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网 1985年春节,我第一次出席汕头市的各界团拜会,最先认识了潮剧院的导演郑一标先生。他听说我来汕头大学前,是在中国戏剧出版社帮忙。那时出版社与中国戏剧家协会都在一起,在北京东四八条办公。我是临时工,住在集体宿舍里,那时全国各地剧团纷纷到北京献演,因此几乎每天晚上都有戏看。由于我在编《戏曲史简编》,所以对各地剧种多少都有些了解,与郑一标先生一见如故,也向他学习了很多潮剧知识。
大约元宵节前后,在一次欣赏潮州音乐的演出现场,郑一标介绍我认识了杨广泉先生。那时杨先生已经年近古稀,但体魄健硕,显得更年轻一些。郑一标说:“他可是我们潮剧改革的功臣呀!”我看杨先生宽额大脸,心想“好一个天生的大面材料啊。”“大面”,就是戏曲里的净角,俗称“花脸”,我以为杨先生是花脸演员。当时也没有与杨先生深谈,以后就无缘再见了(杨先生于1988年仙逝),但会经常在潮剧、潮乐的圈子里,听到“杨广泉”的大名,才知道他原来是潮剧改革的幕后英雄。
戏曲改革的难点,不在内容是否演出现代戏,而在舞台声腔的设计如何做到唱声与伴奏声的整体协调。不像西洋乐器都是在一个调式上制造出来的。戏曲舞台上,除了打击乐外,伴奏旋律的乐器多种多样,有的音高是固定的,如唢呐、十音锣;有的调音很困难,如古筝、琵琶。大家及时转调很困难,而演员能达到的音高又各不相同。这些都成为改革的难点。
后来时兴唱卡拉OK,许多人爱唱《沙家浜》里的《智斗》。在三人对唱时,刁德一用比阿庆嫂几乎低八度的声音唱“这个女人哪……”,低沉而阴暗,恰巧符合人物的身份性格,直到“不寻常”三个字,才提高到正常音调,巧妙地处理了刁德一与阿庆嫂唱腔之间的衔接,于是才成为经典唱段,为大家所喜爱。而潮汕人爱唱《春香传》里的《爱歌》《骊歌》,其中并没有这样巧妙的机缘,男女唱的是同一个调门。我听后也觉得和谐、新鲜,颇感意外。别人告诉我,这就是杨广泉作的曲,我才悟到郑一标评价他的含义。
因为在戏曲里,男女用同一个调门对唱成功的例子很少。我曾经对一些姑娘开玩笑地说:“你如果想要你的男朋友唱歌时‘出溴’,你就点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为什么?第一句女声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时可以毫不费力,而下面男声接唱“绿水青山带笑颜”时,调门却很高,一般人就会唱得声嘶力竭,一下子在女朋友面前就矮了半截。
舞台上歌唱,“男女不分腔”是人类共同遇到的难题。其难度不仅是男女调高的不同,还有伴奏乐器的问题。
潮剧,最初采取童伶制,发挥男孩子变声之前的特长,这时可以毫不费力地与女孩子唱一个腔调。如演《桃花搭渡》,由儿童扮演老艄公,唱腔高度与小花旦一样,反而别有情趣。但是,男孩子倒仓变声以后,只好被淘汰,像这样延续舞台生命的办法,实在是浪费人才。新中国成立后,再这样做也不行了。于是,“男女不分腔”的问题就必须解决。这个重担就落在作曲兼琴师的杨广泉等诸公身上。
众所周知,在剧团里,出名露脸的是演员与导演。作曲与琴师都在幕后,很少为人所知。而承担声腔改革的重任又主要依赖他们。于是,他们的责任心就是成功的关键了。责任心强的名角,会同琴师一起琢磨唱腔改革之事。而许多剧种的演员最初都是小孩子,哪里会有这种自觉?因此,改革的成效就取决于作曲与琴师的觉悟了。可以说,潮剧唱腔改革的成功,是与杨广泉、黄秋葵等人的自觉探索的艺术献身精神分不开的。
据说,杨广泉与黄秋葵合作,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地工作,终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门路,就是根据不同演员的音域来谱曲。以前是演员服从师傅(教戏先生)的曲谱,现在等于是反过来,要曲谱去适应演员的音域。杨广泉他们不厌其烦地测定每位演员的音域,作曲时便以演员各自不同的音域为依据,谱写旋律,并提出“气吞三寸,福长一丈”的口号,让演员们配合。同时又在改进伴奏乐器上下功夫。传统的二弦声音尖厉、刺耳,演出时干扰演员的歌唱。经杨广泉多方面改进后,领衔乐器二弦变得和谐、明亮、可控,达到杨广泉主张的“伴奏服从歌唱”的原则。
这一口号看似简单,却是基于艺术大局而提出的,说明在杨广泉的脑子里,装着整体的审美效果,不愧为“艺术家”,至今仍然有许多匠人不懂得这个简单的道理。乐队演奏时,拼命表现,恨不能冲到舞台中间去当“明星”,在许多电视剧里,烘托气氛的音乐,甚至压过演员的台词,都是这种拙劣的匠气所为。
可喜的是,潮剧的后来者,都一直秉承着杨广泉先生的这一审美理念,坚守戏曲界流传的“一棵菜”精神,执意前行,才取得了丰硕的成果,《爱歌》《骊歌》仅是其代表作而已。
懂得“器乐服从声乐”的道理并不难,难的是要有这种精神的基础,即是为人的道德,也是艺术圈子里常常最缺的相互尊重、真诚互助的精神。杨广泉与黄秋葵的真诚合作,就是老一辈艺术家们最可贵的精神。
我们今天纪念杨广泉先生,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和继承他的这种精神,用以抵制横行在当前演艺界里的恶劣风气:拉帮结伙,互不服气,妒忌使坏,甚至阴险设计、涉黄吸毒,丧失艺人的基本道德底线。不少人是把艺术当成追逐名利的工具,而杨广泉、黄秋葵等老一辈艺人,是在旧社会生活的泥沼里艰难跋涉过来的,只有相互搀扶才能维持最低级的生活。因此,这种友谊,至死不渝。
年轻演员更应该记住古人的教导:“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孟子)的道理。
我与杨广泉先生接触不多,但受益不少,每次听到他整理、演奏的那些乐曲,就会浮现出最初晤面时的慈祥面容。
百年易过,艺术无限。凡是为艺术献身的人,人们永远都不会忘记。广泉精神,永生!赞曰:
广泉潮乐自相连,管领春风度玉关。
一曲爱歌流世界,百年风范照乐坛。
先生筚路开大道,后辈栽花扩艺苑。
不信诚心唤不动,嫣红姹紫指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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