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造了中国戏剧理论研究领域的基本价值观;他被中国所有著名大学邀请举办专题讲座;他的学术文章被大段写入国家文化政策;国外著名大学、国内知名图书馆拨出专项经费邀请他前往一览馆藏珍贵图书……作为一名学者,他几乎做到了领域的极致,把自己的学术思想变成国家意志,进而由国家意志影响领域内的文化走向。

有人说,岁月是一把杀猪刀。但对傅谨的人生来说,时光却是一把篾刀,横劈竖砍,抽拉编制,一块最初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竹料,变成了当初谁也没想到、最后却堪当大用的器具。

篾业社的多重改造

中国戏曲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傅谨博士的十个手指头明显比常人粗壮,这是8年篾匠生涯对他身体改造留下的印记。

1971年,14岁的傅谨进入衢县峡口篾业社当了一名篾匠。8年里,篾刀挥舞,无数根竹子在他手中变成各式竹器。

篾匠生涯对傅谨人生观和思想的深刻影响,则是在他从事学术研究很久后才意识到的。“我大约在十年前才慢慢意识到,8年篾匠经历在我的学术研究中留下了非常鲜明的烙印。”傅谨说。

在篾业社,傅谨发现,要成为一名好篾匠,手和脑缺一不可。“我是做手艺出身,所以我知道,花花架子没有用,只有真东西才留得下来,就像在篾业社,你只有聪明,但手上的功夫没有到家,做出的东西不可能好。巧劲不能遮丑,同行的眼睛是瞒不过的。学术和艺术都是如此。”

1978年,傅谨考上大学,此后逐渐走上学术研究道路。从篾业社出来的傅谨像一个手艺人一样踏实对待学问。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至今,傅谨的戏剧理论研究改变了这一领域的基本价值观。再冷静的同行也不免对傅谨大加称赞,因为说到中国当代戏剧研究,傅谨的名字和成果是谁也无法回避和忽视的。新中国成立以来,能得到戏曲演员真诚认可的理论家,也只有包括傅谨在内的很少几个人。

傅谨在戏剧理论研究领域里,最重要的思想影响莫过于倡导并始终强调戏曲要继承传统,而不能无谓创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傅谨在中国戏剧家协会的机关刊物上发表了两篇倡言这一观点的文章,在戏剧界引起轩然大波。

当年,戏曲面对衰败,多数理论家强调要靠创新自救,赢回观众。因此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傅谨的观点保守反动,违逆潮流,简直谬之大也。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团就此专门召开会议,组织学者写文章公开批评傅谨的观点。在以后的十年里,业界的前辈和同行们与傅谨论战的文章一直不断。十年论战的结果是,傅谨的观点逐渐得到同行普遍的接受和认可,戏曲传统的意义与价值得到越来越多的尊重,现在,中国的戏曲界虽然不乏创新,但是回归传统的势头,十分强劲。

傅谨说,我是做手艺出身的。手艺人敬重师傅,尊师重道,这是规矩,是做人的底线。其实文化与艺术,都只有敬畏传统才能代代相传。徒弟的手艺可以比师傅好,现代戏剧可以比古代优秀先进,但传统中始终有些东西是徒弟学不会的,古代也有一些文化创造是现代人无法超越的。“这么多年,我对文化传统的敬畏,对戏剧传统的坚持,源头可能就在这段做篾匠的经历,这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观念。”

不看戏的一代人太可怜

看戏是傅谨的主要工作之一,一年中,傅谨差不多要进剧场看几十场演出。

2010年,傅谨在芝加哥呆了很长时间。芝加哥歌剧院是一座写入世界建筑史的恢宏建筑,剧院大部分时间上演经典歌剧。在美国,音乐剧只是娱乐,没有资格进入芝加哥歌剧院这样的剧场。然而,没有“娱乐”的芝加哥歌剧院从来都是全年满座。“经典歌剧对西方人来说,也是古典的,传统的艺术,在发达国家,传统艺术从未过时。”《华尔街日报》可以佐证傅谨的观点,这家报社曾在它的一篇新闻稿里说:芝加哥歌剧院2010至2011年度运营收入达五千四百七十万美元,而在过去的24年里,歌剧院有23年保持盈利。

在米兰的圣卡拉剧院,在日本的国家剧院,傅谨都感受到人们对本民族传统艺术的真实热爱。“尽管传统艺术普遍受到冲击,但没有哪个国家的传统艺术真正被现代艺术击溃,因为没有哪个民族会抛弃自己的传统艺术。”

为什么中国的戏院观众不多,人们对传统戏剧普遍冷漠?傅谨面对无数人回答过这个问题,他总是说,中国人不进剧场看演出不是中国的戏剧不好,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生活中接触戏剧的机会太少了,再好的艺术,如果人们平常不去接触,就不可能接受和喜欢,更谈不上享受。

傅谨学术声名显赫后,中国各著名大学都争相邀请他做讲座。傅谨在讲座中,总不忘对讲台下的大学生发声:赶紧进戏院看戏。

“十年前没人看昆曲《牡丹亭》,白先勇做了《牡丹亭》,并把它带到大陆的许多大学演出。”傅谨说,白先勇做的《牡丹亭》打破了许多大学生对戏剧的成见。大学生会进剧场看《牡丹亭》,是对写过《玉卿嫂》、又是白崇禧儿子的白先勇感兴趣,但看了昆曲《牡丹亭》,无数人被昆曲本身的精致和优雅所吸引。白先勇给了昆曲《牡丹亭》一个成为时尚的理由,但昆曲用自己的魅力征服了观众。傅谨特别强调,白先勇排演的青春版《牡丹亭》就是继承传统的典范,戏里每个身段都是传统的,每个音符也是传统的,并没有妄加改动,去迎合当代观众想象出来的“口味”。然而正是这种深具古典美学韵味的表演,才有永恒的生命。

傅谨也从儿子身上,看到了戏剧对当代观众的吸引力。

今年9岁的儿子,从四五岁起就跟父亲出入于京城各大戏院,欣赏各种不同类型的戏剧演出,而且由于职业的原因,好戏差戏都得看。儿子特别淘气好动,但是在戏院里,只要戏好他就能静下心,还看得懂。用傅谨的话说,该哭的时候哭,一点也不含糊。“谁说这个时代的孩子就不喜欢看戏?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机会看。”傅谨说。

和大多数人一样喜欢好莱坞动作电影的傅谨坦白地说:“我们这代人太可怜了,中国戏曲表演如此之优秀,大多数人却不知道进剧场,和如此伟大的艺术擦肩而过。”

傅谨还记得小学时期,父亲那时在杜泽供销社上班,每天到下午的某个钟点,单位所在的“大夫第”,留声机随着指针转动,黑胶唱盘开始播放婺剧《小尼姑下山》,大家一起沉醉在悠扬的调子和幽默的唱腔中。

政府的“影子智囊”

2006年2月10日,《文汇报》刊出傅谨写的《传统节庆之魂何时归来》,文中呼吁:民间节日及其喜庆传统应该得以恢复,以体现对民族文化传统的尊重,体现对于民间习俗与习惯的尊重。这篇文章甫出,引起了很大反响。除凤凰网、新华网和人民网等门户网站转载,《新京报》、《南方都市报》、《东方早报》等报章也纷纷发表评论文章,文化名人冯骥才此后也专门提交提案,建议把传统节庆列入国家法定的节假日。2007年,国务院宣布自2008年起,将清明、端午、中秋纳入法定假日,将国人的节假日从一年10天增至11天。

当记者询问傅谨,对推动法定假日增设事件起到了什么作用时,傅谨表示:“我只是看到了这些问题,写成了文章说出来而已。”他谦逊地说,文化的影响不是从A到B直接发生作用,更多的是潜移默化。

新闻界求证某项政策的出台和傅谨有关并非一次两次。傅谨的某些学术观点确实直接对国家文化政策的制定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今年7月,傅谨作为文化部特邀的3位专家之一,出席“民营经济新36条”实施细则的新闻发布会,并接受媒体采访。因为文化部鼓励和引导民间资本进入文化市场的部分政策依据,就出自傅谨的学术研究。

傅谨二十年前开始的对浙江台州民间剧团和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研究,逐渐沉淀为有关文化体制改革的完整理论和演出市场管理的成熟的观点,都成为国家制定相关政策的重要依据,甚至被盖有国家部委红头大印的文件直接引用。

傅谨是国家文化政策制定的重要咨询专家,文化部的文化体制改革办公室、市场司、政策法规司和产业司等部门每逢出台重大政策,总会请傅谨作相关的学术报告,政策草拟后,又会专门征求傅谨在内的部分学者意见。然而这些年,实际上,傅谨刻意和政府部门保持一定的距离。“学术文章马上转化成政策是很危险、很不健康的。”

学者的学术意见被政府部门采纳,变成国家意志,进而影响整个国家的文化走向,无疑是一名学者莫大的荣光。“我愿意做这样的学者,既和政府保持一定的距离,又为国家的文化发展提供建设性的建议,做一些实实在在的研究,促进国家的健康发展。”傅谨的话理性十足。他也许从来不想做一名御用专家,但决不会放弃推动国家进步的任何机会,正如《论语》里的名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记者 向罡)

人物名片


傅谨

男,文学博士,教授。1956年生,衢州人。1987年在杭州大学中文系获文学硕士学位,1991年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文艺学(美学)专业,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任中国戏曲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戏曲研究所所长、《戏曲艺术》杂志主编,北京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教育部文科重点基地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教育部高等院校艺术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成员。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山东大学文学院合作培养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戏剧理论与批评、现当代戏剧与美学研究。

(摘自 《衢州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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