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记 王嘉兴

上世纪40年代,我在崇庆(今崇州)上小学。城里有座精诚剧院,常有川剧演出,不同于乡间迎神赛会才偶有演出的万年台。剧院规矩,童子由大人携带者,免收门票。于是,大凡学校放假,我便手牵大人衣角,连蹦带跳进那剧院,看起免票巴片儿戏来。大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唱功戏,我们小学生不解其妙,独钟情于大花脸们的武打戏。故每当看戏,皆盼呀,盼呀,直盼那武行的开打。看了武打,便学武打。与毛根戏友约定,各自回家戴上自制的纸糊盔头,挂上自结的麻丝髯口,一手捏竹竿当花枪,一手执芦苇作马鞭。急匆匆妆扮停当,雄赳赳冲出家门。在背静街角、断砖乱瓦之间,随便择块场地,让三五个拖鼻涕的街娃蹲一旁充当观众。于是摹仿大花脸口气,大喝一声“打仗来!”那毛根戏友,便也挥动竹竿花枪,舞动芦苇马鞭,雄赳赳应声而上。彼此口里胡乱念起川剧锣经,便手舞足蹈开打起来。大战数十余合,难解难分,虽失手打得鼻青脸肿,亦在所不顾,自我感觉始终良好。鼻涕观众们拍手叫好不迭。除了武打,对川剧特技表演也颇有感情。诸如《水漫金山》之钹童变脸、天将吐火、韦陀踢慧眼,名角面娃娃《肖方杀船》之肖方藏刀、《活捉石怀玉》之石怀玉耍烛等绝技,均深感神奇莫测,而苦于难以如武打之可以胡乱摹仿。

上了初中,武打情结已经淡漠,日渐移情于故事情节,尤其爱看那情节曲折的大幕剧,乃至连台本剧。怎奈个子日渐长高,高出童子行列,牵大人衣角看免票巴片儿戏的特权,终被免除。无钱购买戏票,除偶尔看看乡间万年台那不要钱的坝坝戏,城里精城剧院就只能看锅巴戏了。锅巴戏者,演出终场前之戏尾巴也。剧院规矩,临散戏前,检票先生将大门敞开,听任久候门外的无票族们蜂拥而入,看上最后几眼。看锅巴戏的感觉,有如别人大口吃白米干饭,我吃那剩下的一点焦锅巴,哪里解得了馋。百无聊赖之际,忽然心生一计:星期日日间下河捉鱼卖钱,晚间将钱买票看戏。如此“以渔养戏”,居然多少奏效,又堂而皇之坐进那剧院,大口吃白米干饭似的,悠悠然看起“非锅巴戏”来。忽一日,表哥私下告诉我,他的已经离婚的嫂子,在那剧院唱戏。而剧院规矩,演职人员家属看戏免票。这令我兴奋不已,有如哥仑布之发现新大陆。于是,与表哥计议再三,试探着向那检票先生,惴惴然亮明“家属”身份,幸获恩准,便麻杂杂看起家属免票戏来。日后忆及此事,颇觉难为情。当初但求看戏,哪里顾得许多。如此这般,竟喜滋滋看大幕戏多出。诸如《杜十娘》、《铡美案》、《金霞配》、《御河桥》、《血手印》、《天雷报》、《柳荫记》、《绣襦记》、《彩楼记》、《幽闺记》、《玉簪记》等等。与人开口道来,简直如数家珍。看了情节曲折的大幕戏,便讲有头有尾的戏故事。夜间学校下自习,即与街娃数人,围坐家门外昏黄的街灯下,欣欣然讲起川剧故事来。讲者情动于中,听者为之动容。直讲到夜深人静,被大人揪住耳朵,赶回家睡觉方罢。

进了高中,情节曲折的大幕戏情结,竟向那集唱念做舞精粹于一体、视听形象俱佳的折子戏转移,尤其钟情于小学生时代曾不解其妙却为大人们所津津乐道的唱功戏。看得多了,川剧五种声腔昆、高、胡、弹、灯,居然都能哼上几句。闲来无事,便如市井老戏迷一般,来上几句通俗的戏文。诸如《马房放奎》之“明亮亮灯光往前照”,《下游庵》之“姨太娘前面把路带”之类。随着文化鉴赏水平进一步提高,更陶醉于那些颇为高雅的唱段之中。诸如《长生殿》之“秋光灿碧沉沉万籁声静,望银河映北斗点缀双星”,《情探》之“更阑静,夜色哀,月明如水浸楼台,透出了凄风一派”之类。课余有暇,摇头晃脑哼哼唱腔,做做身段,在行家看来,难免黄腔黄调黄手黄脚,但毕竟斯文一脉,已大不同于当小学生时的“打仗来”了。

上世纪50年代中期,告别崇庆,来到成都,考入四川大学。其时,正值川剧鼎盛时期。四川省会成都,历史文化名城,乃川剧活动兴旺发达之中心,剧场甚多,名家云集。成都川剧以其非凡的艺术魅力,赢得各界人士的青睐。我的周末生活,不去曲艺书场听曲艺,便去川剧剧场看川剧。去得很勤的,是春熙路的三益公剧院,和那附近被叫作“戏窝子”的锦江剧场。频繁往返于九眼桥与春熙路之间,为了省钱,来去步行,从不坐车,戏票也只能买最便宜的楼厢后排丙票。然而,就在那丙票的座位上,我看遍了川剧大家们无与伦比的杰出表演,留下了终身难以忘却的印象。

被誉为川剧梅兰芳的名旦阳友鹤,功底极其深厚,戏路相当宽广,唱腔深沉醇厚,表情生动传神,极善于人物形象塑造,其《打神》、《刁窗》等剧目,可谓川剧经典中之经典。名净吴晓雷,极善胡琴唱腔,嗓音刚劲有力,韵味悠长,声情并茂,其吴派唱腔,风行全川。与著名须生陈淡然合作的《五台会兄》,可称川剧极品中之极品。名丑周企何,表演夸张而细腻,念白清晰而隽永,寓庄于谐,幽默机趣,揭示内心世界,可谓入木三分,其《请医》、《做文章》、《迎贤店》等,极好。名旦陈书舫,兼工小生,表演细腻,演人演情,真假嗓运用自如,唱腔明快清爽,塑造一系列活生生的舞台形象,其《访友》、《赏夏》、《花田写扇》等,极佳。周企何、陈书舫的《秋江》,更是中国乃至世界剧坛不可多得的杰作,唱腔婉转,念白诙谐,眉眼传神,身段优美,舞蹈轻盈曼妙,婀娜多姿,满台生辉,光彩照人。

我为生活在这川剧群星荟萃的成都而庆幸非常,为所目睹的数以百计的川剧精品而骄傲不已。其时,川大学生的川剧研究活动颇为活跃,学生川剧队的演出活动颇为频繁,所演剧目如《画梅花》、《柴市节》、《别洞观景》、《跪门吃草》、《扯符吊打》、《太白醉写》等折子戏,和自编自演的大幕戏,均具相当艺术水平。我参与其间,充当龙套,虽无一句半句台词,但如此与川剧零距离接触,较之那楼厢后排丙票之远距离观赏,却又是另一番情趣,其乐融融。川剧丰富我的课余生活,也充实我的专业内容,以致毕业论文也以戏曲为选题。
  
我一生钟情川剧,川剧影响我一生,而且融入我大学毕业后所终身从事的教师职业之中。学生认为,我的课堂教学,给人以艺术享受。我想,那课堂教学的形象性、生动性、幽默感、节奏感、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种种课堂艺术,其审美取向,固然源于大中小学所受的系统教育,然而川剧艺术的长期熏陶也起了不可低估的作用。当年小城的精诚剧院,早已变作酒楼;当年乡间的万年台,早已化为乌有。不过我对川剧的一片痴情,至今也不能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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