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是吴家家传的书目,吴家两代人,吴均安与吴子安,都是擅说《隋唐》的评话表演艺术家。吴子安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吴均安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大响档,他创造的程咬金角色无论从语言、语音、语调、语气都有鲜明色彩,深受听众欢迎。张鸿声就是听了吴均安的书,学习书中表现程咬金的手法来起《英烈》胡大海的角色的,以至有“活胡大海”的口碑。

三十年代评弹界“描王”夏荷生红极一时,日夜客满,风靡听众,夏所到之处,别的响档都避而不去,以免相形见绌而影响声誉,唯独吴均安没有这个顾虑。夏荷生到无锡、常熟说书,吴均安也跟踪而去。夏荷生日夜爆满,吴均安也天天满座。同行们钦佩吴均安,说他有真本事。

子安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同时又博采众长,刻苦钻研,吸收了当时评话响档黄兆麟、蒋一飞、石秀峰、蒋声翔、许继祥、杨莲青等的书艺。四十年代初,子安就蹿红于上海书场,并与沈俭安、刘天韵、张鉴庭、顾宏伯、蒋月泉等结拜为九弟兄,成为新兴的响档群体成员之一。

1951年冬上海评弹团成立,1952年子安放弃单干高额收入,参加了评弹团。

1953年参加中篇评弹《海上英雄》的演出,起一个海军战士的角色,十分传神,为听众所喜爱。

1954年初夏的一个晚上,文化局局长陈虞孙陪同上海市副市长潘汉年和夫人董慧一起来我们团视察,会议室里搭好一只书台,由我先说了一回现代评话
《走在时间前面的人——王崇伦》。子安接着说了一回传统评话《隋唐·贾楼店》,书情是秦琼为母亲祝寿,各路英雄聚会,程咬金也来了,程咬金性格鲜明,演出很有效果。陈虞孙请潘汉年对两回评话提提意见。潘汉年说:“王祟伦结合技术革新运动宣传,立意很好,从艺术上讲就不如《隋唐》好听。现代题材要学习传统评话的技巧,就更能让听众接受……”子安把程咬金演活了,他的演技可谓炉火纯青。

后来我根据话剧《万水千山》改编了一个中篇评话,第一回《桃花寨》由张鸿声演出,讲红军经过少数民族地区的故事;第二回《大渡河》、第三回《过草地》分别由子安和我演出。《大渡河》写一位老船工因为不了解红军,推说船破了不能渡河。赵营长耐心细致地做老船工的思想转化工作,老船工深受感动,于是主动修好船,帮助红军过河,赵营长率十八勇士乘风破浪冲过了大渡河。子安接到脚本后,认真阅读了有关材料,一遍又一遍观摩话剧,做了细致的准备工作,说得非常动人。我们三个评话演员在大沪书场演了一个月,受到了广大听众的欢迎。当时有一个小插曲:一位评话票友,决心要下海说书,还为自己取了一个艺名,在我们三个评话演员的名字中各取一字,叫张(鸿声)子(吴子安)良(唐耿良)。他独闯西北送书上门,到西安、兰州、新疆等地,为上海内迁的工厂单位演出,一时传为佳话。

1961年评弹团曾经组织演员“挖折子”,即是在传统长篇中挖出一回能独立成篇的书目。当时弹词《求雨》、《庵堂认母》、《花厅评理》等都成为经典的保留书目,评话也挖出了一些优秀的传统折子,如《战樊城》、《捉鹦鹉》等。《捉鹦鹉》由子安整理,这回书用拟人化的手法,以一只鹦鹉为书中之胆,它浑身羽毛雪白,称为雪衣儿,能开口说话,通悟人意,深得王老太宠爱,老太念佛,它会跟着念“阿弥陀佛”,老太口渴,它会飞去叫丫头送茶,老太午睡,它飞出去找活虫啄食。一天雪衣儿飞出去,忽然遇到一只鹞鹰,它躲避到一户人家去,被抓住关在鸡笼里。它口吐人言叫人家放走它,人家害怕了把它放走。它飞上一棵树,颈上链条被树枝绕住,不能飞了。王老太不见雪衣儿归来,急得生病。侄儿王世充安慰伯母说我去找它,在路上听见雪衣儿叫唤。王世充上树把它救下,回家时被一恶霸看见要强买雪衣儿。王世充不允,恶霸竟将雪衣儿撕死。王世充为报此仇,血溅水家庄。这一回书子安用胳腮音的嗓音作为鸟的发音,把一只鹦鹉演得活脱活像一个顽皮儿童的性格。这回书充满童话色彩,受到听众的热烈欢迎,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了《捉鹦鹉》单行本。

子安在创作现代题材评话上也成绩卓越。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中国乒乓球队崛起,庄则栋、李富荣、张燮林,徐寅生等横扫欧洲,让中国人扬眉吐气。子安深入生活,和李富荣等人相处了一段时间,编说了一个短篇评话《威震海外》,在上海文化广场演出,受到万人欢迎。他上台不用折扇,用乒乓板代替扇子,更加形象地吸引听众。

文革中子安受尽折磨。文革结束,他已年过花甲并且患有肺气肿疾病,哮发作时非常痛苦,上台说书已经很困难了。我向上海电台戏曲编辑余雪莉提议,抢救吴子安的《隋唐》,把他的录音作为一份珍贵的资料保存下来。小余接受我的建议,亲自到浦东吴家相邀。根据吴的健康状况,在春秋两季一星期录一回书,汽车接送。三伏炎热、三九寒冬停录。经过几年努力,把一部《隋唐》基本录全了。

后来我赴加拿大定居,九十年代多次回申探亲,我总要到浦东去拜望他,畅叙友情。子安跟我谈了不少童年趣事,十多岁时吴家与杨斌奎邻居,他比杨振雄长一岁,他们吊嗓子就从三层楼阳台爬到屋顶,振雄弹琵琶唱开篇《宫怨》,子安吊嗓子练角色。他们的功夫是在屋顶上练出来。子安小名阿青,振雄小名阿龙。后来阿青、阿龙都成为评弹界第一流的响档,都超过了他们的父辈,对评弹艺术作出了卓越的贡献。六十几年后,他们同住第六人民医院高干病房,阿青哮喘不能平卧,多翻身要惊动同房的病友,就穿了拖鞋在走廊里散步,看到阿龙坐在走廊里的藤椅上,问他为啥不睡在床上,回答牙痛不能成眠,呻吟则要惊吵同室病友,所以坐到走廊里来。子安知道阿龙患的是牙根癌,痛起来牙齿不能咬,不能吃东西,就说我去叫值班护士来替你打止痛针。阿龙摇手说不必去惊吵了,阿青说明天叫你太太买些豆沙馒头来,你单吃豆沙不用咬嚼。谈了一回阿青回房去睡,天亮后杨夫人带了豆沙包子来探望阿龙时,阿龙已经停止呼吸。阿青说我倒送了阿龙上路,可怜他来不及吃豆沙馅子就走了。我听得好生难过,阿龙长我一岁却先我而去了。

2000年冬我患结肠癌,在华东医院开刀治疗,子安派他的儿子吴大明送营养食品来医院探望我。2001年春节我打电话向子安拜年,子安嗓音宏亮,托我代他到十五楼去向蒋月泉拜年。我答应了。他又说你听听我喉咙可好?我说你中气蛮足。他说等你出院,我和你再加上蒋云仙,到书场去开一个专场,好么?我说好呀,你八十二岁,我八十岁,我们开一个姜太公专场(姜太公八十遇文王)。

三月初子安感冒住瑞金医院高烧不退,并发肺炎仙逝了。他儿子怕我受到刺激没有告诉我,后来我从报上看到消息,心里难过不已。我们的姜太公专场还未演出,他却驾返西天了。后来我写了一篇悼念文章,委托空中书场编辑,在追思吴子安的节目中为我播出,以寄托我对这位《隋唐》泰斗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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