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世界濒危鸟类。2010年,香港文化“达人”荣念曾执导舞台剧《朱鹮》,由省昆演员与日本能剧演员在世博会上演了创纪录的6400多场。

合作的成功,使得创作者思考:朱鹮与传统表演艺术家有一种处境相似的况味。昆曲以及所有传统艺术应当如何保存和发展?是像展览品一样原封不动地放在博物馆供人欣赏,还是大胆实验,寻找新的要素去强化旧有的基因?于是,香港进念·二十面体联手江苏省昆剧院,开始实施“朱鹮实验计划——艺术保存和发展”。

这个夏天,南京温度最高的时候,69岁的荣念曾天天像上班一样,斜背着他的黑色帆布书包,跨过“江宁府学”高高的门槛,走过庭院中间那条石板路,经过排练房,走进兰苑小剧场,与省昆“85后”的第四代昆曲演员们“厮混”在一起。

7月21日到30日,是朱鹮计划为期10天的工作坊。年底,还将举办朱鹮艺术节。

毋宁说,这样的朱鹮实验,从12年前就开始了。第二代的石小梅,第三代的柯军、李鸿良、孔爱萍,第四代的杨阳、孙伊君,参与了进念·二十面体的诸多先锋舞台剧:《夜奔》、《浮士德》、《万历十五年》、《舞台姐妹》、《西游荒山泪》、《宫祭》等等。

时光流转,荣念曾迎来一批小“朱鹮”,以前所未有的集体工作坊形式。在南京的10天,他几乎须臾不离剧场,和他们聊天,探讨,一起吃“安乐园”的包子,喝稀饭,过生日,坐他们的私家车出行……但是,爱玩游戏、剪潮头、刷微博的“小朋友们”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超出昆曲的“一桌二椅”

年轻人不容易。上午排练传统戏《南柯记》,下午到晚上,穿越到实验剧的工作坊训练,每天工作超过12小时。来自不同领域的专家,为大家作分主题讲座与训练:日本现代舞蹈家松岛诚的动作剧场实验,香港音乐人许敖山的声音剧场实验,德国多媒体大师Tobias的科技剧场实验。

48岁的松岛诚仿佛“每一块肌肉和关节都会说话”。有时,训练最基本的动作元素,走与停,快走,慢走,蓦然停顿,转身走,种种变奏,渐渐生出趣味、意味、意义来。又假设,身处一个2平方米的有限空间,如何调动身体的每一部分去触碰,上下左右,跌打滚爬,旋转游走……“他在帮助我们的演员探寻身体最大的可能性”,始终在现场指导的省昆副院长王斌说。

声音的训练。松岛诚与9名演员并排坐在舞台后侧的椅子上。导演只给了一个词:“许多年前”,于是——念、唱、吼,追赶、撞击,齐声、分开,短促、悠长,错落、跌宕,婴儿呢喃、珍珠滚动,自由的、原生的、本能的,各种声音与节奏,彼此应和,逐渐爆发,进入高潮后,缓缓沉坠,忽然静默。“我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聆听过合作者的呼吸、动作,然后去回应,共同发展,这让我对舞台有更深的体验。”徐思佳说。

重头戏是9人合排的50分钟“一桌二椅”实验剧。“一桌二椅”是中国戏曲舞美的经典程式,但此刻,围绕一桌二椅的不再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鬼怪僧尼的老故事。

孙晶的片段叫《昏君》。“我经常在传统戏里演钟馗。钟馗其实是个怀才不遇的人,但是那个时代写成的剧本,一定要遵照君臣礼仪。而我是现代人,我会想,为什么死了还要为昏君效劳?为什么不可以反抗?”荣老师与他讨论,这个人不一定是钟馗,也可能是每一个人,是孙晶。所以,在演出里,孙晶以钟馗的传统戏腔调斥责自己:孙晶啊孙晶……其实是在质问所有人。

这个剧每天都在修改与发展,仿佛没有终点。荣念曾搂过年轻人的肩膀,和他们聊具体的动作设置,探讨社会人生,启发哲学意味的思索,“刘啸赟你迟一点上场,否则会对冲掉场上的力量”、“对桌椅不要有踹的动作,因为这里面有对传统核心的敬重”、“不要怕看镜子,我们常常不愿认识镜子里的自己”。于是,某一天,赵于涛关于“领导”的碎碎念变成了整场演出中最长的独白:什么是领导?什么是什么?……当赵于涛大声提问时,朱虹在场上笑——她总是怕出错,一出错就捂嘴笑,于是老师们建议她把笑演出来,这笑成为舞台上的一种戏谑和解构。

他们在演自己

“一桌二椅”做了两场汇报演出,上座率并不高。反差是鲜明的,省昆的传统戏演出向来是一票难求,常常要加座。

有一位观众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离开了。她发微博表示:我实在无法忍受一群黑衣人在没有剧情的台上走动。省扬剧团团长缪勇说,“来看这些实验剧,要改变来看昆曲的观剧习惯。”身为传统戏剧工作者的他,有些兴奋,因为他看到年轻演员表演当中的“过瘾”状态。

南京电视台编辑李群是老戏迷,她很接受素颜素装的昆曲演员演实验,觉得有一种去雕饰的美,益发凸显深厚的传统功底,同时,“我感触特别深的是他们非常有国际范儿,不仅有能力演昆曲,还可以胜任先锋剧,可以与国际对话。”

很多观众说:你们在演自己。曾名列全国昆曲十佳新秀榜首的曹志威是第一次参加实验,因为没有头绪,几度想退出,但是他认可荣老师的观点:要有自己的想法。他终于留下来,“从昆曲这个宝库里拿了很多宝贝出来进行属于自己的试验”。问题随之而来,这样的实验,对昆曲意味着什么?会破坏昆曲吗?

省昆副院长李鸿良与进念合作多年,一个感受是,如果你没有足够丰厚的传统家底,做不了实验;另一个感受是,实验“增强我们的嗅觉、听觉和眼界,给人勇气尝试各种不可能”,在实验当中,“我做传统艺术的自信更强”。

荣念曾这样说——

我从来不去分什么昆曲舞台或者其他类别,舞台永远是同样一个舞台。传统戏累积融合了几百年的智慧,必然是经过不断的互动、实验、尝试、淘汰的。最早期的昆曲是很灵活的,在书房里面我吟诗你就应一句,我吹笛子你就唱一段,有一种互动的环境。那时候的昆曲是文人的,慢慢变成艺人的,忘记了原来是怎样的了。教育方法变成师傅徒弟形式,背书式的。其实梅兰芳和程砚秋他们做了很多实验,他们不断出去学习,自发地做实验。程砚秋不但是去看梆子、秦腔,他走得很远,去看西方的歌剧,去申请在德国的音乐学院学习,不断在想如何跨文化互动。现在中国的传统戏剧演员圈子很小,不仅是戏剧体制的问题,还有艺术家自己的封闭心态。坐井观天,限制了表演工作者的文化视野和士气。我和传统戏剧演员合作,想促使他们思考了解自己的来源和去向,激发生命力。

年轻演员们有时会悲观有时会消极,我一直在想怎么借这个机会跟他们对话。朱鹮是一只漂亮的鸟,好像艺术家一样,是放在笼子里让别人观赏还是把它放到大自然,让它成为大自然景色的一部分?

小“朱鹮”的生命力

其实,最好的回答是7月28日晚的实验昆曲《319·回首紫禁城》。如果说,“一桌二椅”表演是超出昆曲、对表演边界的触探,“319”则依然是昆曲,而且是27岁的杨阳和同伴们共同编创排演的。年轻演员主动创意、剧院放手支持,在全国昆剧院团也许难以找到第二家。

公元1644年4月22日(农历甲申年三月十九日),明朝皇帝——明思宗朱由检徘徊在景山的山道上……唱念做打是纯粹昆曲,然而剧本结构是一贯到底,不分场次。最让人惊异的是,演员黑衣黑裤,全程素颜。

谱曲迟凌云说,这部戏所有的曲牌,每一句唱词,每一个唱腔,都是严格按照昆曲的程式来的,“我第一次看到他们这样演出。没有服装,表演更难,因为没有了依托。但是黑衣服很有视觉冲击力。”资深文化记者薛女士盛赞此剧“非常昆曲、非常现代”:剧本非常成熟,高度浓缩,结构紧凑又现代,去除繁冗的戏服,特别酷,简洁、清楚,与剧本的现代性非常匹配。

杨阳对崇祯的历史非常感兴趣,于是就和中生代小花脸演员袁伟一起聊,“袁伟老师就住在我家,没日没夜聊,讨论个大概后袁伟老师去写剧本。开始排戏的时候,我对同学们说,我们不为钱,没有排练费,自己加班玩一个东西出来,大家都说好啊。戏真正做起来,剧院全力支持了我们。”

这出戏得到现场新老戏迷的一致赞扬。当然,自家的孩子还是要骂骂的。李鸿良说,戏还要再磨,崇祯和袁崇焕的关系还要进一步丰富。磨好了,就这样,不带妆,黑衣黑裤,上下一届昆剧节!他做了一个不管不顾的骄傲手势。

扮演李自成的曹志威说,我最喜欢的是,这部戏成本非常小。现在很多创新戏,动辄那么多钱,没有必要。

梁文道曾经说,荣念曾,就是一种思想方式。这些小“朱鹮”似乎学到了一些。实验所激发的生命力,用之于传统文化遗产——也回应了人们对昆曲与实验关系的某种担忧。

《319·回首紫禁城》剧照。

点赞(0)

评论列表 共有 0 条评论

暂无评论
立即
投稿
发表
评论
返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