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戏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么两个人物:一个颇宽容,一个工心计;一个糊涂,一个聪明;一个忠厚长者--人,另一个则是牛鼻子老道--妖。
这是《群英会》中的鲁肃与孔明。 看戏的人大抵佩服诸葛亮的能干,而嘲笑鲁肃的愚蠢。这自然也是当然的。自从马连良唱《借东风》一唱而红以后,大家在神往于他在南屏山上的大段唱工之余,也就深深地造成了这种印象。如就戏的本身而论,这自然也写得好。如无这样的对衬,恐怕也难以得到一个印象。他们虽然是处于敌国的地位——一个在吴,一个居蜀,然而他们究竟是在唱着一台戏。没有鲁子敬的浑身战抖,又哪里可以显出诸葛亮的羽扇纶巾,潇洒出尘毫不在乎的样儿呢!
更何况鲁肃又是周公瑾的政治上的工具。政治舞台上的妙用,原在刚柔相济,一人而须兼具两种面孔;否则一脸杀气,使敌人看了固然不舒服,友人看了也很难为情,对老百姓更会有刺激神经之虞。
鲁肃的为人,照《三国演义》所写原是庸碌无能的,所以周瑜肯相信他。周之想杀诸葛亮,鲁肃原是晓得的,然而周瑜并不怕他会泄露了机密。因为他相信诸葛亮只要过了江,就不会逃掉,随便鲁肃怎样在卖弄私交,加以警告,这牛鼻子老道总不会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而且鲁肃与诸葛亮私交既然十分好,周瑜正可利用他去安诸葛亮的心,使他安稳地住在这儿,好等机会杀掉。即看诸葛亮接受了造箭的订单以后,鲁肃就去问是不是需要工人、材料。诸葛亮没有接受,否则闹闹罢工,材料又领不到,那才真要变成罪有应得的。
至于诸葛亮的居然慷慨受命,接下了订单,我看这倒是他的聪明所在。在当时,如果想不接受怕也不可能。
我并未熟读王船山的《读通鉴论》,所以也不像一般论客那样大作其洋洋洒洒的文章畅谈诸葛亮。然而有一点则是可以说明的,我觉得卧龙先生实在是一个人而并非妖道。姑不论出师两表是否真真出于其手,其平身行事,多富人情,没有什么奇行怪状,像南屏山上穿了八卦仙衣,披头散发,踏罡步斗,宛如江湖上的人物的行经。
同时诸葛亮实在又是一个非常保守的人物。六出祁山,而不肯冒一次险去袭击东都,对于马谡的因循顾惜,都可以看出他的这一方面来。至于峨冠博带,羽扇飘然,原是当时的一般风习,后来也开了东晋流风的一脉。将这些化为神迹,装点过情,使他成了半鼻子妖道,却正是他的不幸。
看《群英会》使我们感到兴趣的,倒是周公瑾的权术。杀鸡吓猴,侮弄蒋干,有帐下执剑的勇士;对付诸葛亮,就有另一种人物如鲁肃者出场。
千手观音千面佛是神话,两面三刀、刚柔相济则已是政治上必备的花样。一台好戏,必须各样角色兼备不可,否则便失光彩。
偶翻报纸,煌煌明令说明京剧话剧都意含讽刺,应予纠正云云,不禁诧然。想想这《群英会》就第一个靠不住,正应禁掉以正人心而维威信也。

(摘自 《旧戏新谈》)

本文写于上世纪40年代末

点赞(0)

评论列表 共有 0 条评论

暂无评论
立即
投稿
发表
评论
返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