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我来北京的机会又多了起来。而每当我住在了前门附近的宾馆,就不由自主地想到大栅栏旁的西河沿去走走看看,否则总觉得不得劲。那是2000年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我在和平门突然发现一幅海报,说是正乙祠戏楼的京剧票房有活动。我连忙赶到,不料它对面恰恰是我要再去看看的一个老四合院——西河沿215号,这是京剧花脸大师裘盛戎的故居。而今,它已挂上了一个“交流协会”的牌子了。不消说,这房子已经是易主了。前几次,我也只是趴在门缝往里面看看而已。直到今年盛夏,我与已在北京工作的儿子又专门来到这里。儿子胆大,便硬是用力猛敲门。结果,出来了一位老者。当儿子说明来意,那看门人倒还热情,让我们爷俩进去在院子里看了个仔细,并且还用随身带来的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当我回到青岛再反复端详这些照片时,当年在这里的一些经历,俨如在脑海里“过电影”……
那是1982年,我在采写了青岛市京剧团的花脸演员、裘盛戎的大弟子钳韵宏不多久。由于我从小就酷爱裘盛戎的裘派,再加之还想采访裘盛戎的遗孀李玉英和当时刚刚子承父业的裘少戎。便从钳韵宏那里知道了裘盛戎生前的住处。
这是北京西河沿一座极普通的四合院,正屋的迎面挂着裘盛戎的遗像,下边就是他与爱徒方荣翔的合影。年愈花甲的裘夫人李玉英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
当我谈到裘先生还演出过《杜鹃山》、《海港》等现代京剧,为古老的京剧艺术开辟了一个新天地时,裘夫人对《杜鹃山》颇有感触。她悲戚地说:“他刚演完《杜鹃山》不久,就来了‘文革’,挨斗、抄家。1968年总算让他唱《海港》了,后又莫名其妙地被关了两个月。他积愤成疾,1970年10月得了肺门癌,一年后去世。他患病期间,还在认真研究《杜鹃山》剧本。”裘夫人还给我讲了一个十分感人的情节:在裘盛戎弥留之际,竟然还伸出手要《杜鹃山》的剧本,家人实出无奈只好拿张报纸卷起来给了他,他接过来就用手攥紧了……
裘夫人和告诉我:“平时只要老裘在那里静下来,那准是他琢磨戏的时候。这时,我就赶忙把孩子们撵得远远的……”
转过话题,谈起了她的家境。裘先生共有七个子女,只有长女裘红和长子裘少戎演戏,其他都在工厂工作。少戎原名裘明,为了表示子承父业,1981年改名“裘少戎”。裘少戎是北京京剧院的花脸演员。他儿提时没学过戏,13岁参军当了文艺兵,直到1977年才在方荣翔等师哥的帮助下,学演传统戏。这时,少戎插话说:“我的底子是‘手提红灯……",现在从头慢慢来吧!”他现已演过《赤桑镇》、《秦香莲》、《姚期》等裘派名剧。他的扮相、嗓音和做派都酷似其父。裘夫人也说:“他长得像他爸爸,尤其是耳朵后面那块地方……”这时,我还看到了裘盛戎为五岁的裘明吊嗓操琴的照片。
记得我有一次正好带着那时才10岁的儿子来到裘家,裘夫人就邀请我们爷俩晚上来他们家看电视(那时的旅馆也极少有电视机),因为北京电视台要播放裘少戎的《遇皇后》和方荣翔的《打龙袍》录像。当晚,我就在裘家看了电视。刚一播完,裘夫人就教诲裘少戎一定要好好学习荣翔师哥的艺术。记得是这年的11月3日,裘少戎还把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的《裘盛戎唱腔选集》送给了我,上面他还专门为我签了名。
是的,裘盛戎一生收过的三十多名徒弟,他最中意的就是方荣翔。少戎告诉我:“我妈就像当年侍候爸爸那样,侍候师哥们。每逢他们有戏,就让我给他带上茶叶、鸡蛋和参汤,散戏时候,就在家里为他们炒菜。”事情确乎是如此,记得是1985年的初冬,方荣翔刚从日本演出完毕回到北京。我正好又出差,从裘家得知后,便给当时下榻在虎坊桥的北京京剧院简陋宿舍的方荣翔去了电话,要求采访。方荣翔很爽快地应允了。这是我第一次与他面对面,只见他桌上正放着我写钳韵宏的剪报,因为那里面也写到了他。显然,他是为了了解我。看来,他真是个相当认真谨慎的人。在采访完后,他给了晚上在工人俱乐部(也在虎坊桥)与谭孝曾演出《铡美案》的戏票。散戏后,我可真亲眼看见裘少戎提着饭盒来给他荣翔师哥送夜宵了。
1983年我到裘家看望,裘夫人说他们二姑爷大刚(杨振刚)有事找我。原来是他们北京风雷京剧团想来青岛演戏,希望我为他们联系剧场,并且广为宣传,他当时的工作是为剧团“打前站”。于是,我们就共同研究决定由刚由举重运动员改行下海,到他们剧团唱裘派花脸的“小杨子”(杨燕毅),来我们青岛主演一些裘派戏。结果,一连9场戏,是天天满堂,好评如潮。特别是杨燕毅的戏,更是倍受欢迎。
事后,我又见到裘夫人时,她老人家显得很高兴。裘夫人缓缓站起,笑容满面地说:“我为的是让裘派艺术永驻人间!”她的这句话以及她当时的音容笑貌,我始终是历历在目……
岁月流逝,如今屈指一算,也有近20年的时间了。裘夫人李玉英和裘少戎都先后病逝,而裘少戎仅享年39岁。此时此刻,我望着这个裘盛戎的故居,物在人非,怎能不感触良深?

2003、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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