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机缘”,让我深夜独自坐在电脑前。熟练地打开“京剧老唱片”文件夹,信手点动鼠标的左键,屏幕上的箭头微微一颤。耳机里一阵拌着杂音的锣声,继而响起那跳动的单皮鼓和幽咽的丝弦。——这声音,和我相距近一百年的声音呵!
很久前,老一辈人曾对我说,非得真正看过本人演出,听唱片才有意思——它就是用来“解馋”的。他断言,我是根本听不下去这些老古董的。而对传说中的大师们的神往,却使我一心要试试看。后来的一个机会让我知道,对它们,我并非仅是好奇,而是一见钟情。
记得还是初中时候吧,拿着父母的“拨款”,本打算去买裘盛戎的《铡美案》录象,谁知商店已售完,我便买了一盘《言菊朋唱腔选》。回来一听,喜欢言派的父母(是《杨门女将》采药老人的言派)不由得纳闷。巨大的噪音,滑稽的锣声,一把“自顾自顾”的胡琴,单调而嘈杂。“言菊朋怎么是这个样啊?”,“唱片里抠下来的吧。太老啦……”,“你喜欢就自己听吧,我们听不了这个。起鸡皮疙瘩。” 好吧,那我就戴上耳机自己消受吧。法门寺、哭灵牌、贺后骂殿、让徐州,直到卧龙吊孝……我“坚持”着听下去,渐渐的,杂音似乎渐渐远去,消失在脑后。大概是我适应了吧。一把胡琴,毫无交响乐队的气势可言,但那九回十八弯的旋律如一笔勾成,老辣而坚韧,恰恰衬起言先生起伏跌宕的唱腔。从此,这盘磁带让我爱不释手。
磁带一直陪我到今天,现在就放在我的显示器旁边。多年来,每当烦闷、不安难以入眠的时候,我总会拿出这盘带子,听听那段《卧龙吊孝》。舞台才是喝彩的地方。唱片,是属于一个人的。幽幽咽咽,如泣如诉,如愿如慕,余音袅袅,不绝如缕……没有了舞台的距离感,我仿佛觉得,言先生就在身边。闭上眼睛,我甚至觉得,我与当年灌唱片的现场,只隔着一层窗纱,那里,一个年轻人拉着胡琴,衰迈的言先生正对着话筒演唱。他的身后,出了房门,便是民国的市井,黄包车、叫买声,人生百态,事态炎凉,尽呈眼前。看过言菊朋的传记。写在纸上的文字,总有一种隔膜。反而是这单调的声音,却能让我真实地感受到,那个黑白电影般的年代。
学会上网后,总流连于几个京剧网站。记得当初有个提供老唱片下载的网站,站长好象叫皮簧客。网站的背景是黑色的,仿佛电影《茶馆》里的八仙桌。在那里,我第一次下载到了谭鑫培、杨小楼、王凤卿等人的唱段,真是如获至宝。被我翻烂了的那套《京剧谈往录》上记载的唱片——那是我向往已久,又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现在就在我的音箱中播放!那是我懂得听戏以来,最满足的时候了。当时,总用“许子将”的名字在明心斋他们的“畅谈三国”上胡说,有一回似乎也在这里小心地留过一帖,见网友中行家如云,又吓回去了。想起当时自己的样子,突然发现,这四年,我的变化另自己都吃惊。
学业渐紧,熬夜自然是家常便饭。完成功课后,神经还是兴奋状态,没法马上入睡。电脑原先就在床边,正好听一段唱片。老唱片没有喧嚣,不上火,能让人安静下来。古琴虽静,却总是引人思辨,越听越精神;轻音乐又太空泛,容易腻;惟独这老唱片,词句早就烂熟胸中,不用费力,却意味无穷。渐渐的,这声音似与梦境相连……
没想到三年高中后,还会有一年的复读。实在没什么值得回味的。还好,在乏味而庞杂的“反刍”学习以外,我还能够找到排解的地方。京剧论坛和京剧老唱片网站,成了我那一点课余时间的寄托。金秀山的刺王僚,杨小楼郝寿臣的连环套,金少山的坐寨盗马、审李七……每当觉得疲惫时,正是他们让我重新振作起来。
高考结束那天,下着雨。同样的难眠之夜。打开电脑,听着孙菊仙的《见弟》。沉重的“夯音”,声声砸在我的心头。这是否是真的孙菊仙,也许我永远不能知道。唱片到底意味着什么?保存下来的“永恒的历史”么?没有永恒的东西,而历史又何需保存。
而今,南京大学和香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并排摆在写字台上。并不富裕的父母,毫不犹豫让我选择了学费高昂的港大。这让我有些愧疚。说不出。一年清华,三年香港,看似一个复读之后很完满的结局。可只要我的生命不停,人生这场戏总没有结局。
方才,女友的电话,宣告了此后我们只是“寻常的朋友”。一年的分别,我明白我失去了什么。是啊,一年,年轻的一年,人不是凝固的老唱片,我无法阻止别人的变化。很庆幸,我的做功还到位。我走出来时,屋外看电视的父母,甚至没有察觉到我心里的重创。没有大喜大悲,起码,表面上没有。多年过后,这也许只是一段小插曲。忽然想起《凤还巢》里刘连荣先生的那一段铿锵有力的念白——也许,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而那一段经历,却在我心中,灌成了一张我将珍藏终生的唱片。
中国的戏总讲究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谁让我单单喜欢这断编残简的老唱片。呵呵,怨谁呢。计算机里的唱段不知道轮了几轮,本来认为难熬的一夜,就这样过去了,还好!又一个清晨,“老”唱片并未更老,是我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本贴由石见于2003年8月10日05:15:58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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