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 间:2012年3月1日
主 题:北京与昆曲
主讲人:陈均 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
谢谢大家在这个寒冷的春夜,“杜丽娘夜不能寐”的夜晚来听这次昆曲课。首先,自我介绍一下,基本的履历课件上面有,我来说一下我为什么来到这个课堂的缘由。我是2005年从北大中文系博士毕业,当时我到了中国传媒大学工作,在那个学校开了一门昆曲欣赏课程,也是一门公选课,过了两年之后我去了中国艺术研究院。在去年5月份的时候,我在一次研讨会碰到了白先勇老师,跟白先勇老师聊起来,他说既然你不坐班,又主要从事昆曲研究,那么就到我们这门课来,和同学们一起交流一下关于昆曲的一些知识。和白老师一起聊天的时候,他的一个关键词就是“同学们”,比如说上一年的课里面同学们反映,虽然听了很多很好的讲座,觉得有很多问题没有人交流,没有老师交流。再比如说演戏,他说同学们想看戏,他就让苏州昆剧院来北大演戏,所以一个关键词就是“同学们”,为了白老师的一片好意,也请同学们不吝赐教,有问题尽管问我。
今天我的题目是《北京与昆曲》。
我做的课件上的这幅图是当时乾隆为崇庆皇太后祝寿的万寿盛典,当时的北京城到处建了很多经棚戏台,戏台上大部分演的是昆曲,那个时候可以说北京城是一座“昆曲之城”,所以我把图片当作一个象征用在课件的首页。
下面作为一个热身,我就请大家听两段昆曲,给大家换一个口味,因为前两次课我们听的是温柔缠绵的《游园惊梦》里面的曲子。我想预热一下,首先听一个《宝剑记·夜奔》,这个“夜奔”的故事大家可能都很熟悉,它和小说《水浒传》里面有一点相似,属于同源异流的,这个《宝剑记》写的是林冲的故事,故事主角是林冲、鲁智深,但是它和《水浒传》是不一样的,因为它是产生在《水浒传》的形成过程之中,“夜奔”也是很多年来流传的一个名剧,说的就是当林冲逃往梁山的路上,虎啸猿啼,心惊胆跳。演唱者是侯永奎,是从民国一直到共和国的一个京昆名家,也是我们以后要请来讲座的侯少奎老师的父亲,这个曲子的录音是1930年代,距现在已经有70多年,我们现在听这一段曲子……
这一段曲子曲意悲沉。它在近代的文化史上也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戏,流传着很多故事,从蒋介石、李宗仁一直到毛泽东,有很多,以后有机会我们讲《夜奔》的时候再聊。
下面请大家听另外一段曲子,是来自于《单刀会·刀会》,关汉卿的杂剧《单刀会》里的一段。它里面有一些名句我们现在还知道,比如说像“大江东去浪千迭”,还有最后一句,“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都是能够让人血脉贲张的曲词。《刀会》的另外一个特点,它是800年前关汉卿所创作,它是我们现在仍然能够基本上能够用原词来演唱的曲词。演唱者是朱家溍,有些同学可能知道他是故宫的文史大家,也是著名的京昆票友,这一段录音是在1990年代……
这一段是关公单刀赴会,在大江上观江景,看到的不是水,看到的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当然这个剧词里面可能有错误,比如说从赤壁之战到单刀赴会是没有20年的,但是戏里的逻辑就是这样的。
刚才两个录音是为了热身,热身什么呢?我想在进入正题之前谈几个观念,就是我们现在流行的几个昆曲观念,大家可能听说过这样一些说法,但是我想在这里做出一个质疑。
首先就是“昆曲不仅仅是《牡丹亭》”,我们一说昆曲就想到了《牡丹亭》,进而想到的是一个生旦爱情戏。前年在国家大剧院制作了一个昆曲晚会,这个晚会的名字叫《明珠幽兰》,选了四大名剧,四大名剧不是四大名著,就是戏曲文学里面四个最著名的作品,是哪四个?从元朝时候的王实甫的《西厢记》,《西厢记》是杂剧,然后到了明代汤显祖的传奇《牡丹亭》,再到清代孔尚任的《桃花扇》和洪升的《长生殿》,这些都是非常著名的作品,在里面各选一折,他们当时选择的,在《西厢记》里面选了《传书赖柬》,张生去花园里面会莺莺,《牡丹亭》选了《游园惊梦》,《长生殿》选的是《小宴惊变》,唐明皇和杨贵妃在花园里面饮酒,非常欢乐的场景突然听到渔阳兵变的消息,整个这个故事就从喜剧变成悲剧。再就是《桃花扇》里面的《守楼寄扇》,李香君把她用鲜血沾染的桃花扇,托苏昆生带着侯方域。当时选了四个戏,基本上都是一个生旦的爱情戏。导演丛兆桓先生建议,为什么不选一个其他的呢?就是可以调剂一下,看了一个晚上的爱情可能觉得很单调,可以选什么呢?像《长生殿》里面有其他的戏,比如说郭子仪的老生戏《酒楼》、《西厢记》里有花脸戏《惠明下书》,可以调剂一下,但是国家大剧院的策划者认为昆曲就是爱情,就是爱情戏,要策划一个爱情晚会。
刚才我放的这两支曲子其实都是昆曲里面的名曲、名剧,意思是昆曲不仅仅是《牡丹亭》,不仅仅是爱情戏,而是一个非常全面的,它之所以能够在明清能够盛行200多年,就是因为它反映了当时的中国人的思想情感,他的观念世界和生活世界,我们在清代宫廷戏里面发现他们的大戏都是一些什么戏呢?比如历史演义,有三国戏《鼎峙春秋》,有杨家将演义的戏《昭代箫韶》,还有神仙教化戏,比如说像《封神演义》的戏《封神天榜》、像《西游记》的戏《昇平宝筏》,还有水浒戏《忠义璇图》、目连戏《劝善金科》,等等,都是他们常演的剧目,而且一演就是大半个月。
所以我们一提到昆曲可能想到了《牡丹亭》、《西厢记》,如果你回到明朝后期,回到了清代,当时你看到昆曲有可能就是另外一种场景,就是我所谈到的第一个观念,我们现在流行的观念,对此提出一个质疑,昆曲不仅仅是《牡丹亭》,不仅仅是男欢女爱,也有忠孝节义。如果把昆曲仅仅看作是生旦爱情戏,就是把昆曲看小了、看窄了。第二个观念,《牡丹亭》不是昆曲,这个大家可能有一点惊讶,为什么说《牡丹亭》不是昆曲?我们一提起《牡丹亭》就说它是昆曲,为什么不是?首先《牡丹亭》是传奇,传奇和昆曲是不一样的,传奇指的是一种文学体裁,比如汤显祖写的《牡丹亭》,他这个作品既可以昆曲来演,也可以其它腔调来演唱,而昆曲只是一种演唱的方式,我们可以用昆曲去演很多的剧本,同样,剧本可以用很多的声腔,由昆曲或者说用赣剧、越剧演唱《牡丹亭》,而且更重要的是汤显祖当年创作《牡丹亭》,他压根不是为昆曲创作的。这个里面有一个故事,其实涉及到汤显祖本人的人生经历,我们知道明朝时候的读书人的理想是什么?少年的时候,以文出名,汤显祖大家可能对他不大了解,少年的时候以诗著名,而且他写的八股文特别好,曾经进入过八股文的教科书,当时考试八股文,有很多辅导教材,里面就选了汤显祖的,到了中年的时候游宦,去当官实现政治理想,偏偏汤显祖游宦非常不顺利,首先第一个挫折,他到北京考状元的时候,当时的宰相是张居正,张居正他要培养自己的儿子,他让儿子去交往名士,然后获得声誉,但是汤显祖根本不理他,就拒绝,拒绝之后,大家可以想当然,在张居正当政的时候他就一直不得意。汤显祖一直不顺利,只能当一些闲官、冷官、小官,后来到南京当了一个闲官,后来到浙江一个山区,就是一个县,浙江的遂昌县,当了几年的知县,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他的政敌就是有很大的一部分来自于江苏的文人,虽然汤显祖在南京当了好几年的官,但是从来没有去过苏州。汤显祖后来弃官而逃,他逃不是辞职,而是后来有一天不当了,挂印而去,现在觉得可能不可思议,我看历史材料,在明朝后期的时候这种情况还是比较普遍的,因为连皇帝都不上朝了,汤显祖回去以后以词曲娱老,就在家里写这些,著名的临川四梦就是这样出来的。他当时写出来之后用来演唱的,他还自己教,所谓“自掐檀痕教小伶”,他自己来教演员唱《牡丹亭》,但是他教演员来唱《牡丹亭》,到底是什么声腔呢?后来有人推测,他唱的是一种宜黄腔,根本不是昆曲,当时昆曲是叫昆山腔。而且有一些苏州派的作家,专门写适合昆山腔演出的传奇的作家,因为《牡丹亭》的影响大,就把《牡丹亭》改成昆曲来演唱,汤显祖听说之后很不乐意,但也没什么办法,写了一首诗来讽刺他们,课件上面列出了两句诗,来自这首诗,“总饶割就时人景,却愧王维旧雪图”,“王维旧雪图”就是非常著名的传说王维画的一幅画,叫做《袁安卧雪图》,下了很大的雪,有一个人叫袁安,他在屋子里面奄奄一息,快死了。有人找到他,问他为什么下雪没有吃的,不找人要呢?袁安说,现在下这么大的雪,很多人都有困难,我不能为我自己的事情去麻烦别人、勉强别人。我们称之为一种洁癖,就是一种高士所具有的一种气节。王维这个画有一个著名的场景,就是雪中芭蕉,下雪,王维画的芭蕉,后人认为非常不可能,下雪怎么会有芭蕉呢?不符合季节,所以后来有人把芭蕉换成了梅花,认为芭蕉不合理,画梅花才合理,所以叫做“割就时人景”,为了符合时人的趣味,现代人的趣味,变雅为俗,雪中芭蕉表现文人的气节,高洁的气节,画成梅花变成普通场景,所以汤显祖做这样的比方,你把我的《牡丹亭》改成昆曲,改了很多词和场景,这就叫做“却愧王维旧雪图”。
我们现在可以看到,《牡丹亭》在后来的演唱中被伶人改了不少,当时的一个例子,冯梦龙,我们知道是明朝末年的一个大出版家,出版过很多的通俗文学作品,《三言两拍》什么的,冯梦龙当时也把汤显祖的《牡丹亭》给改了,改成一个什么情景呢?在《牡丹亭》里面一开始是柳梦梅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佳人,醒来之后为了纪念这个梦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柳梦梅,原来叫做柳春卿。然后往后面看,看看一折一折,过了几折之后才发现杜丽娘才开始做梦,杜丽娘在梦中遇到了书生,就是柳梦梅。冯梦龙说这个非常不合理,为什么?因为柳梦梅和杜丽娘他们是一起做梦,同梦,但是为什么在传奇里面柳梦梅做了一个梦,然后过了好几节才出现杜丽娘做梦,于是他把它给改了,改成一起做梦,这就是一个大煞风景的事情,“却愧王维旧雪图”,如果大家现在再来看《游园惊梦》,也会发现
很多和汤显祖的原作不同的地方。
我举一个例子,在《游园》的时候,杜丽娘起来之后,吩咐春香说让她取镜台、衣服进来,既取镜子也要取衣服,因为杜丽娘刚起来,要穿斗篷才能出去,但是现在的演出为了简便,所以把它改了,变成不是取镜台衣服,只是取镜台,杜丽娘早上一起来就披上一个斗篷就不用穿衣服了,然后梳妆就行,这是伶人为了演出的方便,其实也是一个表演技巧的难度降低,在以前伶人穿衣服照镜子在这个时候都能够应付,而且也做的很美,但是后来的演员可能没有这样的功底了。后面还有一个改变,被大家认为比较好的,在《游园惊梦》中会出现一个“堆花”的场景,大家如果看过有可能有印象,出现了很多花神,青春版《牡丹亭》里面也有一群华丽丽的花神出来,其实在汤显祖的原作没有这么一群花神,只是有一个大花神,而且这个大花神不是一个美女,不是仙女,而是一个末,也就是一个老生,有胡子的,可能是一个很冷清的场景,后来艺人为了演出热闹,就把它变成一个非常欢乐的场景。如果我们要较真,这和汤显祖的意思就不一样。
我们提起《牡丹亭》,就说它是昆曲,是昆曲的代表作,但是《牡丹亭》其实不是昆曲,昆曲是一种演唱的方式,一种演唱的艺术,其他声腔也可以唱《牡丹亭》,这就是我所谈到的第二个观念,误区,就是《牡丹亭》是昆曲的代表作,其实《牡丹亭》和昆曲的产生是同时期的。它本来就不能算作昆曲,只是后来昆曲把它改造成为一个代表剧目。
课件上的书影是当时的《牡丹亭》的刻本,我们可以看到,它的名字叫做《玉茗堂还魂记》,它不是叫做《牡丹亭》,《牡丹亭》是俗名,我们为了方便叫它《牡丹亭》,原来提《牡丹亭》一般是《还魂记》。
我说到第三个观念,昆曲不是戏,说起这个大家可能更加惊讶了,因为我们是把昆曲当作戏曲来接受,是戏曲的一种,是一个古老的时间很长的有几百年的戏曲种类,但是我在这里要说,昆曲不是戏。这个张卫东先生曾说过。为什么呢?我给它一个定义,前近代中国的文人艺术,为什么这样说呢?首先从昆曲的产生来看,我们经常提到昆曲是由魏良辅所创造的,以魏良辅为代表的一批歌唱家所创造的,所以上次王安祈老师讲座就说,魏良辅,很多人回答成魏忠贤。魏良辅按照现在的观念就是一个歌手、歌唱家,他创造这种声腔,大家一起交流,他不是去演戏,而是文人之间,我们可以谈诗、画画、书法、弹奏古琴,我们也可以唱曲,以曲会友,它是属于一种文人之间的交往形式。如果大家看张岱的《陶庵梦忆》,里面就这样的场景,就是朋友在一起,有的人唱曲,有的人画画。
昆曲从产生的时候开始,其实是一种文人艺术,而不是一种戏剧的形式,只是当这种歌唱的方式被人用到了舞台上面,它才成了一种戏剧的形式,而且昆曲和其他的戏曲不同的,比如说和京剧不同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它有两种,我们现在一提到昆曲就会提到清工和戏工,戏工指的是演员、伶人,他们在舞台上表演,而清工不上台,大家一起唱曲玩。我们如果对照其他的,比如对照京剧,京剧就没有,京剧要不是舞台上的演员,要不是票房,业余爱好者到票房去学,然后也上台演戏,但是昆曲里面这两方面分的很清楚,清工叫做曲家、曲友,戏工叫做演员、伶人,所以我经常在报道里面看到一些错误,比如说一提到昆曲,然后说某某是一个昆曲的票友,这是一个错误的,如果提到昆曲,提到业余爱好者或者说他喜欢清唱,那么他就是昆曲的曲友,提到京剧才是票友。
我们说昆曲是一个文人艺术,前面还有一个限定词叫做前近代中国,这个大家可能有一些惊讶,为什么说是前近代中国呢?我们一直描述昆曲,说它是一个古老的戏曲种类,是一个古老的艺术,但是昆曲到底有多古老呢?我们现在说昆曲有几百年?有一个流行的说法,昆曲600年,这个概念我们稍后也会谈到。即使是600年,它也是一个时间非常短暂的艺术,也就是当中国社会进入到明清的时候,按照历史书上的说法,就是一个资本主义萌芽的时候才产生出来的一种戏曲,如果和真正古老的戏曲相比,比如说和和印度的梵剧,古希腊的悲剧,东南亚的这些戏剧,甚至和中国福建的梨园戏相比,梨园戏也有800年了,它的历史其实并不是那么古老,所以我就给它重新一个定义,叫做前近代中国。它只是说按照我们现在的一个时代的划分,近代之前的一段时间里面,它的历史并不是那么古老,它是一个前近代中国的文人艺术,这就是我对昆曲是戏曲的一个质疑,昆曲其实不是戏,或不仅仅是戏,而是前近代中国的文人艺术。
第四个是对于我们现在所谈到的昆曲的历史的一个探讨,昆曲600年。我们现在一般听别人说,或者媒体上宣传,昆曲600年,昆曲是一个有600年的艺术。但是昆曲600年的说法却是一个非常晚的事情,在民国的时候大家经常说昆曲有多少年呢?有很多种,有800年、600年、400年等等。那么昆曲600年为什么现在都口口相传呢?近几年来因为有一个纪录片,它叫做《昆曲600年》,当时在中央台播放,形成了这样一个常识。但是这个纪录片是由江苏省所投资的,里面所谈到的大都是苏州的那点事,所以经常也被人讽刺为“苏州昆曲600年”。这个纪录片说昆曲600年,也是有一定的学术依据。这个学术依据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也是有一段很有历史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的一个主角就是吴新雷教授,吴新雷教授,我们这门课程也请了他。吴新雷教授当他年轻的时候,60年代,当时刚刚从南京大学毕业到,准备到北京工作,当时他想到北方昆曲剧院工作,到北京碰到一个文化部的访书专员,叫做路工。路工告诉他,他有一个文征明写的,文征明就是苏州的书画家,文征明写的一个魏良辅的谈唱曲的一个稿子,然后给他看了,因为在吴新雷知道这个事情之前,其实在昆曲界一直流传有一个魏良辅的曲律。我们知道魏良辅创造了昆曲,他也被后世尊称为曲圣,魏良辅的这份文本几乎就像是《论语》一样,昆曲界的《论语》,里面的每一个词可以说是金科玉律,唱曲按照他的来唱,不然就是不地道、不正宗。吴新雷教授发现了手稿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它和现在通行的版本有非常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地方在什么地方呢?其中最大的一个不同,在文征明的手迹里面有一段话,是后来的魏良辅曲律里面没有的,正是这一段话里面他所透露出来的信息把昆曲的历史从400年一下子延长到了600年,这段话是什么呢?后来公开刊印的魏良辅的曲律里面没有的,但是在新发现的文征明的手抄魏良辅的笔迹里面所有的一段话,正是这一段使昆曲变成了600年,这段话是什么呢?我们可以看第三行的最后几个字,“惟昆山为正声,乃唐玄宗时黄旛绰所传,元朝有顾坚者,虽离昆山三十里居千墩,精于南辞,善作古赋”,然后后面就是,“故国初有昆山腔之称”。
我们看到在文徵明手迹里面魏良辅建构了一个昆曲的谱系,昆曲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呢?他认为是从唐玄宗的时候,黄旛绰所传,黄旛绰是谁呢?就是唐玄宗时候的宫廷艺人,他善于滑稽戏。据说安禄山事变之后,宫廷艺人流散,其中李龟年流落到江南,白居易的那首诗,《江南逢李龟年》。黄旛绰就流落到了昆山千墩一带,当地也有一些关于黄旛绰的传说,所以魏良辅就追溯昆曲追溯到了黄旛绰,这是最早的。
元代的时候昆山这个地方有一个叫顾坚的人,他“善发南曲之奥”,他创造了昆曲,所以国初即明朝初年有昆山腔之称。有这一段话之后我们重新考虑昆曲的历史,唐玄宗时候黄旛绰,但是这是一个传说,是一个民间传说,是当不得真的。所以后来昆曲历史从顾坚开始算,因为顾坚虽然现在我们对他了解非常少,但是确实有这个人,在顾家的家谱上有这个人,自从吴新雷教授发现了手迹之后,昆曲从顾坚开始算,以前我们一般从魏良辅算,魏良辅离现在大概有400多年,现在一下子提前到了顾坚,顾坚是元朝末年人,一三二几年到一三六几年,所以一直到1960年代的时候,正好是600年。吴新雷教授有这个发现之后,被其他学者所研究,昆曲被认为是600年,当然这种说法也有质疑,比如说顾坚是谁我们虽然知道,但是顾坚是干什么的,记载很少,这个不知道,所以也有很多的质疑。
现在我也对这个说法有一个质疑,这个质疑是什么呢?因为以往像前代的学者他们所做的工作,是要建构一个线性的历史,昆曲当时知道有400多年,我们要建构一个昆曲的历史,往上追溯,追溯到顾坚,追溯到黄旛绰,然后建构起一个昆曲的历史,这是一个线性历史,但是这样的历史,其实我们知道它往往也有可能是不成立的,我的理由是,吴新雷教授在60年代所发现的文征明的手稿,它是一个原始稿,是一个笔记,然后经过魏良辅以及其它文人的修订,去掉一些逻辑混乱、语言不通的部分,然后把它变成类似于格言似的的东西,成为后来曲界的一个《论语》式的文本。为什么这么说呢?刘润恩先生就做个这样的比较,我们也可以比较一下,文征明所写的魏良辅的原始文本以及后来定本之间的差异,我们课件上的这一页,上面就是文征明所抄的魏良辅的原始文本,我称它是一个原始稿,魏良辅当时写的一个笔记是一个原始稿,后面是一个修订稿,经过了那一代文人,或者那几代文人共同的,进行了删减、修订最后成为定本的稿子。
我们可以看到在魏良辅的原始稿里面有一些语句不通的地方,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但是到了后来变得文理非常清晰,比如说第二行,有中州调、冀州调、有磨调、弦索调,乃东坡所仿,偏于楚腔,在这里有一个分类非常不清楚,中州调、冀州调,我们都知道是属于北方的,按照他的说法就是北曲,是北曲的一个腔调,后面有一个磨调,磨调是什么呢?就是我们现在所称的水磨调,水磨调就是昆曲,然后又有一个弦索调,在这里有一个混乱的地方,然后是东坡所仿,是苏东坡所创造的。我们无论怎么分类,我们说磨调是魏良辅所创造的,而弦索调是苏东坡所创造的,现在关于苏东坡的史料,没有说他曾创造一个什么弦索调。下面的文本我们可以看到,内容与上面的差不多,但是它是一个非常清楚的表述。所以我认为,从魏良辅的两个版本来看,他们不是连续性的关系,不是说以前有这个文本,我们又发现新的文本把这一段补上来,使昆曲从400多年变成600年,而是说后来人把魏良辅里面一些不清楚、不明白的东西,根据传说所得出来的结论给删掉了、修订了,成为一个非常稳定的文本。这就是我的一个疑问,昆曲600年的说法的学术根源是有问题的。
第二个理由,关于昆曲的称呼,我们现在知道昆曲的名称是有好几种变化,首先是叫什么?最早是叫昆山腔,昆山那个地方的腔调叫做昆山腔,后来叫做昆腔,然后叫做昆曲,昆剧,有这样一种变化,但是在这样一种变化里面,它其实是省略了前史,昆曲的前史就是水磨调或者磨调,因为魏良辅创造的不是昆山腔,他创造的是水磨调,只是当水磨调在昆山流行的时候,昆山以外的人称它是昆山腔。那么,魏良辅所创造的水磨调后来称之为昆山腔和昆山以前所有的昆山腔是不是一种?我可以举几个近似的例子,比如说大家都知道北京的圆明园的画家村,圆明园是北京的,但是这些画家是不是北京的?有很多是外地的、全国的,但被当作北京的现象。我们可以再举一个例子,在现代文学史上的京派和海派,京派的作家是不是北京的?其实绝大部分是外省人客居在北京,被称作京派。反而,北京本土的作家,比如穆儒丐、老舍写的带有京味的小说不叫“京派”。我们可以还举一个例子,和戏曲有关系,就是京剧,京剧是不是北京的本土戏曲?我们都知道京剧的历史,先是徽汉合流,就是徽戏和汉剧,到了北京,经过了混合形成了西皮二黄,之后被简称皮黄,民国时候以及清朝的中后期一般都称它是皮黄戏,但是当皮黄在北京盛行之后,北京的这些戏班到上海去演出,上海人称他是北京来的皮黄戏班,简称为京班,唱的是京戏,然后就变成京剧,所以虽然京剧顶着北京的名字,但是它不是北京的本土戏曲。同样,在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京剧之前还有一种京剧,叫做京腔,它也不是北京本土所产生的,而是弋阳腔传到北京,用北京话演唱就叫做京腔。如果生活在明朝末年、清代初年,当时提到京腔不是现在所说的皮黄,那个时候皮黄还没有产生,而是指的京腔,所以我们看到在历
史上有两种京腔,北京有两种京腔但是不是北京所产生的本土戏曲,所以存在这种可能,昆曲的前身——昆山腔,也很有可能不是一种昆山本土的音乐。 虽然“国初有昆山腔之称”,在明朝初年昆山这个地方有一种昆山腔,但是它有可能不是我们后来我们称之为昆曲的昆山腔。这里面有一个断裂的历史,后来的昆山腔取代了以前的昆山腔,但是他们不是同一种东西。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知道昆山腔,昆曲的创始人,水磨调的创始人魏良辅不是昆山人,是江西人。而且另外一个“主创”叫做张野塘,他是从河北发配到这个地方的犯人,这个地方在哪里?叫做太仓,现在属于昆山,当时叫做太仓州,这个太仓是当时的繁华之地,相当于明代的上海,它靠海,是当时的大城市。
这样一群音乐家或歌唱家,以魏良辅和张野塘为代表,他们集聚在这里,创造一种新音乐,用北曲来改造南曲。为什么用北曲改造南曲?这涉及到中国明清,从元代以来的政治史,为什么呢?我们知道中国戏曲比较成熟的形式,其实是宋元时期,宋朝的时候,当时在南方产生南戏,在北方金朝有杂剧院本,而当元朝吞并了中国之地,作为一个官方的艺术形态,北杂剧成为了当时这个地方的艺术形态,并发展成一个非常正规的音乐形式,到了元朝末年,爆发了反元的起义,最后明朝取代元朝,这个时候发源于南方的南戏开始复兴。宋朝的时候产生,在元代被压抑,然后到了明代的时候开始复兴,要排斥北曲,光大南曲。但是南曲有一个缺点,一直在乡野流传,类似于乡村歌谣的腔调,不能登大雅之堂,所以魏良辅做了一个工作,用北曲来改造南曲,把它变成一个很正规的一种音乐形式。
如果从这样一种观念来看,魏良辅所创造的水磨调根本和昆山本土所产生的昆山腔非常不一样,因为它是面对着全国的音乐的形式,所以它后来能够流传到全国,成为我们现在称之为国剧,能够让当时200多年的中国人为之痴迷的一种艺术。这就是我说的昆曲600年是有疑问的,昆曲可能没有600年,它也就是400多年的历史。昆曲不是昆山的地方戏,而是一个面向全国的继承了中国古代的音乐传统的一种歌唱形式。
大家看这幅图,这是当时清代康熙年间的一本小说里面的一个图,他画的是一个吹笛子人的形象,小说里面是一个明代晚期的伶人,我为什么要拿出这幅画?因为我觉得他非常有趣的展现了明朝末年北方的昆曲状况,昆腔的情况,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是出自明代后期的一部小说叫做《梼杌闲评》,这本小说非常有趣,它写的是魏忠贤的,确确实实是魏忠贤,不是魏良辅,写的是魏忠贤的故事,魏忠贤倒台之后当时出现了很多作品来骂魏忠贤,来描写魏忠贤,这是其中写得最好的一部。这不小说后半部没有什么好看的,就是写魏忠贤弄权时候的事情,而前半部可以说是一部流浪汉小说,少年魏忠贤没有入宫的时候,他在中国的一个浪游的经历,可以和西方的流浪汉小说相比美,少年魏忠贤在浪游的时候,他所见到的市井形象为我们提供明代后期的社会景象,这个社会景象里面描写昆曲还非常多。
这幅画像在小说里面是魏忠贤的父亲,叫做魏云卿,是一个昆腔演员,小说是从山东的临清开始的,山东临清,山东临清现在不是很出名,但是在明朝后年,它是排名在全国前列的一个大城市,为什么呢?它正好在运河交点,小说就是从山东临清开始,当地有一个贵人,姓王,王老爷,正在办寿,这个时候当地小说写的有50个戏曲班子,其中特别找了一个昆腔的班子,里面就开始谈论昆腔、魏良辅,昆腔的艺人技艺非常好,就是这位魏云卿,魏云卿在王老爷的府上和另外一个艺人,演灯戏的艺人好上了,私生子,生下了魏忠贤,魏忠贤跟着王老爷一起到北京当官,后来昆腔演员不当演员了,然后当了小官,这也是当时明清时候的伶人的一条出路,既当演员,和老爷也是同性恋,大家如果注意到清代的历史,北京有一个相公的说法,相公堂子,相公指的就是专门做同性恋,比如说大家看电影,像《霸王别姬》,像《梅兰芳》,暗示了类似的场景,比如梅兰芳曾经就是堂子里面的歌郎,曾经和他的同性恋的好友冯六爷,等等。
魏云卿既演戏也从事这种营业,后来王老爷把他带到北京,然后给他推荐,一直在外地当官,当一个小官。他在王老爷府上一个相好的灯戏的女艺人,带着刚出生的魏忠贤到山东另外一个地方,在路上被强盗抢了,霸占了十年,然后十年之后带着长大的魏忠贤找一个机会逃走,到北京去找他,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引用非常多的场景,刚刚到北京来,他们到伶人集聚的地方找魏云卿,一问问不到,为什么呢?北京的戏班子太多了,有50家苏浙腔班,来自于苏州、浙江的,来自于苏州是昆腔班,说明当时北京的昆腔班也是非常多,魏忠贤在这之后又有一番奇遇,他经过大半个中国的浪游到了蓟州,现在河北的蓟县,当地又碰到了一个老相识,他们一起点戏,这个时候有两种选择,一个是昆腔戏,一个是弋腔戏,最后点了昆腔戏,魏忠贤又有一番奇遇,最后只好进宫了,进宫之后见到宫中的一番景象,发现宫中各种娱乐都有,其中有一项娱乐是唱传奇,用昆腔唱传奇。
这个情节给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参照,为什么呢?因为我知道在明代后期的宫廷里面,江南的文化非常盛行,比如说后来的皇后以及贵妃,其实都是来自于苏州,看他们描述里面有弹古琴、书画,偏偏没有说宫中的昆腔。当时宫廷里面,江南文化盛行,昆腔有多盛行,从这个小说里面可以略见一斑。
关于明代北京昆曲有一个确定的史料,来自于三本书,一个是《酌中志》,一个是《万历野获篇》,还有《旧京遗事》,他们都记载了在万历年间,当时皇帝在玉熙宫设了二、三百人,学习宫戏和外戏,外戏就是昆山腔、弋阳腔、海盐腔等,现在把这个事件当作昆曲进入北京的一个标志,玉熙宫在什么地方?现在国图的文津馆,北海旁边。
明朝的昆曲,像我刚才描述的一个景象。到南明的时候,“桃花扇底送南朝”,在南方非常盛行,但是到了清朝的时候昆曲有一个小小沉寂,因为清朝是来自东北的满族的统治者,他们来自北方,不喜欢昆曲,这个时候他们所喜欢的是高腔,弋阳腔,后来的一些笔记有一个误解,认为高腔来自于清朝的士兵,在马上唱歌叫做得胜歌,其实不是,正好相反。在清代初年,昆腔暂时沉寂。但是不久,我们可以看到在清代的宫廷里面,昆曲马上就盛行起来,成为一种宫廷文化。
举几个例子,比如说像康熙,在康熙朝的时候,康熙把昆腔和弋腔当作宫廷的大戏,宫廷里面演的戏不是昆曲就是弋腔。当时的两部著名的作品,《桃花扇》和《长生殿》就是产生于这个时候,在康熙的时候还办过好几次盛典,就是我们所说的康熙万寿,康熙60岁的时候为他办了一个庆祝的节日,在节日里面全国送戏班演戏,当时北京城有很多戏台,康熙皇帝这一天,先到畅春园,现在北大旁边的畅春园,戏台从畅春园开始,为什么?因为皇太后住在畅春园,先到畅春园把皇太后迎接进来,然后从西直门进城,然后到神武门,这一路上按照现在的奢侈程度,到处是繁华景象。在万寿节上,戏台上画的形象里面有很多演昆腔戏的场景,刚才听到那个曲子的歌唱者,朱家溍先生,他是故宫的文博大家,他在康熙万寿图卷里面认出了很多昆腔戏。
我们现在来看两个场景,首先看这个场景,这是一个戏台,观众围观场面,这个场景是什么戏呢?叫做《北饯》,北饯是《西游记》中的故事,请注意不是小说《西游记》,是杂剧《西游记》,它的历史比小说早,是元朝的时候写出来的,这个人叫做杨讷,杨讷当时看到王实甫写的《西厢记》,觉得写的非常好,他想和王实甫比一下,既然你写了《西厢记》,那我就写《西游记》,很长的杂剧,这个场景是小说《西游记》里面没有的,玄奘,我们看见中间有一个和尚就是玄奘,两边有两个小和尚,在这有几个大臣,唐三藏出长安的时候,皇帝命他的大臣去十里长亭送,其中有尉迟恭,有程咬金,有徐懋功等等这出戏现在还有演出,下面给大家放一个前几年内部演出的一个视频,由北方昆曲剧院的一个老艺术家周万江先生所演的。《北饯》的这个场景就是尉迟恭因为以前杀戮很多,在统一天下的时候杀了很多人,他就感到忏悔,要向唐三藏忏悔,唐三藏让他说一下你以前有什么功绩。
这就是演出的剧照,中间是唐三藏和我们现在电视剧里面差不多,这是尉迟恭。
大家不要觉得好笑,以前的电视剧《西游记》其中的猪八戒就是出自北方昆曲剧院,在这里也是演猪八戒,马德华,演过《借扇》,唐僧取经过火焰山向铁扇公主借扇,他演的也是猪八戒,演孙悟空的六小龄童,最早也是学昆曲的。
我们可以看到,在万寿图里面的这场戏是《西游记》的《北饯》,在几百年之后我们看到这个戏依然在流传,动了起来,我觉得这也是昆曲的一个魅力,它能够把我们以往几百年所读到的文学作品的形象能够立体化呈现在我们面前。这个也是万寿图卷里面的场景,这个场景就是他们在看一个戏,这个戏是什么呢?我们可以看到这里有一个和尚,这个形象大家比较熟,这就是鲁智深,他在五台山的时候,去抢了酒,然后回去大闹五台山,这个故事在《水浒传》里面有,但是这个故事不是出自《水浒传》,而是出自《虎囊弹》,《虎囊弹》也是一个传奇,和《水浒传》是同源异流的故事。我们看场景,后来成为一个经典的场景。
鲁智深的脚踏在酒保的脚上,这只手拿着酒桶在喝,这是民国时候的一个剧照,剧照里面这是当时的京剧的演员,京剧里面有一部分是昆曲,尤其是花脸和武戏,我们看这个场景和康熙的万寿图卷里面,这个戏台的场景是差不多的,可能扮相有一点变化,但是基本上差不多。
这个剧照,也是周万江先生演的,我们看到一个类似的场景,非常的经典,我们来看这段视频……
《醉打山门》也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折子戏,《虎囊弹》剧本到现在能够流传下来并演出的,也就是《醉打山门》,在以前的电视剧《红楼梦》里面也有这个场景,宝玉点了《醉打山门》,宝玉因为里面的那句曲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而悟道,而且当时的老版电视剧里面,《醉打山门》有一个场景,演戏的场景,而演唱者就是我们今天看的视频的演员周万江先生,是他唱的。
在清代宫廷里面昆腔和弋腔是宫廷大戏,作为一种宫廷文化,不仅仅是意识形态,而且是一种时尚,皇宫里面盛行昆腔戏,朝野里面的大臣也会追随皇帝的时尚,来观看昆腔戏,然后从北京一直到全国,这就是一种昆曲流传的渠道。现在我们看各个地方的戏曲史,比如说四川,最早什么时候有昆曲?地方志里面有,譬如,到四川当总督带了一个戏班,不当总督之后,这个班子留在当地,成为当地昆腔的一个开始,同样在云南、在很多地方都是这样。所以,我们说昆曲成为了一个全国性的剧种、艺术,就是从昆曲进入到北京,并成为一种宫廷文化、宫廷艺术开始的。在宫廷里面,除了康熙之外,还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昆腔爱好者,就是乾隆皇帝,乾隆皇帝的故事非常多,在这里介绍一个,马戛尔尼,我们知道是中外的政治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就是他到底见乾隆时跪还是不跪?到底有没有跪?当时他是一个英国的使臣,到中国来谈通商的条件,中国的乾隆皇帝把他当作一个外邦的朝贡者,所以双方产生了一个问题,在历史上形成疑案,到底英国的使臣有没有跪拜过乾隆皇帝?这是一幅图象,当时见乾隆皇帝的时候,单膝下跪的礼节,其实按照中国传统礼节,当时的清朝的官员要求是双膝跪倒,像下面的这幅图,下面的这幅图是越南的国王派侄子朝见乾隆皇帝,我们可以看到中间有下跪的人,越南的使臣来朝见乾隆皇帝,对面是三层大戏楼,我们可以看到当时戏台很恢宏,我们说中国的戏曲是因陋就简,没有什么东西,皇宫里面的戏台非常不一样的,是非常恢弘的,有三层,而且三层上面都站满了伶人。
当时的英国的使臣是坚持单膝下跪,而清朝官员要他双膝下跪,构成了一个分歧,最后是怎么解决了呢?英国使臣回国之后自称是单膝,清朝的官员说是双膝,形成了一个公案,到现在还没有解决。而且这个也成为中外历史的分岔点,人们经常假设,假如当时乾隆皇帝能够重视英国使臣,当时能够发展关系,在后来就不会有英国的舰队来到中国的沿海,然后列强来到中国,把中国变成了半殖民地。这样一个历史性的会见,最好玩的就是乾隆皇帝为这次会见命令专门写词的大臣改编了一部戏叫做《四海昇平》,《四海昇平》把这个事编进去了,故事是什么呢?外邦的小君主朝见乾隆庆祝生日,万寿,但是在海上碰到了一些捣蛋的妖怪,譬如海龟什么的,阻挡了他们朝拜皇帝的来路,一些神仙把作乱的妖精打败了,护送使臣安全的到达皇帝这儿,给他拜寿,《四海昇平》讲的是这个故事,为了应景,还特意把英国的使臣给编进去了,我们看里面的一段戏词。
“故有英吉利国,仰慕皇仁,专心朝贡”,编戏的时候应景,英国使臣来朝贡编进去了,不仅仅如此,而且英国使臣来朝见的时候,当时还演了这部戏,英国使臣在下面,然后他们在上面演《四海昇平》,里面还有这个词,中国人能够看懂,他看不懂,马戛尔尼回去之后写了书里面有一段描述,这个戏完全没有看懂,他看的是什么呢?他描写到台上有很多人,有天空的,有大地的,有大海的,他们结为亲家,联姻,双方把自己的宝贝拿出来斗宝,你有这个宝贝,他有这个宝贝,他觉得是非常恢宏的戏,单完全不了解这是乾隆皇帝特意为他准备的,他既是观众,也是戏中人,所以这是当时的一件趣事。有一位澳大利亚学者叶晓青专门谈到这件事,但是我觉得她有个误解,就是她认为这个戏是乾隆皇帝专门为英国使者编的,但是我认为只是改编,因为《四海昇平》这一类的剧本,在宫廷里早就有,从明朝宫廷里流传下来的。《四海昇平》的剧本到后来一直演出,到嘉庆的时候,皇帝把它稍微改了一下,这个时候因为跟英国没有关系了,马戛尔尼走了,前面的这段词去掉,把后面改成有一些海盗阻挡了使臣,阻挡了,现在我们把他们剿平了,皇帝一看很高兴,心腹大患终于去掉了,取个彩头。
乾隆也有很多好玩的事情,据说他本人也编了一出戏,叫做《拾金》,一个乞丐拣到了黄金,就像“雅典的泰门”一样,对他进行思辨,黄金怎么害人,现在还在演,我们可以看一下,这个是现在川剧里面的《拾黄金》。课件上的这个衣服是乾隆皇帝编这个戏的时候编造的,富贵衣,衣服里面打一些补丁,虽然是落魄时候穿的衣服,但是在昆曲戏箱里面放在第一个,介绍昆曲有哪些戏装,第一个是介绍富贵衣,虽然现在是落魄的,以后要飞黄腾达,而且它是乾隆皇帝所穿过的。
刚才说的是乾隆皇帝,到了乾隆之后,关于昆曲的叙述出现了两种历史,两种时间,我们现在一般介绍说,到了乾隆之后,到了嘉庆、道光,由于道光非常简朴,把当时的宫廷里面的剧团给裁减了,原来宫廷里面的剧团有1000多人,现在可能裁减成100多人,导致昆腔衰落,一直到民国,这是一种叙述。还有另外一种叙述,来自于以前的宫廷的艺人,他说其实昆曲在嘉庆、道光的时候没有衰落,一直到光绪才衰落,所以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材料,他所描述的历史是不一样,一种说昆曲到了嘉庆、道光时候就没有了,大家已经不爱看昆曲了,昆曲被称为车前子,就是王安祈老师讲座的时候也说过,大家看戏,喜欢看秦腔梆子,看皮黄戏,看的很热闹,忽然中间加了一出昆腔戏,正好这个时候休息一下,上个厕所,车前子利尿,所以戏称为车前子,这是一种描述。
但是另外一种描述,刚才我谈到,他们说其实昆腔在北京城里面还是很兴盛的,但是它兴盛不是在剧场上,不是在茶园里面,而是在另一些场合,比如说在宫廷里面,宫廷虽然后来嘉庆一直到慈禧,喜欢听小曲,喜欢听皮黄,但是他也不敢把昆腔裁得太多,每次演也会演昆腔戏。在堂会上,只要是堂会一般演的是昆腔戏,因为这是一个正式的场合,他需要昆腔大戏来演出,还有堂子,堂子就是我们刚才说的民清时代北京的一种风尚,就是相公堂子。当时有一批伶人,他不光演戏,或者说业余演戏,主要工作还是陪人喝酒。
相公堂子里面的相公,不是要陪宴,表演节目,表演什么?就是昆曲,因为昆曲是雅的,只是到了后来清朝末年,堂子里面的相公也学习皮黄。这是当时昆曲的一个状况。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当时很有名的皮黄伶人,同时也是昆曲伶人。现在我们往往忽略了这种情况。一直到了光绪之后,昆曲就衰微了,然后到了民国初年有了一个复兴,在北京发生的昆曲的短暂复兴,这个复兴在当时的声势非常浩大,有一个人当时是北大的学生,叫做张厚载,他喜欢看戏,然后在报纸发表文章说,昆曲现在在北京非常兴盛,可以说是文艺复兴,我们知道当时胡适在北大任教,他的一批《新青年》同仁也在搞文艺复兴,他们办了一个杂志《新潮》,英文名字就是文艺复兴,所以张厚载在报纸上说昆曲是文艺复兴,而胡适说新文学、新文化是文艺复兴,产生了一个名实之争,到底什么是文艺复兴呢?如果按照本来意义来说,肯定昆曲是文艺复兴,所以在《新青年》上胡适组织了一场对于张厚载的围攻,好几个人写文章,胡适、傅斯年写文章来批评旧戏,批评张厚载的观点。现在很多学者把这场围攻当作是批评京剧,其实是不完全的,胡适们批评的是旧戏,不仅仅是京剧。而且,昆曲的“文艺复兴”是这场围攻的导火索。
在当时北京的昆曲里面有两个人最有代表性,我们看一下课件,这两个剧照都是《游园惊梦》的剧照,左边的杜丽娘是韩世昌,当时河北进入到北京的昆弋班荣庆社的旦角。韩世昌后来被称作是昆曲大王。右边是梅兰芳,梅兰芳走红后,齐如山曾给他出主意,你应该向欧洲的神话戏学习,因为齐如山在欧洲呆过,他觉得欧洲的神话戏非常好,非常美、非常干净,不像中国的旧戏。怎么样变得美呢?他建议梅兰芳向昆曲学习,梅兰芳向当时老艺人,曾经在宫里面呆过、演过昆曲的老艺人学习了。当时梅兰芳演出《游园惊梦》,韩世昌也演《游园惊梦》,这个北大学生张厚载就辛苦了,两边戏园子里跑。这时形成了北京的一个盛况。
课件上这两部著作就是刚才我们说的北大的学生张厚载后来的著作,写他看戏的剧评和日记,张厚载后来比较悲惨,由于这件事情,他成了《新青年》派的对头,成了北大老师、北大学生的新派的对头,后来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导致他在临毕业两个月的时候被开除了,被开除也很好,到天津从事银行业,等于是闲职,一边看戏一边写戏评,只是后来新文学史里面,他成了一个反面角色。
课件上的这个戏单,是蔡元培当校长的时候为了提倡昆腔,办了一个堂会,为赴法留学捐款,前面大部分是昆腔戏,有韩世昌还有其他人,后面有皮黄班的名角,像梅兰芳,梅兰芳演的昆曲戏,合成了非常强大的一个阵容来演出昆曲堂会。
当时在北京的昆曲是由三个方面的力量组成,一个是我们说的京剧里面的昆曲,现在我们可能觉得京剧和昆曲的关系不是很大,但是在晚清民国的时候,昆曲几乎占京剧一大部分,京剧的很多身段、唱都是受到昆曲的影响,直到后来慢慢脱离昆曲的影响,我们现在提到梅兰芳他们都演出昆曲戏。另外一个力量,在北京的曲友,业余学习昆曲的,其中有名的人物,我们知道的,像俞平伯,俞平伯夫人特别喜欢昆曲,俞家也是书香世家,一直提倡昆曲,喜欢唱昆曲,这是第二个方面力量。
第三个力量,主要力量演出昆曲的,来自河北的昆弋班的伶人,这些伶人到北京之后很多人都有一些绝技,也是非常有名,经常和皮黄的名伶并列,有的报刊上列名伶表、排行榜,有很多京剧艺人,下面列几个昆曲艺人,这几个人往往在上面。
第一个是郝振基,郝振基是以演猴戏见长,照片上有猴戏,他的特点是什么呢?这个照片上他戴了一个什么帽子?就是农村戴的毡帽,这个脸谱现在基本上见不到了,叫做一口钟,现在京剧的猴戏不是这个样子,当时到北京来演出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他怎么这样演猴戏,简直和以前的记载宫廷里面的猴戏一模一样,宫廷里面猴戏怎么演,郝振基出来演差不多一样的,这个时候他的声誉非常高,和杨小楼并列,杨小楼也是演猴戏有名,但是郝振基演了之后,人们就说杨小楼是人演猴,看见他演猴戏还是一个人,但是郝振基是猴演人,他一看就是一个猴子,而且他在演的时候,他的特点是,我们看这一出是《偷桃盗丹》,孙悟空到蟠桃会上偷桃,偷桃之后,现在一般是做一个样子,像啃桃子的样子,郝振基当时是真吃桃子,是真吃的,据说他家里养了猴子,经常模仿猴子,当时也算是绝技,唱也非常好,我准备了老唱片,郝振基唱《安天会》的一段……
这是郝振基留下的老唱片的录音,我们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些词是农村的用语,比如像闯将,闯将现在不怎么用,我们知道李闯王就是闯将,当时的一些用语。郝振基是当时昆弋班进京之后的名伶,非常著名。
这个是陶显庭,陶显庭当时是演老生,唱弹词非常有名,我们知道弹词,《长生殿》里面李龟年唱的段,陶显庭,因为他和其他伶人不同,他是略有文化,上过私塾,然后他演起来,大家一看这不就是李龟年吗?那种落拓江湖的气质,然后联想起昆腔在这个时候的沦落已经到这个程度,往往戏和人合为一体。像民国时候袁寒云演《千忠戮·惨睹》,袁世凯的二公子,也是当时的名票,他曾经演过《千忠戮》,千忠戮就是建文帝被他的叔叔夺去了皇位,然后逃亡,当袁寒云去演《千忠戮·惨睹》的时候,大家一看,他的身世、气质和戏能够合为一体,大家觉得他演的非常好。陶显庭也是这样,他一上台演《弹词》,大家觉得他就是李龟年。陶显庭的嗓子非常好,在上面我们所说的《安天会》里,一个经典的组合就是郝振基演孙悟空、陶显庭演托塔天王,每一场天王都要先在高台上唱一段,再是孙悟空的戏,非常需要功力,通常称“唱死天王,累死猴子”。郝振基和陶显庭的这个组合可以说是绝配,一台双绝,很受欢迎。
我准备了两段老唱片的录音,现在时间有限,就放一段。
这段“一枝花”很有名,昆曲全盛的时候人们用一句话描述,“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这个“不提防”就出自《弹词》。在民国时候,北京昆曲的名伶非常多,像侯益隆,他是花脸,演《钟馗嫁妹》非常好,侯玉山,也是花脸,后来一直活到了100多岁,我们看这个是100岁时候演出的场景,演的《山门》,100岁的鲁智深。
这个是王益友,是武生演员,但是他生旦净末丑都会,也会教戏,后来他和北大有一段渊源,40年代的时候,当时请他到北大来教学生昆曲身段,当时有好几个北大学生后来成为著名的戏曲的学者。这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夜奔》,包括一开始放的侯永奎的《夜奔》,都是归于王益友名下,不管是不是王益友所教,都说是他教的,他成为《夜奔》一个重要的传人。
下面是我们刚才和梅兰芳并列的昆曲大王韩世昌,韩世昌的兴起和民国时候北京的一个戏曲的风气有关,旦角开始慢慢取代老生和花脸,皮黄也是这样,昆曲同时也是这样,这是另一张韩世昌扮演的《游园惊梦》剧照。
下面我们听一段韩世昌的《游园》,大家发现韩世昌唱的《游园》和我们平时听的不一样。在韩世昌之后还有一些名伶,譬如朱小义、庞世奇、白云生、马祥麟等。今天我们已没有时间,就暂时不介绍了。
到了1956年,我们所说的,当《十五贯》符合政治形势,得到了毛主席和周恩来的重视之后,昆曲再一次从将要灭亡的境地中开始重建起来,当然这个重建后来也对它的发展有影响,在以后的课里面我们会涉及,所以就先到此为止。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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