先生，一时间苍老了很多，憔悴了很多……出门后，在医院的楼道里，我落下泪来…… 不敢想太多不好的事情，我觉得先生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很多话没有说。但是最终，先生还是离开了我们，先生出殡的时候，众家弟子都来抬棺，我只是一个业余的爱好者，各方面都不配做毕先生的学生，但是毕先生给我艺术上的传授，和对我的教诲，是要报答的！我为先生抬棺，送先生最后一程。 灰色的天空笼罩着八宝山，伤感之情，无以言表。我心中默念：毕先生走完了自己的坦荡人生，青山绿水，是先生魂归之处。安息吧，先生。 这本《坦荡人生》出版成书正是毕先生已经离开了我们的时候，在毕先生的遗像前，毕夫人含泪把书交到我手中，我心中特别的难过……我独自走进他的小院，环顾四周，假山上青青的苔，池中静静的水，鱼儿躲起来了，兰草和竹子都静谧无言，我仿佛看到高修先生眯着眼睛，弯着腰在电脑前敲字，一回身对我说：不写了，不写了！你来了，正好，咱们包饺子…… 如今，渊博、坚韧、善良、乐观的先生不在了……以前的景象却历历在目，眼泪模糊，伤感不能持…… 今当春节之际，撰一对联送给毕先生： 戎马传家 两代以诗书继世 广学博览 情钟小生叶姜一脉
桃李满园 三生求知遇随缘 高艺馨德 心怀大爱坦荡人生 这篇怀念文章，是我对毕高修先生的追忆，也当做给先生的祭文！ 哀哉挥泪，伏惟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