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致力于文史研究的诗人柯平日前完成一部新书稿 《黄异庵传略》,源于他对文化“异人”黄异庵的重新“发现”。

《黄异庵传略》的第一部分以《江南花落李龟年》为题在《江南》发表之后,引起关注。

黄异庵不仅是评弹界的一个传奇。他以评弹名世,而诗、文、印俱佳,人称“评弹才子”、“六艺大家”。黄异庵原名黄沅,字易安,他自撰弹词《西厢》,因有别于朱兰庵的版本,于是将“易安”改成“异庵”。他少年时以书法闻名,8岁从太仓赴上海师从天台山人刘介玉学诗书。而后迷上评弹。他才华出众而命途乖舛,红学家周汝昌晚年赠他的四首绝句,更像是在为他一生的杰出才华作盖棺之论:“古今情事各如何,七十星霜历几多。一曲搊弹唱哀乐,三条弦上泪婆娑。斜阳古柳忆前贤,总把歌词当史篇。弦索铿鍧谁最似,江南花落李龟年。多才多艺异常流,不独知音顾曲周。翰墨诗词兼篆印,一时声动古苏州。喉韵弦音总是情,自家拨尽一声声。还为阳春伤和寡,滔滔瓦釜正雷鸣。 ”

黄异庵登台时的盛况,我们只能从纸上寻觅了。黄异庵的风采,以及他带来的评弹艺术的风光,均令人心向往之。而诗人柯平更关注的是这位文人的传奇人生和跌宕命运。

一部手稿引发的传记

苏周刊:您最近完成了一部新书稿《黄异庵传略》,是什么让您对黄异庵这个人物如此感兴趣?书中提到,是一部手稿让您“发现”了黄异庵?

柯平:认识这一人物实属偶然,大概是2005年的初秋吧,在一位搞收藏的朋友家里看到一册稿本,内容系手录的明清名家诗词,按原顺序分别为纪晓岚、归庄、阎古古、王梦楼、李攀龙、汪容甫、汤贻汾共七家,每家文末均附有相关文字,或考核版本,或评述诗文,议论得当,笔法精妙,奕奕有神,连我这样不懂书法的人,看了后也知道是好东西,因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气息,没有几千册书烂在肚子里,肯定写不出来。稿本未署名,页间仅留下几方印款,有署“怡庵”、“怡盫”的,也有署“放慵”的。内文首页有自述一段,称:“丙戍夏客杭州,闲暇之时,辄游书肆,搜罗书籍。见善本书,无论古人近人著作,必欲得之然后快意。限于资力,每不能如愿,徒呼负负。曩者家藏书籍不下数千卷,遭乱散佚,百无一存,不胜欷歔。近见河间纪文达公遗集,书凡十四册,为长孙树馨先生编校。版本尚佳,惜多剥落,且索价甚昂,从而借读。集中多应制之作,不敢谬加评论,择其心爱诗文抄录于册,俾讽诵焉。 ”

就内容而言,虽属寻常纪事,但文句雅训,词意恳切、情动于中,读后令人恻然。后来经过好大一番周折,才知道“怡庵”、“怡盫”,“放慵”等,均为二十世纪评弹闻人黄异庵先生早年用过的字号。由书及人,对这位素昧平生的的艺坛大家,也就渐渐产生了兴趣。这些年我一直在写运河方面的书,空余时间就用在了他身上。通过图书馆、网络、知情人介绍、实地考察、寻访家人及生前友好等方式,几年下来,小有收获,对他的身世事迹,算是多少有了一点了解。有位朋友在杂志社当编辑,知道这事后,约我写点东西,原先只想写篇介绍性文字应差,写作过程中来了劲,想把手头的资料全给用上,逐渐动了为他立传的念头。但也不是那种学院式的、循规蹈矩的,以介绍为主,略加议论,勾勒出此人一生的大致轨迹,总字数大约在五万左右,算不上是正规的书稿,目前尚在继续修订之中。

苏周刊:《黄异庵传略》的第一部分在《江南》发表过,这一部分您详细记述了黄异庵早年的传奇经历,读来栩栩如生,令人感慨。关于黄异庵现存的史料很少,写作的过程可能就是一个寻找与发现的过程。

柯平:确实是这样的,我在前面已经说了,这人当初的经历有一定的戏剧性。即使在网上,现在有人说起他,大多也仅限于他的天才,他传奇般的身世,他作品的艺术高度以及经久不衰的魅力。可以说,他的一生还留下很多疑点,写作过程中始终困扰着我。

苏周刊:您为此还曾去上海和苏州、太仓等地寻访,有没有找到和黄异庵有关的当事人?

柯平:你提到的这几座城市,正是他一生主要的活动舞台,太仓虽是他家乡,但他只有最初几年是在那里度过的,八岁时因趴在家里开的酱油店柜台上写字,被偶然路过的沪上名人江锡舟(著名画家江寒汀的父亲)看见,带去上海发展,推荐给大书家天台山人刘介玉,成了刘的关门弟子,十岁时就在大世界卖字,轰动了整个上海滩。江锡舟是黄一生最大的恩人,后来还把自己女儿嫁给了他。
后来进入评弹界,把他的知名度真正推向全国,地点也是在上海,在有着现在央视春节联欢晚会般影响力的汇泉楼书场年档上,一炮打响,从此走红。我手头有他当年演出的剧照,身着青布棉袍,头戴一顶古怪的平顶僧帽,模样确实是帅呆了。可以说,上海不仅成就了他的书法,也成就了他的评弹。

苏州跟他的关系要晚一些,可能要从解放初期,担任光裕社主要领导人那时开始算起。当时他刚结第二次婚,妻子也是同道中人,艺名苏醒,因为工作的关系,于是就把家安在了那里。从那时到1996年辞世,除去中间遭难的那些年头,一直生活在这座江南最著名的文化城市里。

另外,无锡、常熟这些地方,在他一生中也很重要。 1932年冬天他《西厢》的首场演出,就在无锡的著名书场控江楼,四年后重返当地,也是相当成功。我手头有本东西,是当年地方杂志为他出的专刊,叫《沉醉东风集》。我们知道,一本文学杂志为作家出专号,这可以理解,但用来集中刊印一位评弹艺人的唱本,包括对他的评价,可谓前所未有。这同时也表明,在文化界人士眼里,他创作的那些戏本,因格调优雅,语言诗化,完全可以纳入文学的范畴。

另外,这几年,利用考察运河的便利,跟他生平有关的那些江南城市和小镇,我几乎都已走了个遍。同时也联系上了部分当事人,如他的大公子黄东井先生,就一直居住在苏州,是一位著名的吉他艺术家。还有侨居国外的二公子画家黄东山,隐居余姚的二弟子冯筱庆等。前不久去太仓,还找到了他当年的几位粉丝,虽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谈起自己偶像当初演出时的轰动场面,脸上俱是迷醉之情,让人看了神往。在城西娄江边的下牵埠,现在叫西郊西街,经过一番艰难的查找,基本确定了当年他们家店铺的位置。宋文治养父养母开的那家面店,就在旁边不远,这可以用来解释两人间持续多年的友情。

创作解放后第一部评弹新作《李闯王》

苏周刊:您提到黄异庵在1949年创作了解放后第一部评弹新作《李闯王》。

柯平:当时三十六岁的黄正处于自己艺术的巅峰时期,他在常熟花园饭店开说《文徵明》,剧场方突然提出希望他能编一部以李自成造反为题材的新书,心中毫无准备的黄最初的反应是拒绝,但是他很快又改变主意,将事情承揽了下来。整个创作过程颇具传奇性,剧场外面,由于场东早早贴出了耸人听闻的预告,资深听客们闻讯后群情鼎沸,纷纷盼望能早日欣赏到这部大戏。剧场里面,创作者破釜沉舟,不让自己有任何退路,没日没夜地在房间里埋头苦干。晚年也终成一代名师的评弹艺人杨仁麟当时正好有事也在那里,后来他在《书迷少年书坛梦》一文里回忆,称自己“亲眼看他新编《李闯王》,每天清晨手执狼毫,伏案疾书一写就十几页,然后把编好的唱词轻轻反复背诵,又琢磨角色官白,真是全神贯注。可是在台上熟练生动,丝毫听不出是现吃现吐的生书”。半个月以后,黄略带几分憔悴的身影出现在剧场门口。当天晚上进行的首场演出显得相当成功,台下掌声雷动不说,更难得的是方方面面对此都予以了好评。写作中,他采用了一些策略,把正史野史里对剧中主角有诋毁的地方,能处理的都处理了,虽不至反其道而行之,但尽量要求自己对这位历史上的草莽英雄从正面去理解,去把握。由于这戏的脱稿时间为1949年的5月份,这样,无意中也就成为整个评弹界解放后的第一部新戏。

另据黄的弟子冯筱庆先生见告,黄的《西厢》剧本解放后也曾主动加以修改,现冯手头有手抄的剧本全文。里面有意加入了破除旧思想的内容,如声称和尚也可讨老婆,尼姑也可嫁人等。这些,都不妨视作一名传统意义上的艺人,在进入新的历史时期时,重新省思自己,决心与时俱进的努力。

苏周刊:您在书中提到,黄异庵“对雅俗关系恰到好处的把握”,甚至“整个二十世纪中国评弹界,甚至一直到今天,要说起真正的雅噱二字,也只有他足以当得。 ”而且您认为“现在网上的灌水高手们如果要认师承的话,想必就是他了。 ”您觉得黄异庵雅噱的特别之处在哪里?有没有将“通俗”的评弹高雅化?

柯平:将“通俗“的评弹高雅化,或称雅噱,正是他最显著的艺术特色。而且在别人那里雅是雅,俗是俗,在他这里却能水乳交融、互为依存,这似乎更不容易。比如《西厢》中,罗汉堂中少了一尊罗汉,居然被他说成是“罗汉请病假了”;又比如给破损的罗汉重新装金,被他称为“面孔上硬伤,送去美容”;还有《借厢》一折中,小和尚告诉张生,烧香有两种,一种先点蜡烛后点香的,叫“明香”;还有一种不点蜡烛不点香,只要出钱,出媒人钱的,叫“暗香”。联系剧情,这样的艺术处理,确让听众回味无穷。类似的例子很多,举不胜举。我想,即使让当今网上的灌水高手看到了,想不佩服也不行。

苏周刊:黄异庵年轻时练习书法,后来爱上评弹。评弹和书法是不是总是有着不解之缘,很多书法大师都是评弹的票友,像潘良桢、郭绍虞、吴湖帆、颜文樑等。

柯平:是的,这个名单上还可以增加很多人,像陈巨来、陆俨少、宋文治等,当年都可以说是他的粉丝。那个时代评弹界尽管明星不少,但像黄这样具有深厚艺术学养的,比较罕见。另外,作为刘介玉、邓散木的得意弟子,他书法印章方面的成就,也有目共睹,这些人跟他平起平坐,称兄道弟,应该是一种互补的关系,不会觉得有什么掉份。

周恩来称他“评弹才子”

苏周刊:黄异庵的“评弹才子“是周恩来提出的?

柯平:是的,那是在1950年11月的第一届全国戏曲改革工作会议上,整个华东地区十余个剧种,数千名演员,只有四名代表参加,其中一个名额就给了他。当时周恩来代表毛泽东看望与会的艺术家们,随便说起采访会议的塔斯社记者急需一首诗,内容要求是写抗美援朝的,打算配合相关报道在《真理报》发表。据传站在周旁边的田汉当时大声问:“有谁能做诗? ”黄表示自己手头就有,并当场拿了出来。田汉看后认为写得不错。次日兴冲冲告诉他,“总理讲这首诗写得很好,黄异庵是个评弹才子。 ”现在所能找到的当事人的回忆文章,发生过程、引述原话或略有出入,主要事实部分基本保持了一致。

苏周刊:您认为黄异庵是个什么样的人?

柯平: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研究过程中,这也是让我个人很感兴趣的事情。姑且这么说吧,对他的认识,有一个时间上的过程,并随着资料的进展,了解的深入不断在变化着,调整着,至今仍然如此。总体上说,这是一个较典型的传统色彩浓重的文人,才华超众,身世坎坷,谈吐风雅,立身谨严,但这并不影响他同时也具有较强的可塑性,不能说怎么复杂,至少很难用一般的两分法来论定。

从家庭方面来看,最初看到手稿,我猜想此人应该出身名门,至少也是地方上的士绅子弟,因文字间流露出的那种深厚学养,不是一般人能表现得出来。比如能一眼瞧出阎古古诗里的僻典,比如能鉴别明刻本沧溟诗集等。后来才知他的真实身份只是一名江湖艺人,并且出身寒微,父亲不过是太仓城郊一个开酱油店的小业主而已。内心深感惊讶。在客地萧索、囊中羞涩,生计看上去都成问题的情况下,对艺术还能保持这样的执着,对精神生活依然能保持这样的热爱,确实很不容易。他小时候离开家乡到上海发展,虽有意外机遇,得到过江锡舟、刘介玉、邓散木等沪上名人的提携和照拂,但文学修养,艺术上的成就,基本靠的还是个人的努力,从最早以书法成名,到后来成为二十世纪著名的评弹大师,终其一生,百折不挠,对他的感佩程度也就更增加了。

性格方面,现在还在想起他、谈论他的那些人,虽大多持个人视角,但有一点能产生共识,都认为此人是个浑身上下散发真性情的人。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不是好事,或许,一个人文人习气太重,加上风头正健,往往容易给周围的人带来压力。纵观黄的一生,如果要打比方,他不是如他的乡前辈吴梅村那样练达、老成的文人,而更接近于胸无城府、心直口快的龚自珍。红学家周汝昌晚年赠他四首绝句,虽多赞誉之词,某种程度也像为他一生所作的盖棺之论。尤其最后一首,“喉韵弦音总是情,自家拨尽一声声。还为阳春伤和寡,滔滔瓦釜正雷鸣。 ”呵呵,意思很清楚,我就不多饶舌了。
苏周刊:您在写这本书时,插入了很多您自己写作时的状态和过程,您觉得这样的一种写作方式对传记写作有什么好处?

柯平:增加文章的可读性吧,让读者有一种“正在进行时”的感觉,唤起他们参与的欲望。另外,时间、空间的相互交叉,可能会有助于所述事件更清晰地呈现。其它我也说不清了,写作时只是怎么顺手怎么写,一时也没考虑这么多。

苏周刊:您2004年出版的文化散文集《阴阳脸》已经表现出对历史人物的兴趣。对黄异庵的兴趣是否同出一辙?您认为黄异庵首先是个文人而不是艺人?如果说《阴阳脸》是对历史人物的颠覆和解构,黄异庵的传记是不是可以算作对个人历史的发现和重构?

柯平:应该是这样的吧,我对历史上的文人、尤其是江南的文人群体感兴趣,是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的,重点是考察他们的生存状态,而不是作品,考察他们的“行”,而不是“言”。这些年陆续也写了一点东西,其中一个最深的感受是,“做”确实比“说”要难,而且要难得多。不管是赵孟頫、吴梅村、柳亚子还是黄异庵,我发现在他们的身上,有一种共通的、气息相近的东西,但我只是对此有兴趣,喜欢探究一番罢了,很难说是颠覆还是重构。

黄异庵(1913年——1996年):已故著名艺术家,出生于江苏太仓,祖籍安徽黄山。原名黄沅,字冠群,又字易安、怡庵,别号了翁。其一生创作的书法、篆刻、评弹等,均为世所推崇。尤以评弹《西厢》享誉艺林。

柯平:生于1956年,诗人、作家,近年作品结集有 《阴阳脸——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生态考察》、《文化浙江》、《素食者言》、《明清文人生活考》等。现在浙江湖州师范学院江南文化研究所(筹)工作。

(原载《苏州日报》2009年12月4日C01版“苏周刊”103期)

左为黄异庵弟子冯筱庆,右为柯平

黄异庵手稿

1937年杂志专号书影,图中人物为二十四岁时黄异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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