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拥挤的戏台,简单粗糙的道具,几个衣衫褴褛的老艺人,台下一群说说笑笑的乡下人,四周是几颗白杨树和一些土墙蓝瓦的旧房子——这就是我记忆里在故乡老家看皮影戏的情景。年幼的我,对于老艺人手里拿着的,那一个个被涂得五颜六色会走会唱会骑马杀仗的小皮影人儿,总是情有独钟,浮想联翩。时常会在戏未正式开演时,一溜烟儿钻进后面的幕帐里观看。不只是非常羡慕,眼巴巴的观望,还极想伸手摸一下那些个挂在细绳子上的小皮影人儿,如果能用手拿着小皮影人儿,学着老艺人的样子,在台上白色的幕帐前舞弄一番就更开心了。可是,没有人允许一个陌生的小孩子这样做,只好痴痴地呆望一会儿,咬咬手指,滚一边儿去。
后来,我总是对此无法释怀,就死缠着大哥晚上加班给我用废弃的纸药盒子做了一个“皮影人儿”,手脚居然能动,十分有趣,一时爱不释手。兴奋无比的我,一吃过晚饭,便爬在炕沿上开始了“疯狂的表演”,拿着大哥做的小皮影人儿,手舞足蹈,哇哇大叫,笑得合不拢嘴。观众自然是我的几个兄弟姐妹了,坐在湿湿的土地上,一边指导,一边说笑个不停,开心极了。若是在夏天,就更有趣了。我拿了小皮影人儿,让大哥拿着手电筒,对着白色的蚊帐照,这样效果会更好一些,有了以假乱真的感觉,仿佛自己就是个身怀绝技的皮影老艺人,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颇有成就感。我笑,家里人也笑,气氛无比热烈。此时此刻,生活中的许多痛苦忧伤荡然无存,沉浸在欢乐之中的家人们倍感无比幸福快乐。玩,有时会带给人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乐趣,尤其是在那个吃了上顿无下顿衣服裤子鞋袜补了又补的年代,能让人忘乎所以的开怀大笑几声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我觉得自己并非幼稚顽劣可笑,相反,还是一个聪明伶俐快乐无比的小天使呢。
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什么可以娱乐的了,许多年前的乡村生活贫瘠的程度令人感到可怕。留在记忆里的,除了爬树捉知了摘桑葚、下河摸鱼虾洗澡打水仗、偷生产队种的西瓜、用弹弓打鸟之外,剩下的只有看皮影戏了。谈不上很喜爱,只是散心凑个热闹罢了。这恐怕就是最原始的娱乐方式了,说是消磨时间也未尝不可。漫漫长夜,谁能有多少瞌睡呢,总得找一点儿事情做不是,尤其是小孩子们,什么心都不用操,无忧无虑,哪里热闹就往哪里钻,看皮影戏完全是出于好奇。不过,大人们却对皮影戏十分痴迷,吃过晚饭,锣鼓声一响,心就慌了,脚底下也就乱了,丢了魂儿似的提了家里的小板凳奔向戏台。有时,还要走上几里的夜路去邻村看皮影戏,不知疲倦,乐在其中。
小孩子们看不懂皮影戏,常在戏台周围跑来跑去,撒欢儿,好让自己累了能够早一点儿睡去。要是戏台上出现皮影人骑马拿刀杀仗的话,便迅速从四面八方围到台口,一边看一边大喊大叫。骑马拿刀杀仗的皮影戏的确很精彩:那些个花花绿绿雕刻精美的小皮影人儿,一个个手执大刀长矛宝剑,骑着骏马,在激动人心的锣鼓号角声中,你追我赶,刀光剑影,尘土飞扬,难分胜负,妙不可言。“咔嚓”一声,一个小皮影人儿的头被砍掉了,落在地上,很是吓人,顿时,台下的观众欢呼雀跃,兴奋无比。忘乎所以的释放一回呐喊一阵子,真的挺好,一切的穷困烦恼忧怨都被带走了。人是需要调节一下,发泄一回,否则,生活很难正常维持下去,没准儿会在某一个环节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我那时常想,小皮影人儿的头怎么会被砍掉呢?太吓人了,跟真的一样。现在全明白了,简单之极——因为小皮影人的头是插在身上的,用手一碰就掉了,更何况用刀去砍呢。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拥有一个可爱的皮影人儿,白天晚上拿在手上玩,同皮影人一起睡觉。我并不孤单,家里孩子多,怎么会有如此的心态呢?不知道,现在也想不明白,大概每一个人都有一些难以理解的行为嗜好吧。不必刨根问底,就那样让它存在吧,很奇妙很好笑。然而,我一直都未能如愿。每次外出旅游,卖纪念品的小摊点总会有皮影人出现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之中,特别刺眼,而我,总会停下脚步观赏一阵子很想买一个带回家,最终会一笑而过。此一时,彼一时,虽有皮影情结,然而现实生活是一堵墙——这么大的人了,买皮影人玩会被人笑话的,简直有些不务正业之嫌了。唉,还是不买为好,把钱花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上更现实一些。
除了爱看皮影人杀仗,“垫戏”也是小孩子们的专宠。那时候,我并不理解什么是“垫戏”,只记得大人小孩都爱看,笑个不停,热闹有趣。现在看来,所谓的“垫戏”,应该是近乎丑角戏的那种吧,然而,又不同于正规的丑角戏,纯粹的编造,惹人哈哈大笑。说是笑话也未尝不可。“垫戏”很短小,极通俗搞笑,一般会放在正戏演完之后。盛夏时节,天气炎热,看完正戏,人们还不想回去睡觉,因此,就一起在台下嚷嚷着要求皮影艺人们加演一段“垫戏”取乐。“垫戏”虽说不是正戏,但由于非常搞笑,往往比正戏还要吃香,有些人就是冲着“垫戏”而来,目的很明确——好长时间不笑了,近日前来过过笑瘾。有这样一出“垫戏”很有意思,至今记忆犹新。说是古时候有一个瓜女子,眼睛不好使,看东西模糊不清。后来,嫁了个丈夫偏偏是个聋子哑巴。这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笑话不断。新婚之夜,瓜女子错把好色单身的公爹当成了自己的丈夫,拉住不放,强行夫妻之事。由于公爹年老体衰那方面不行,瓜女子很不满意,坐在炕上嚎啕大哭,叫爹喊娘。回娘家的路上,瓜女子迷了路,被几个无赖占了便宜,一路叫骂着回了娘家。家里人咽不下这口恶气,索性告到了县衙,偏偏遇到了糊涂县官,把瓜女子叫上堂来,问了个没完没了,笑话不断,令人喷饭。演唱“垫戏”时,皮影艺人们显得十分高兴,轻松自在,只要能惹人笑,怎样说都可以,不必扯着脖子十分费力气地喊叫,也无需文武场面,一两个人就能搞定,一边拿着小皮影人儿在台上的幕帐前舞动,一边说说笑笑,激情发挥,自己高兴别人高兴,皆大欢喜,其乐无穷。
唱皮影戏一般是在盛夏时节,玉米地里草已锄过,化肥也及时上了,便无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又因晚上天气闷热,蚊虫多,难以入睡,人们往往会走出家门,蹲在路旁或是村口的大槐树下纳凉,抽烟喝茶,谈古论今。此时,若有皮影戏看,那该是一件令人十分愉悦的事情。也有冬天唱皮影戏的,大都是红白喜事之需要,或是过庙会凑个热闹。那些爱看戏的人并不分什么四季,也不在乎路途遥远,只要有戏看,就感到无比快活,天热天冷又算得了什么,毫不相干。小孩子们一般不会在大冬天里看皮影戏,因为怕冷,又看不懂,戏开演不大一会儿就身子一转溜回了家,钻进被窝里面睡大觉。
记忆里,当地很有名气的皮影艺人要数孟五了。村里大人们时常谈起,说孟五的戏唱的最好,有几样绝活是一般皮影艺人学不来的,看着很过瘾,要是看了孟五的皮影戏,别的皮影戏再好也要打瞌睡的,没意思得很。那时候,孟五的皮影戏简直就是戏王了,不只是红遍周至大地,据说武功、乾县一带也是有口皆碑,一年四季不落台,长辫子上绑辣椒——抡得很红。我年纪小,并不十分在意,只要有皮影戏看就很快乐,管他孟五不孟五的,都是一个样。
那时唱皮影戏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女人几乎没有。一个皮影艺人往往要身兼数职,生旦净丑都要拿得下来,还要会几样乐器,哪里需要就往哪里走,一会儿敲锣打鼓拉板胡;一会儿拿着皮影在台上走来走去;一会儿又要扯开嗓子唱几声,忙个不亦乐乎。一场皮影戏只有三十元钱左右,六七个人平分,每个演员也就只有很少的几元钱到手,并不多。但在那时,已经令人十分羡慕的了——人太穷苦,物资贫乏,钱比金贵。由于没有电话手机等先进的通讯设备,那时的皮影艺人十分辛苦,为了联系到演出场地,年老的皮影艺人往往会骑上破旧的自行车,前面插一个模样奇怪搞笑的皮影人儿,头顶烈日,走街串巷,联系演出。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乡村土路上“咔咔”做响,大人小孩纷纷走出家门,笑着问皮影艺人今晚的戏在什么地方演,是不是孟五的,都演些什么戏。年老的皮影艺人并不下车,边走边说,然后,一溜烟的消失了。大概他们很忙,不光是要唱戏挣钱,还要侍弄地里的庄稼,哪有时间和陌生人说闲话。小孩子们会跟在皮影艺人的自行车后疯跑一阵子,看看远的追不上了,方才嘻嘻哈哈地转回家。
时至今日,在陕西周至乡村,看皮影戏已经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了,就连曾经很热火的木偶戏也是很难再看到的。随着录音机电视机影碟机的普及,人们看戏看电影的热情减少了许多。然而,做为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看皮影戏的情景却是永远无法忘记的,夜深人静,回忆往事,生活中曾经有过的一切都令人回味无穷,心生感动。光阴飞逝,物是人非,只有那些最淳朴原生态的东西,在心里闪亮——周至的皮影戏,我人生中最美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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