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名导胡伟民我当然早就熟知,1988年在长江剧场观赏他执导的《游园惊梦》时,我还听取了他简短热情的讲话,印象尤为深刻,但却始终无缘与他直接交往。而我的已故夫人史嘉秀却因筹划出版《游园惊梦——从小说到话剧》之事,与胡导一度交往甚密。我不只了解其过程,而且他俩生前倾情合作的成果——这本未能面世的书的文稿资料,沉甸甸的一大包,足有几公斤重,至今还留存在我手中。

史嘉秀与胡伟民的交往也正是从话剧《游园惊梦》在上海演出开始的。那是1988年,她供职于上海市府台湾事务办公室,担任宣传处处长,具体职务为“台办”所属的民间文化机构大地文化社总干事。社长为冯英子,两位副社长为谢晋与诗人姚昆田。另外还特邀一批文化艺术界的精英和代表性人物为顾问或社务委员,华文漪作为上海昆剧界的代表也名列其中。话剧《游园惊梦》由广州话剧团排演,首先在广州演出,获得成功,反响强烈。因导演为胡伟民,主演角色又是华文漪,所以话剧赴京演出前,先来上海演出。1988年4月首演于长江剧场。

这次首演取得巨大成功,赢得满堂掌声。第二天,史嘉秀又以大地文化社名义组织一次座谈会,胡伟民和华文漪也应邀参加,并先后发言介绍相关情况,受到大家的欢迎。胡导在会上听到冯英子、王丹凤等名家名流争先恐后的发言,备受鼓舞。他把这个盛况写了一封信转告给远在美国的白先勇。白先生在给胡导的回信中还附信给史嘉秀,要她把座谈会内容形成文字,作为“完整的记录”寄给他过目和保存。由此,胡导对史嘉秀的信任与友谊就很为自然地建立起来了。

相隔不到两个月,胡导约见史嘉秀,带着试探的口气询问:“大地文化社能出书吗?”她感到很突然也颇有兴趣,回答:“想出书,还没出。”胡导感到有希望,就把他的设想和盘托出。他说:话剧《游园惊梦》早在1986年在台湾演出时就出过一本书。现在改由我执导的大陆版演出也获得了成功,白先勇考虑能不能也出一本书。我想推荐给大地文化社出版,你看行不行?他又接着说,出这本书很有价值,它的原作者是享誉海内外的白先勇,这次在广州、上海的演出体现了海峡两岸的合作,又是广州与上海的合作。从表演艺术看,也是话剧与昆剧的结合,是一次艺术创新的成果。话剧演出再好,其影响是短暂的,而出书的价值却是永久的。

胡导的这次谈话打动了史嘉秀,经过一番思考,她在一次社长办公会上提出这事,经过讨论,设想出一套丛书,计划为十本,先出两本,即《最后的贵族——从小说到电影》和《游园惊梦——从小说到话剧》。史嘉秀这样回忆此后一段日子里的交往:胡导每一次到大地文化社来都是乐呵呵、笑嘻嘻的,总背着他那个包,或是送来稿子,或带来剧照等资料,或赠上他的著作,并交谈讨论编这本书的设想和行动步骤。

1989年6月19日是史嘉秀最难忘的日子,那天胡导应约前来讨论书的选目编排,他对健康的自我感觉依然良好,并说他那篇导演阐述即将完成。但就在第二天,却传来了有关胡导的谁也想不到的噩耗。

胡导最后提到的那篇阐述后来是由他的夫人顾孟华女士代为完成的。这是一篇长达一万五千字的学术论文,也是他几十年导演生涯的艺术总结。文章末尾高屋建瓴呼唤用宏大的戏剧观念来制造新的戏剧品种。他写道:

历来的戏曲和话剧绝对分家。我们缺少一个大戏剧观念——中国戏剧。我们不能老是井水不犯河水长此下去。我很喜欢戏曲,有时跨到戏曲领域去做点事情,学点东西。戏曲也觉得来几个外来户也不赖,能带给他们一点另外的风。这一次,这个戏的需要,我们请了上海昆剧团的几个同志。这种组合方式我觉得很好,大家可以在演法上取长补短。但这样的跨步是不可能一次完成的。我们只是走了一步……归根到底,我们的实践是想制造出一种新的戏剧品种,因此,我们的摸索是有一定意义的。

胡导逝世后,史嘉秀狠抓书的出版事宜,一心要把胡导生前的热切愿望化为实际成果,还到处奔跑落实出版资金。然而最后,《最后的贵族——从小说到电影》出版了,这本书的出版却受阻了。无奈之下,史嘉秀只好把一大包文稿和资料,从出版社抱回了单位。

1991年,史嘉秀要退休了,她踌躇再三,最后把这包文稿抱回家来,嘱我好好保存。2005年春夏之交,史嘉秀患病了,她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很想把此文稿转送到胡导的后人手中。她了解到胡家后人中有的子承父业,是新一代的电影导演。她通过朋友了解到胡家公子的手机与宅电的号码。她两次打电话我都在场。一次打通说他不了解此事,要问问妈妈再说。第二次打手机,回答是妈说确有此事,但现在在北京,回沪后再联系;此后则又石沉大海了。新生代人的忙碌,我们也是能够理解的。

这已是多年前的往事。这里有文化人的曾经的心迹,这样的心迹,还是值得纪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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