琚墨熙的皮影人物画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七宝皮影戏传人琚墨熙依托积累的皮影戏资料,埋头画了一幅又一幅《三国》皮影人物画,聊以自娱。
1980年春,上海市群众文化系统开创性举办首届“江南之春”画展。上海县文化馆选送琚墨熙所绘制的《三国》皮影人物画参展,结果获得好评并得了奖。
琚墨熙兴致很高,可是自己的4 个儿子都未出道,生活困窘,有点空余时间首先想着出去演出挣些钱贴补家用。一次,他在吴家巷演出时,遇到县文化馆美术组的陈心懋,希望他能多画些皮影人物画,鼓励他再次参加画展。琚墨熙深受鼓舞,抽空又拿起了画笔。
1981年的一天,上海县文化馆唐文清馆长邀请琚墨熙携带画稿与徐顺涛、马关根等来到馆内,把他们介绍给香港某美术院的王心鹤先生。王先生祖籍上海徐家汇,特来搜集民间艺术品。他看了琚墨熙的画稿,认为南方皮影比北方皮影细腻得多,具有特殊价值。他拿出录音机,提出要录两段皮影唱腔。于是,琚墨熙拉胡琴,由徐顺涛演唱基本调的《征东·十大功劳》,又由徐顺涛拉琴, 琚墨熙演唱三翻调的《十字赋》。事毕,王心鹤与艺人们合影留念,赠送了礼品。
由此,琚墨熙越加感到,皮影戏艺术不可放弃,必定会遇到更多的知音,迟早会有重新发展的机会。
不久,上海县文化馆又告诉琚墨熙,上海博物馆需要征集整套皮影画。琚墨熙对此兴趣十足,花了5年多时间,按南宋时代临安(杭州)“绘革社”戏班的版图绘制了一整套皮影人物画和场面画,包括亭台楼阁、船轿花卉、动物法宝等,有人物画,正邦文靠包括生旦净丑, 番辽邦文靠、神话靠、盔脸谱等,共计263幅。画毕装订结束,约定日期,由七宝文化中心站长梅国华陪同,送到县文化馆。
1985 年 7 月,上海县文化馆在北桥组织民间艺术创作,琚墨熙又画了一套《三国》皮影人物画。经上海县文化馆的推荐,这套皮影人物画应邀在比利时安特卫普和荷兰鹿特丹举行的中国艺术品展览周展出,后来又被他国收藏,琚墨熙获得荣誉证书及奖金若干。
七宝皮影画脱颖而出
20世纪80年代末,画家邢元虎在上海县文化馆担任美术辅导老师。有几次,皮影戏班在文化馆内演出,邢元虎看了以后,发觉皮影人物造型古朴奇谲,纹饰丰富复杂,装饰感和绘画性都很强,有京剧脸谱似的夸张,又有传统年画般的拙味,生动可爱。
当时,邢元虎正在辅导业余作者创制“上海县农民粉墨画”(后称现代重彩画),其线描填彩的技法十分相近。他想到,可以用现代重彩画的眼光审视七宝皮影戏的造型和画面,创制出“现代七宝皮影画”。于是,他赶到七宝镇蹲点,拜琚墨熙为师,深入研究皮影戏的人物造型和主要剧目。他觉得,要继承传统艺术,但不能因袭。传统的东西必定有其价值,也难免存在局限性。七宝皮影戏影人的色调变化不多,动作性不强,作静态画面侧不能满足现代人的欣赏要求。但是,七宝皮影造型艺术无疑是一种宝贵的矿藏,值得开发。
在七宝文化中心梅国华站长的支持下,邢元虎开设“七宝皮影画创作班”于1988年10月启动了,来自县内部分中小学的美术教师和七宝地区的美术爱好者有20多人,经过一个半月的挥汗奋战,以重彩画技法绘制出皮影画100余件,其中情节性绘画20余件、皮影人物画20余件、头像画50余件。
“现代七宝皮影画”一问世,即赢得当地群众的喜爱。大家感到,这些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在琚墨熙的皮影戏人物画的基础上,突破构图单调、单线着色的局限,发展其原有简洁明了、侧面造像等特点,并使繁密的图饰根据作者主观感情及适应剧中人物性格烘托的需要,色彩更丰富多变,有的单纯淡雅,有的绚丽灿烂。色彩总体强调对比的统一,复杂而清新,具有景泰蓝、古代织锦的抽象美感。这些以传统皮影戏剧目情节为表现内容的绘画作品,为七宝皮影戏的发展开辟了一个新天地。
邢元虎与业余作者们继续努力,筹备办一个皮影画展。
1989 年9月, 《七宝皮影画展》在七宝文化中心站开幕。10 月,上海县举办第二届艺术节,《七宝皮影画展》在上海县文化馆展出,获得广泛的好评,引起了美术专家和新闻界的关注。
七宝皮影画具有鲜明的特点:
一、构图单纯化、平面化。平面的影像性,是皮影造型的主要特点,动作机械、木讷、单调,是其局限之处。将这特点与局限处理得好,可产生特殊的艺术趣味。皮影画取正侧面的影像和变化不多的动作,简洁地组织画面,上下左右满篇幅地安置人物,画面显得非常饱满、平衡,构成的形式单纯明了,装饰感很强。这些效果,非常符合现代绘画构图简约、节奏明快的要求。
二、图案纹饰复杂繁密。皮影人物形象动作简单,但其图饰却十分复杂,这是民间画工匠心所在。皮影画在简洁的构图中绘以复杂繁密的图饰,以期耐人寻味。简约,可显大家手笔,洒脱气派;繁密,可体现高贵气质,神秘境界。
三、色彩斑驳陆离、绚丽灿烂。色彩是绘画的半个世界,民间画工在皮影色彩的处理时,虽力求多变,但总是无法遁出单调的桎梏。而现代皮影画在繁密的图饰上,根据主观感情的需要,绘以丰富多变的色调色彩,有时单纯淡雅,有时绚丽灿烂,在总的色调追求上强调对比统一,复杂变幻而又倾向明确,形成古代织锦般的抽象美感。在绘画技法上,不是简单的平涂,而是追求肌理,显出斑驳陆离、令人神往的效果。
女作家惊艳
2012年6月,旅日作家诗人、世界华人女作家协会终身会员郁乃来沪参加“品味上海”海外华文作家笔会活动。她参观七宝皮影艺术馆时,由衷赞叹道:“皮影戏中国各地都有,但相比北方的粗犷,七宝的皮影更有江南的清秀、柔美。”她尤其喜欢这里展出的皮影画,回去后特意撰写了《惊艳七宝皮影》,刊发在当年7月23日《世界日报》副刊上。
这位女作家在文章中,抒发出这样的感叹:
关于中国皮影戏,我也略有一些浅识陋见,喜欢却从没有过惊心动魄。可是,这次在上海七宝古镇,不期而遇的皮影艺术馆,让我惊艳欢喜,久久驻足不舍离去。我爱极了那份满溢中国韵味的古朴纯美,试图透过那一张张造型各异的皮影画,给我深爱的中国古老民间艺术之美,致以由衷的祝福和敬礼!历史上的改天换地和帝王传奇,都不能令我生出亲近或触摸之念,但这古老平凡的皮影画之美,却令我眼热神逸。
我爱极了展柜中那些皮影画,简练的线条,生动的色彩,刚柔的造型,优美的姿态,丰富的表情。或素雅或艳丽,美不胜言也美不能述清。
中国皮影戏兴于唐朝盛于宋代,是源自北方的民间艺术,到南宋时期随朝廷的南迁而流传到江南地区。而上海七宝的皮影戏,则有文献记载始于清朝光绪年间。在这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七宝古镇,在一条熙熙嚷嚷的小镇街中,竟然有一个皮影艺术馆,令人意外惊喜。时间可以老去千年,可皮影戏不老不去,千年后,我们华夏文明的后人,仍可以在寻常的日子里,依然可以走进这里,看一场非日常时空的戏如人生的皮影生动演出,悲喜交加,感慨万千。小小的皮影艺术馆,在岁月中自成精彩,浑然不觉的成了七宝古镇的文化符号,静中流彩美丽。
当我站在这些古朴的皮影画展柜前,我似乎看到了陶文、甲古文、金文的前世今生,看到了距今六千年前的半坡彩陶,栩栩如生。或许,以我的凡眼肉身,还不能完全解读远古先人用线条和色彩表达的精神原素的真髓。但是,我面对这些七宝皮影画,却感受到具体实在的图像,感受到人间世界的悠悠神情。神话传说中的伏羲是:一画开天地。因此有了这人世万物,有了凡人对天地的感悟和灵动。
中国绘画的美,全在一个“品”中去悟去感,去喜去悲。七宝皮影画,无非是一些人、故事、色彩的外向展示,无非是民间老艺人们用些牛、驴或羊的皮镂刻制成的手艺活。可是,我的目光中,却看到一群牛羊正站在唐宋的阳光下,啃着春天的青草,喂饱自己的生命,然后去承受人间的爱恨和悲喜,让古老的岁月以缓慢的节奏,说唱千愁万恨,以一张单薄的皮饱经沧桑人世的磨难。
中国绘画最早的品鉴理论是六朝谢赫提出的“六法论”,即: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七宝皮影艺术馆的皮影画中,不论是华丽的唐山皮影,还是壮观的陕西皮影和清秀的上海新皮影,或粗狂,或辉煌,或婉约,都展示着古老中国深邃细致的民间艺术之美。所谓的神、气、意三个欣赏概念,虽然多少有些抽象,但若以心观画,身临其境,也会有感而觉,透过物象而得见内在的意境和神韵。
当我将散游的神思收回到正在执笔的此刻时,有种从遥远的地方回归的感觉。回到当下的时代中,看平凡俗世的脚步缓慢或急速,看很多现代人不知不觉的生活麻木,看红尘欲望的喧闹和焦虑。可是,只要用心静下来,依然会有偶然也或必然的尘缘人事,叩响心门,依然会有细细的水浪,拍起远古或近代的纯朴,震撼心灵,依然会让人们,热爱平常日子里的俗世之美。
因为皮影画,我爱上了七宝;因为七宝,我感知着上海的古老与美丽;也因为这份单纯的感动和美丽,我再一次深深地触摸了中国的文化和乡愁。如果,你、你们也来上海,那么,一定来看看七宝古镇,看它的皮影画,看那些安静于时间里的中国之美,看美在美中,怎样顽艳传承人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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