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而为艺术,眼下或许是一种当然。

我怀疑这当然,是当然在它的没落,它的几乎没有了阳气的最后残喘。

八出戏横行了十余年,一个烧火的丫头打了焦赞,赢得了满场的喝彩。

那彩,喝的自然不是什么技艺,而是那以为永久死去了的又活来。

皮影没死。却如同死了。百年前的精湛,在戏箱里困着。那戏箱也寥寥,且破败。让人心酸。

我会不时想起儿时的情景。

那情景里,最为真切的是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海城南关小南门外一座小石桥后胡同的一间破大青砖房里(那是戏棚,“驴皮影”的“圣地”)。

大约是午前10时时分,几条插在硬土里的条凳,在不知从何处透来的灿烂的光里,安静地摇曳。

有薄薄的透亮的尘埃在飘。

那尘埃似乎是嬉戏而听话的精灵,绕着那空旷,久久地同我,一个7,8 岁的孩子等待大爪子的出场!

我清晰地记得,我的脚够不着地,在半空里悬,如同我的心,也在悬。

生怕这一个头午没有人来,会毁了我一夜的祈盼!

我太想看大爪子了!那是今天的希瑞,威震天,或是其他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多少次趴在戏台的角落,窥那一排排吊着的清癯的影人。那是会随时生动的浪女和猛男!

我稀罕麒麟!稀罕怪兽!稀罕那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

我不愿看那扯着小嗓的老男人的脸,他会毁了我得意的女将军,她是那么俏皮,又是那么威风!

我也喜欢那丫头,那小嘴总是翘着,红红的一点。

我不高兴那么美好的美人,吐出的是一个老男人的粗气!

尽管憋着,细声细语。

我不太爱看影人们的武打。那武打太粗糙,不如国剧院的真拳真腿,掷地有声。

影人们的腿是飘的,飘得不清不楚,有时,枪也不辨枪,戟也不辨戟,囫囵半片地很不开心。

记得在初中的时候,曾自己刻影人。那是牛皮纸打了腊的。

戏,是燕青卖线。那燕青好看。那任秀英和丫环更好看。

我把一个大抽屉的底抽出去了,那抽屉框便是戏台,蒙上一张白白的纸。那抽屉,便是戏台,也透明。电灯总要亮过那儿时的汽灯。

现为艺术研究所所长和著名的艺术制作人的妹妹和弟弟都曾是我强制下的观众。


情结,皮影情结,揪扯着我。

无论走到中国的那方土地,我都会被那方的皮影所折服。

一个暴热的夏日午后,我逼迫我的朋友驱车在几乎不见一爿绿阴的黄土高原的陇上。

那军用吉普在黄尘中狂奔,搅起半天的土沫,昏着当头的烈日,也昏着我们气喘吁吁的嘴,那嘴的周边是干涸的泥片。

终于到了,那一方古镇的二楼。

满是人家的黑黑的走廊尽头,有一张紧锁着的门,透过那门上混浊的玻璃,我望见那整整一面东墙上是几出皮影大戏的背景:楼阁,亭台,草木山石。

那无疑是百余年前的珍品!

无论怎么努力,也联系不上这间屋子的主人。

据说,这个所谓的皮影艺术研究所就是这么闲置着,偶然有个把人出入。

我无法忘记我的失落。

我是极想撬开那门的。

那罕见的精彩扯着我的心口,那是陕西的光荣。

那是中国文化的光荣。

大约在十年前,我得到了两箱皮影。那是地道的东北皮影。

我忘情地搜求我儿时的“偶像”大爪子,那大爪子果然沉沉地睡在箱底!

“大爪子我不是吹,从小打仗不吃亏!”

那得意而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了!

我把他轻轻地摊在我的面前,眼睛有些湿。

这两箱皮影折腾了我好久。是惊喜的折腾。

我曾临摹那影人,那背景,那道具,那罕见的动物。

我是用碳素笔组织皮影的调子的,我惊异于创造这生命的精巧!

一枚极为认真的“茬子”,深深地打动了我。

我不知道它的作者是老抑或是小?

可他的虔诚,他的敬业,他的非同寻常的艺术感觉,让我怦然不已。

我肃然地临摹着。

敬仰着100年前抑或是150年前的前辈。

我不知道这位佚名的艺匠,在九泉下知道他的作品被一个狂妄的后人五体投地地拜伏时,会是怎样的心态?!

我替他抑或她落泪。

有什么比自己的心血被后人敬仰更为珍贵呢?

中国皮影,星星点点,还活在某些角落里。

它的没有活力,是不争的实在。

我担心它的没落,然,又没有能力阻止它的没落。

心,便揪着。

《中国东北皮影》,集结了我两个戏箱的全部(也含那掉页的老唱本等)。

心底稳当些。日后,倘皮影全然无着落了,有这文本在,或可唤起五七热血者,在心口,或者就在世间,重新点燃这千年不灭的老灯。

又记:皮影的起源,说法也多。

老山西皮影,有奉黄龙真人之说。那黄龙真人又出自殷商故事。勉强套之,大致有了皮影有三千年历史之说。

这自然是颇为荒谬的。如同吕洞宾被妓女们供奉,吕洞宾却未必是男妓。以吕真人的记载为妓女的起始日,很不妥了。除非考证出吕真人确是卖的。而那又是鸭的历史,而不是鸡的。


晋代《搜神记》有这样的文字:“ 影戏之源出于汉武帝李夫人亡。齐人少翁言能致其魂 ┅┅ 少翁夜为方帷张灯烛.帝坐他帐自帐中望之仿佛夫人像也,故今有影戏。”

这段话颇有些意思。

一是“影戏”的说法。十分清楚,是戏,且影。

不明处,是那齐人少翁是否用了道具之类。如文革后期,有将毛泽东侧面像置于活人头上者,在窗纸上投出,唱那窗前一盏灯的。

然,有道具也罢,无道具也罢,这倒颇似皮影戏的祖宗。

但,不是皮影戏,是无疑的。


据说,宋时,宫廷市井已然盛行皮影戏。

那是1000年前的辉煌。

就信这千年史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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