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调与皮黄渊缘略述

南阳，治宛，为祖国古之名城、大郡。它“大郡之都，连城数十”、“商遍天下，富冠海内”。由自然与历史孕育的“既丽且康”的南阳盆地，正处于交通南北中国的“南（阳）襄（阳）走廊”的腹地，车骑舟楫换乘的要津，经济文化交流频繁，故而薪火承传，人才辈出，是有“郁郁古宛，南国之柄，紫山白水，人文代兴”之歌谣。
单就戏曲文化而言，“齐童唱兮列赵女，坐南歌兮起郑舞”《南都赋》啊！远的不说，自清初康（熙）乾（隆）盛世以来，在丰厚的文化积淀与农民起义军屯整、争战中；在昆戈西就、秦声东传的融汇中，情结土音，一就而有南阳梆子、南阳越调、南阳二黄三大地方剧种，一直繁衍到20世纪60年代“文革”暴起，一下把流传300多年的几十台大戏吞没。今天只剩有号称“天下第一团”的内乡宛梆一台。偶而百姓们听闻一下“咦——”的动听“花腔”（又称后腔、拉腔）。忆惜‘[往时，位于江汉腹地汉戏五大流派之一的“白河派”（其它有府河、汉河、荆河、襄河派）——南阳二黄；还有源起的“起腔”老越调——南阳大越调全绝响了。今天流传的以申风梅、毛爱莲为代表的“不起腔”越调，实为道光后东传的流派。 其实，除上述的三种大戏外，南阳还有京戏（抗日时传入）、锣戏、鼓儿哼、蛤蟆嗡、花鼓、曲子和各类木偶与灯戏。往昔它们各得其所，按古有“戏茬”年年赶台敬神、娱人，真不愧是“大戏看不了，小戏遍地跑”的“戏窝子”呀。你可曾知哓：建国后举行的南阳地方戏曲汇演，还有邓州、方城的罗卷戏参演呢，这恐怕是全国的最后一次该剧种献艺示美吧！
见上，我们进而探索一下越调和皮黄的源缘与互为影响，从而使专家、名家已知言的这两大剧种的“情结”更加明晰，不亦悦乎。我们虽是业余戏曲爱好与探索者难胜其任，但为使50年前同乐此道的师友、名老艺人们留下的口碑与识见面世，故才冒昧写来，以求郢正。
众所周知，皮黄板腔有西皮与二黄组成，因风土不同也含各地的乡音。是有徽调、汉调（含岭南客家汉戏，几遍及中国），京调等等。实在说，滇、桂、祁、巴……诸剧也蒹而有之。京戏明显不说，川戏“胡琴”、“弹戏”不就是“二黄”与“梆子”嘛？“西皮”南阳老人们俗称“西戏”含有秦声东传之意。1955年后，笔者由部队调干入西大复读，除在易俗社、民乐园看秦腔、豫剧外，还在长安市上买到好多秦腔剧本（1-2角一本）和腹记的越调、二黄比较，竟多一致。区别仅是一些“小过节”。舞台演出、服饰、脸谱、路子……也是如此。加之我部（六军）从关中收有2台秦腔带入新疆，时有接助，更是感到关中戏曲出武关到宛襄，与当地戏苑的交流。如《铡美案》、《玉虎坠》、《走雪山》、《游龟山》、《乱潼关》、《黄鹤楼》、《杀狗劝妻》、《五台会兄》……等等，从剧本到演出几出一辙。当然，中原地区还缺少清末民初秦腔剧作家李石山先生的“十大本”——《三滴血》、《夺锦楼》……等名作。19590年初，曾看到安康汉戏演出《尼姑下山》、《潭记儿》，还有“三意社”从安康汉调移植的〈昊天塔〉也和南阳的路子一样，可见，宛襄地区从东南、西北的交往除“商山道”外，还有“三方是通”的江汉水系。
越调不“击梆为节”，不属梆子腔。从它的“连曲”与“板腔”合体而言，应是东西融溶，饱含中州音响的新腔，有别于梆子和皮黄。可能是经济文化盛衰与天时地利之故，清朝同（治）光（绪）间，鄂境越调绝响，宛地则花红叶茂，每个县都有3-5台站园赶场的越调；自乐班则更多。大越调辛亥后流入当时仅次于北京的全国文化中心——开封后，新闻界惊喜不已，赞扬有加，竟以京戏和梅兰芳配比，可见艺功不凡。
越调与汉戏相比，后者稍晚，且受艺前者。特别从“起蒙戏”——“两绑、两斩、一大挑”（《绑姚刚》、《绑秦英》、《斩扬宗保》、《斩薛应龙》、与《挑锦袍》）上共守古训，勾脸、服饰、唱白、绝活一脉通同。如《绑秦英》与《斩薛应龙》中詹妃接酒后与薛丁山上场后的大段垛子同是一句不差的见功迷人。不同之处唯詹妃越调用本嗓，汉调用假声而已。詹妃“用手儿接过了玉液琼浆，此杯酒奠父魂早归天堂”和丁山“本帅打马过山岭，绿水青山色色新”的大段唱辞的板式转换也尽同；都是“散”起——入“垛”——转“流水”——再入“散”收。《沙陀国》越、汉同规，李克用一直归工大净，“昔日有个三大贤”导板起，转慢板入垛子，全述桃园结拜、困土山、入曹营、最后“哗啦啦三咚鼓”后，散唱“恩官休回长安转，就在这沙陀内住上几年”收住。到了京戏，唱句就简而精了，但缺少原初民间说唱艺术的特色。民国间，汉河派汉戏与京戏的交流密切，李克用归工二净转有一末应工者，南阳则坚守不移。再者南阳越调、汉调花脸同是“边加堂”发声，乍一听来难分泾渭，非行家戏筋很难品味神韵。包公脸谱勾画也是如此，额头上的“月芽、”图案必须端端正正，以示“刚正不阿”。近些年受京戏的影响，中原戏苑多仿京谱把“月芽”歪勾，如“流云”，美哉美哉，可失去原意似也可惜。但西部地区秦腔、川戏、蒲剧……包公脑门仍勾“正型”，原意未失。
为使观众更加明晰二者的互为流变，下举东路越调申风梅《诸葛亮吊孝》这出享誉神州的好戏来探讨、叙述一下。这出传统大戏建国前越调、汉调不时演出，深为百姓喜爱，而在全国其它剧种鲜有演唱。《吊孝》原是《讨荆州》本戏末折，因申团长多有创新故拍电影时取此名。《吊孝》前还有《坐帐施计》、《就计布兵》、《发兵叫城》、《战荡败归》、《巴丘殒命》各折，是小生行的全功戏。非大把式不能应工。为何？折折见功，多多绝活！《坐帐》周瑜在“内导板”后踩“大镣子”（京戏叫大七字锣）上场，要从“荆州事把本督心肝气坏，恨刘备和关张做事不该”起，全述“赤壁之战”后，由慢板——垛子——流水：“我国中费兵将把贼破坏，诸葛亮趁机会荆州已得，借荆州原本是鲁肃担待，为甚末到如今讨之不来？”而后散收“闷悠悠打坐水军帐寨，候大夫回江东巧作安排”。《布兵》一折：孔明差赵云、魏延、黄忠、张飞轮战周瑜，大破“假途灭虢”令人心悬。《叫城》时，周瑜帅兵到荆州南门，见冷冷清清，城门紧闭，杀气袭人后惊煞肺腑，脸色骤变（变脸术之上乘——色变，演员脸上要有红而白又泛乌紫，全在内功。比涂变、扯变难多了），马上镇静下来，亲自叫城。在赵云上城前约一刻钟当儿，周要抖马、掏翎、转身、执枪，随锣鼓点扎大架。纵然台下观众滚锅似的挤拥晃动台子，演员必须如钉在台板上一丝不动，方能赢得台下的喝采。笔者小时看汉调赵怀安、图建章表演已很满足，可老人们说这比起他们的师傅赵庚辛、周玉山还差远呢！
他师傅当演到城上赵子龙说是：“此乃假途灭虢之计”之后，周瑜额头要冒出冷汗，还要用颤音唱出：“一言道破神计妙，浑身上下冷水浇。俺周瑜把计错用了，（众将冷呼助战介）哎呀（要凄历镇台），舍身入死战一遭。抖马进前高声叫，城上赵云听分晓，本督实把荆州要，取不回荆州不回朝”。开打后，周瑜阵阵败退，芦家荡遇张飞又是恶战。这时周瑜要做出“拨芦花”、“涉沼泽”等舞姿而不能泡成“落汤鸡”……如此高难度功夫，笔者曾和张居超君问过年过古稀的周玉山，他点头称是，并说：从小跟师父苦练。年青人功夫不到家，有“水“呀。接着便是“流红”绝活：周瑜僵倒前，在高喊：“天啊！天———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瑜何生亮？”后仰俯时，必眼疾手快的把红（颜料）从口中顺嘴角吐出，眼角、鼻孔的血是手指急速抹上去的，不露破绽这全在功夫。你想，演到这份上，周瑜的性格完成了，动人的故事结束了，观众们惬意散归，《吊孝》只好不演。是故在建国前，越调《吊孝》折戏当“找戏”（加演）唱；而汉戏只到《殒命》。申风梅处理的颇见功夫，《吊孝》前几折平实流畅，不多琢磨，为突出孔明“孙刘结盟，共同抗曹”的“鼎立”大局而精理细梳，不愧为当代的“活诸葛”。
如上，想探求“皮黄”渊源看来非在南阳地区不可，扩大来说应是豫、鄂、陕交接地区。古时这里有着诸多诸样的“土二黄”（“靠山吼”），这或许就是程砚秋先生提及的“早期秦腔”（非今天流行陕、山、皖梆子腔）。因地质运动和历史造化南阳居于这个地区的冠冕。故而，在文革前，各地汉调萎靡不振。而南阳却有大班数十，且唐河张湾汉调扩班。可上数到道光咸丰年间；又南阳二黄所演节目京戏与之相同。并且，象《大香山》、《讨荆州》、《昊天塔》、《看兵书》、《磐河战》、《醉战》、《青石岭》、《清河桥》、《双别窑》……等等，不见京戏上演（有的节目文革前田汉先生来此看过）。限于篇幅笔者不再赘述，以后再作讨论。

2004年7月7日“抗战记念日”草就

本贴由王兵翔于2004年7月10日10:58:35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