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影娃娃”,学名叫“皮影戏”。我们那时小,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却不想改口。“皮影戏”觉着太文,太远,仿佛是别人的;“牛皮影娃娃”才属于我们。要是碰上几个西海固老乡,年龄相仿,一提“牛皮影娃娃”,就觉得那么亲切,人仿佛都一下回到了几十年前,觉着年轻了,变小了,又可以蹦着跳着乱喊乱叫了。

“牛皮影娃娃”,不一定就是“牛皮”做的。是啥皮,不知道,听大人那么叫,我们也就那么跟着叫,没有考证,也不想去考证。

先前,我们那里没有别的娱乐活动,“牛皮影娃娃”便算是比较大的戏了。大人们看过,但由于不常演,我长到八九岁了还没见到过。只听大人们说,有个杨班长,是那一带有名的班头,“现子”耍得好,但唱得不怎么样。“耍现子”,就是幕后操纵。一般人两只手只能操纵三四个“影娃娃”,操纵五六个就是了不起的好手了,而杨班长两只手可以操纵八个“影娃娃”,还能让他们的胳膊腿儿都动。能走,能坐,能跑,能架着云飞,还能打仗。两个人可以打,三四个、五六个、七八个都可以打,能的很!但由于他太老,没牙了,收不住气,所以唱功不行。有句损他的话,叫“硬看狗咬仗,不听杨班长的唱。”可见他唱得肯定不怎么样。但大家还是对他挺崇拜,因为他肚子里戏多,他带班时,大家可看的就多,即使平时不演,也能听他说书。我们听了,便觉得很崇拜,很想见一见,心里总觉馋馋的。而最馋人的是听说他还会说“唐僧取经”,这就更让我们向往了。然而,却无缘见上一面。从略懂事时起,这个胃口就吊上了,一吊就是好些年,你就想去吧,我们对“牛皮影娃娃”会有多么渴望。

终于有一天,恍惚是我们念小学三年级或是四年级的时候,推算应该是1955——1956年间,学校里悄悄地传出一个消息:“张玄堡要唱牛皮影娃娃呢!”我们一听,蹦起多高——渴望多年的愿望就要实现了!我们要看“牛皮影娃娃”了!

约了几个最要好的朋友,一碰头,行动方案便策划好了。

放学一气跑回家,激动万分地告诉家里大人,大人们却厉声说:“张玄堡那么远,黑天半夜的,看啥去!”

张玄堡离我们村10里路,说远么也不算远,但对步行者和小孩子,也就不能说很近,再加上“黑天半夜”,确实是让大人们担心。知道说服不了大人们,也就不再多费口舌,只慌急急地扒饭。饭未扒完,外面传来一声“哦——走了——!”这是我们事先约好的,谁先吃完谁先喊。碗往锅台上一戳,拔腿就跑。家里大人虽有防备,但却防不了我们的突然奔逃。事先便在大门外藏好了一根烧火棍,奔出去绰在手里就飞了。大人们喝止,哪里听!声音在后面追,我们人却已经出了村。

逃远了!胜利了!哎呀,那个高兴!我们要看“牛皮影娃娃”了!真是一路欢笑,一辈子都仿佛没有那么高兴过!

等我们赶到地方,戏已经开始。因为没有合适的场地,演出是在一个羊圈的土窑里。窑在圈里,人在窑里。窑是圈羊的,人一占,羊们只好在露天的圈里呆着。窑很宽大,约可容纳百十来号羊,也就约能容纳百十来号人。我们摸进去,没看到意想中的热闹,只看到很深的窑底隐约的光亮和眼前老城墙似的黑影。半晌,才弄清那面黑城墙是比我们高出许多的大人们的背影。

摸,钻,挤,挨骂,挨推,挨打,好一阵折腾,才钻透了老城墙,能看到一个方型的白账子和隐约的影娃娃了,然而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这里的观众分三层:最前面是挤成一片的娃娃,或蹲、或搬个石头坐着;后面是带板凳妇女们的方阵;最后面的老城墙则是站着的男人们。从前往后是由低到高排列的,布局合理。

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钻透了老城墙,却在板凳阵前发了呆,板凳有大有小,又硬,不好钻,而且,要钻板凳,就得从那些女人的胯下钻过去,这却有些难。那时的教育,对女同志不很利,男人的胯下是钻得的,女人胯下却是万万钻不得的!我们一伙是从不同方位钻的,这时能互相看见了,却都在板凳阵前同时却步。再往前看,娃娃们的阵地应是我们的目标,但那块阵地真可谓水泄不通,要想插进一只脚去怕也难了。

于是,我们便滞留在板凳阵后,望着前方的一个方框和隐隐来回晃动的影娃娃发呆。前面是把腿硌得生痛的硬板凳,后面是不时要挤压一下的厚城墙,耳朵里听到的是假扮女声的粗嗓门——词儿当然听不懂,鼻子里钻进来的是刺鼻的羊粪、旱烟、汗臭和别的说不清的什么味。那时还没有煤油,更不要说电,照亮的灯用的是当地产的胡麻油,一只大碗,几根手指粗的灯芯,筷子粗的几股黑烟直往上冒,第二天,嗓子里咳出来的痰全是黑的。虽然往回走时个个都瞌睡得要命,心里很有些悔,但等到没去看的同伴们打听情形时,心里又得意非常了,虽然跑了几十里路,虽然没睡好觉,虽然挨了大人的骂,但终于见过“牛皮影娃娃”了。

点赞(0)

评论列表 共有 0 条评论

暂无评论
立即
投稿
发表
评论
返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