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 题:昆曲侯派武生艺术——以《单刀会》、《夜奔》为例
主讲人:侯少奎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
主持人:各位同学、各位朋友。今天来听侯老师讲座的听众,有从南京来的,还有从香港来的朋友。我在讲《北京与昆曲》的时候提到北京昆曲有400年,400年之后最著名的昆剧艺术家就是侯老师,我们戏迷都称侯老师为“侯爷”。在侯老师身上承接着两个传统,一个传统是昆弋传统,也就是从宫廷、王府到北方昆弋这样一个传统。从侯老师的父亲侯永奎到侯老师本人,就是一个昆弋传统的传承;另外是京剧武生的传承,从俞菊笙生,然后到杨小楼、尚和玉先生,再到侯永奎先生,一直到侯老师,这是京剧武生的传承,所以在侯老师身上承载了两个传统。下面我们来见识一下侯爷的风采。主持人:各位同学、各位朋友。今天来听侯老师讲座的听众,有从南京来的,还有从香港来的朋友。我在讲《北京与昆曲》的时候提到北京昆曲有400年,400年之后最著名的昆剧艺术家就是侯老师,我们戏迷都称侯老师为“侯爷”。在侯老师身上承接着两个传统,一个传统是昆弋传统,也就是从宫廷、王府到北方昆弋这样一个传统。从侯老师的父亲侯永奎到侯老师本人,就是一个昆弋传统的传承;另外是京剧武生的传承,从俞菊笙先生,然后到杨小楼、尚和玉先生,再到侯永奎先生,一直到侯老师,这是京剧武生的传承,所以在侯老师身上承载了两个传统。下面我们来见识一下侯爷的风采。
大家都知道有南昆,上海昆团、苏州昆团、杭州昆团、南京昆团都在长江以南,长江以北就是我们北方昆曲剧院。这个剧院建立在1957年,我们的名字是周恩来总理亲自命名的,叫做北方昆曲剧院。我父辈的几位艺术家向总理提出建议说,为什么我们不能成立中国昆剧院?当时有中国京剧院、中国评剧院,为什么不成立中国昆剧院?周恩来总理说还有南方昆曲,北方昆曲有它独特的风格,应该叫北方昆曲剧院。老师们就没有意见了,同意叫北方昆曲剧院。实际上南昆、北昆都是一个昆曲,但是地域不同,一个长江以南,一个长江以北,因为它的风土人情是不一样的。我们长江以北的人比较粗犷,大个头。长江以南是江南风光,水乡,人家身段细,它就不一样。南方有三小:小生、小旦、小丑。它的表演、唱腔、剧目,风格特色都非常好。
长江以北形成了北方昆曲剧院,既然它在北京附近,可以说北方昆曲也算是皇宫戏,因为很多戏是来源于皇帝底下的几个王爷的戏班。王爷府底下的昆班,像武生戏、花脸戏,当然包括旦角戏,也是很多的。比方说韩世昌大师是旦角,男旦,当时他的名气要高于梅兰芳先生。1928年韩世昌东渡日本,轰动了日本。当时日本的观众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什么呢?叫伤寒(韩)。他叫韩世昌,为什么叫伤寒呢?伤寒是一种病,他们是觉得不看韩世昌的昆曲,就跟得伤寒是一个感觉。当时我父亲跟他合作《借扇》,我父亲扮演孙悟空,韩世昌大师扮演铁扇公主,很多戏就到日本大阪演出去了。当时是1928年,比梅兰芳先生成名更早,所以韩世昌老师是当之无愧的昆剧艺术表演大师。
昆曲由此处就形成了韩派。它的代表作很多,比如说《刺虎》、《春香闹学》、《胖姑学舌》。闺门旦的戏也非常的到位,比如说《牡丹亭》的杜丽娘,梅兰芳先生都向韩世昌先生请教。我们北昆形成了生、旦、净、丑非常齐全的行当。旦角代表人物韩世昌大师,武生代表人物是我父亲,花脸有侯益隆老前辈和侯玉山老前辈,小生有白云生老前辈,丑行有许金修老前辈。演猴戏的有四大猴王,包括京剧、昆曲这两个大剧种,四大猴王第一就是杨小楼,第二就是郝振基,他的绰号叫“活猴郝振基”,是我们北昆的。我们北方不光唱昆曲,也唱弋阳腔,弋阳腔是我们北方的高腔,现在谁保持高腔呢?四川的川剧,昆、高等五个声腔融合成了现在川剧的声腔。有人打电话和我说,一看资料就知道川剧和北方昆曲有血缘关系,证明当时的昆弋对川剧影响很深。第二大猴王是郝振基——郝先生,第三大猴王是我的师爷尚和玉——尚先生。他演的猴与众不同,为什么?他的猴戏以功夫见长,身段也非常美,也形成一大流派。第四个猴王,郑法祥老先生,是南方的,长江以南的。当时的大猴王,我们北方昆曲里有一位,就是郝振基——郝先生。
说完四大猴王,我想借这个机会介绍一下我的家族。我们家四代人从事昆曲表演艺术。第一,是我的爷爷,叫侯益才,我们的祖籍是京东玉田人,现在的唐山地区。我们老家是玉田人,出大白菜,奶奶家是河北省保定南边饶阳县。后来我爷爷跟我的叔爷,哥俩边搭班子边唱戏,从玉田到保定。据说从玉田到保定有13台昆曲大戏唱,他们沿路搭班唱戏,到了保定以后又往南走到了饶阳,演出非常受欢迎。当时村子的保媒把我奶奶许配给我爷爷,哥俩在这安家落户。不过我的祖籍是京东玉田人。
我爷爷下来就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京昆表演大师,因为他不光是昆曲唱得好,他在京剧界也是一代名家。他拜了著名的武生大师杨小楼的师哥尚和玉为师。杨小楼先生、尚和玉先生同宗一派。当时尚和玉师爷看中我父亲的条件,个头、嗓子、扮相,想收他为徒,这是我父亲梦寐以求的,就马上磕头,拜在尚和玉老师的门下,学习京剧,丰富昆曲。过去老有一句话叫“昆乱不挡”,昆是昆曲,乱是乱弹,乱弹就是现在的京剧,也就是唱皮黄的,解放以后我们共产党给乱弹起名叫京剧。所以我父亲昆乱不挡,发展了尚派武生的京剧表演艺术,成为一代名家。高盛麟等等过去的武生名家,见了我都会说,少奎,你得好好学习你父亲的几出京剧拿手戏,他可是我们京剧一代名家。我就记住了,后来就接二连三把我父亲的几出大戏学了,包括《挑滑车》、《四平山》等尚派名剧,我都继承了。
在座如果有年长的可能知道。我68岁的时候在长安大戏院演了尚派名剧《四平山》,当时观众反映非常热烈。因为他没有看过我们古典的武生表演艺术,现在社会演的大家不怎么想看。我们一把武生艺术挖掘出来,观众确实激动
接下来就是我,继续从事了昆曲表演艺术。我16岁从北京五十中初中毕业的。毕业以后我没有继续升高中,我就学了昆曲。可能我跟昆曲有缘分,虽然我的功课也很好,家里也有期望,希望我成为大学生,但是我特别喜欢昆曲。当时中央领导叫北昆到南方去参加南北昆会演,我就想说我能不能参加。后来经过我父亲和领导的研究,就告诉我说:你学可以,但是你可别后悔,因为你现在已经16岁了,胳膊腿硬了,昆曲是苦行。我就说“我不怕,我绝对不怕,只要干这行,我要干到底”。好,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干。我受的熏陶太多,小时候就接受京昆表演艺术,虽然不会唱、不会演,但是我骨子里面喜欢,到后台跟着爸爸看看,再到前台看戏,接触了很多,很多昆剧名家我也都见过,只是没有干这一行,一直在升学、上学而已。后来学戏以后,我开窍比较早,就从此从事了昆曲表演艺术。
我的大女儿侯爽,二女儿侯晓牧。大女儿是北方昆曲剧院的学生,由北京戏校代培,然后回到院里工作。她师承于杭州的沈世华老师,在她门下学习昆曲,后来大女儿因为一些原因,到美国上学去了。上学以后,在那个地方不怎么上台,不过搞了一个侯家艺术学校,做昆曲方面的其他工作。我的二女儿是东方歌舞团的舞蹈演员,是领舞,也跟我大女儿一块到美国上学去了。我的太太过世以后,两个女儿回来了一个陪着我。我们就是四代,还有我的太太王燕菊,她是韩世昌大师的弟子,学了很多韩派表演艺术。我们四代跟昆曲结缘,喜欢昆曲,爱昆曲,到今天我还是爱昆曲。当然其他的戏我也爱,包括京剧,我唱的《四平山》前面是京剧,后面是昆曲。借这个机会介绍了我们家四代,我们都是唱昆曲的。下面我就想跟同学们谈一谈我自己的表演艺术,谈一谈通过我的学习和实践,通过几十年在昆曲舞台上的摸打滚爬,我自己的一些体会,也借这个机会向你们介绍一下北方昆曲武生的表演和我的代表作《单刀会》、《林冲夜奔》、《千里送京娘》。同学们见过也好,没有见过也好,今天唠叨几句供同学们参考。
第一个讲讲《单刀会》。因为《单刀会》这个戏,我喜欢演,也喜欢唱。我爱关公,我喜欢这个人,讲义气。不管台湾、香港,大陆也好,关公很神圣,是要拜来保平安的,我们心目中对他很仰慕。我特别爱演关公戏,年轻的时候学《单刀会》就喜欢这个戏。不过我父亲跟我讲,侯少奎你岁数没有到,演不出他的劲头。因为本身年轻,艺龄短浅,舞台实践很少,只有慢慢通过舞台实践,学过很多戏之后才会有很深的体会。现在看见我20多岁的《单刀会》相片,真的就像个孩子。我和《单刀会》结缘那么早,所以说今天我想讲讲《单刀会》。《单刀会》牵扯到的人物就是关公,可能有的同学们知道他什么样,有的同学不见得知道。
关公红脸,曹操白脸。关公的勾法,是怎么演变成今天戏曲舞台上的脸谱的呢?这是通过我父亲对前辈的学习,加上自己的体会,形成了今天昆曲舞台上特定的被广泛认可的一个脸谱。过去老的脸谱没有什么,就画一个红脸就完了。后来发展成了丹凤眼,卧蚕眉,鼻窝。没有画脸以前,先吊好脸,找位置。这个是彩条绷脸,然后抹鼻窝,用黑锅烟子,就是干的黑色把鼻窝抹下来,然后眼窝,最后勾眉子,然后勾眼窝,勾丹凤眼,勾眉心汶,平常人一皱眉的那两道黑,最后是填膛子,把白色填成红色,最后破脸。为什么破脸呢?关公是神圣的,大家都是这么认为,我们在舞台上演他的形象要把脸破掉,破掉以后就不是关公脸,破掉以后关老爷就不会怪罪。破脸,就是从这个地方到鼻子,拉下来。我父亲这个可以叫做破脸,也可以说是纹理延续。或者是画两个叉,也叫做破脸。最后定妆,眉子、眼窝、鼻窝,这些纹理,破脸了,加上对称,鼻窝下面有一道,下面的道是纹理。

八幅相片,介绍了脸谱的顺序,形成了关老爷的像。穿上服装就是这个扮相,破脸、眉子、眼窝,同学可能不了解。这是它的脸,再有它的穿戴,穿戴什么啊?盔头,平时说的帽子,戏曲叫盔头。穿的是靠,这叫软靠,后面带四个靠旗的叫硬靠。彩裤就是穿的裤子,有红彩裤、有黄彩裤,关老爷在不同时期的不同身份有两种彩裤的颜色,红彩裤是关老爷以前过五关斩六将的时候穿的,但是后来《单刀会》、《水淹七军》等等情节穿黄彩裤,为什么?因为他被封五虎,五虎是上将之首。五虎,同学们知道哪五虎吗?关、张、赵、马、黄。五虎上将他是首,当了荆州王,就穿黄彩裤了,也可以穿杏黄的,也可以明黄的,靠是黄的,彩裤也是黄的。其实皇上才可以是黄的,可是关老爷特殊,包括皇上、老百姓都崇拜他、供奉他,他也可以穿黄的。有的时候唱《单刀会》,黄盔、黄靠、黄彩裤,非常明亮。这是扮相。关老爷使的武器叫做青龙偃月刀,所以一直背着。
《单刀会》的脸谱和扮相等等,我都给同学们介绍了,我再介绍一下这出戏的唱腔、表演和身段。
这出戏至今有五六百年的历史,同学里如果有搞研究的可能这方面的知识比我丰富。关汉卿的原著经过几代人的传唱变成今天的《单刀会》。演唱不断更新、不断发展,在继承了传统的基础上发展。不管是脸谱、扮相、身段和唱腔,都得到了丰富,拿现在的话叫做与时俱进。
关公要演出什么来?要演出他的神韵来,你不能够看着一般,这就没有演成功。一出场就得把关老爷的威严,那种大气,那种天下无敌,五虎上将之首那种临危不惧演出来。单刀赴会,实际上就是鸿门宴,这个胆量一出场要表现出来。大家知道,当时《单刀会》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没有封神,以后封神了,还要演出神韵。观众看着过瘾,演着没有戏不行。一出场非常关键,而且同学们非常想知道怎么出来,这种东西得去悟。当初我也是这么问,我说爸爸你一出来跟座山似的是怎么回事,给我传授传授。我父亲说这个讲不出来,只能悟,只能通过演出不断实践、不断提高,自己才能有体会。可是今天我75岁了,我全都明白了领悟了,可是我演不动了。从前我又能跳又能摔,现在不行了。不过人物非常的重要,一出场跟一座山似的。
我的体会是一种气功。为什么这样总结我自己的身段?唱要用气,身上、表演得用气,唱没有气行吗?昆曲不好唱,尽是高腔。我记得昆曲这样的太多了,京剧来一个就很好唱,但是昆曲唱腔特别高。
我们家四辈好嗓子,我爸爸、爷爷的嗓子特别好。我爷爷唱旦角,是男旦。我父亲武生,我也唱武生,四代好嗓子。嗓子非常重要,表现人物要嗓子。一个是衬托人物,另一个是观众的气就能跟上来了。所以说嗓子非常重要,唱腔非常重要,念白也非常的重要,过去说了,七分念白三分唱,看出唱的重要性,念更重要。所以说利用这个机会,我想播放一段我的唱,唱完之后我再继续给你们讲。

这个录像是1982年在中央电视台录的,54岁录的《单刀会》,过去了20年了。当时确实嗓子还是可以,84年在中央电视台播放,而且很多老师也都看了,看了以后,包括京剧老师、昆曲老师,谁见了我都说,录像看了,非常高兴你能把老爷子的戏接下来,而且有所发展,不生硬,很顺。
《单刀会》【新水令】非常关键,要唱出气势,唱出气魄,不深入虎穴焉得虎子。要唱出关老爷临危不惧、大气凛然的那种豪放。
我给同学们也说一下,“可正是千丈虎狼穴”这段,后来我想,虎能不能有虎音,狼能不能有狼音?能不能这样?我动脑筋,后来在舞台上尽量实现我的想法。老虎的虎音,狼的尖叫,我想用唱唱出那种感觉。我自己在不断摸索,不断提高自己,我觉得艺无止境,不能满足。昆曲为什么不好唱?三个高音,确实难度很大。有的学生说,调太高,降调可以,但是没有气氛了。所以还是得练习,唱戏,唱为主,要强调唱的重要性。所以我跟同学们说,得练,吊嗓子,这都是气功,都要用气。总结四个字,气到戏到,气到了戏就到了,多大的劲头?你看着你的直观、你的视觉感觉到我有戏、有份量就是。这个气从内在通过胳膊到你的指尖,你才感觉我有无穷的力量。你没有劲,观众看着也没有劲。气到戏到,这是我总结的表演经验。你琢磨、你摸索,开打也是气打。我们打不像武术打,是一种美的打,美中有柔有刚。看着既真实,又有美感,是这么一种艺术形式。
不光是唱,念也很重要。七分念三分唱,重要性可想而知。你得念出情趣,没有停顿就没有语气,就没有感觉。唱念特别重要,而且念要干净利落,不能拖腔带水,啰啰嗦嗦,要干净,口齿清楚。比如说《祭刀》,给鲁肃看,脸上带着假笑,面笑心不笑,肌肉的运用,要往上拖,脸往上顶是假笑,不是心里想。这段念白要让观众听的清清楚楚,如果听不清楚,观众不知道你说什么。这个刀让你毛骨悚然,让鲁肃毛骨悚然。
我讲了关老爷的扮相、脸谱,刚才又讲了唱、念,还有身段。关老爷的身段不慌不忙,一招一式,侯派的艺术就是一招一式,不慌不忙,非常大气的一种武生表演艺术。我出了一本书,《大武生》。为什么叫《大武生》?武生有各种分工,有撇子武生,叫法很多,跟唱老生,文老生,武老生;小生有穷生、巾子生、官生。武生也是一样,我唱大武生的。
《单刀会》介绍差不多了,下面我想介绍第二出我比较拿手的《林冲夜奔》。

《林冲夜奔》侯永奎老师 饰林冲
这是我父亲很早的一张相片,20来岁的时候。是王西徵教授当时扔了自己的行李,把所有给我父亲照的相片背在书包里,冒着飞机轰炸的危险留下来的。
《林冲夜奔》,明朝李开先的著作,通过昆曲保留下来了。这出《夜奔》来自于王爷府的一个唱武生的昆班老师,叫做钱雄。他把这个戏从宫里面带出来以后,传到师爷王益友,王益友把戏又传给我父亲,我父亲就把这个《林冲夜奔》学下来了,经常在京、津、河北这些地方演这出戏,受到观众好评,给他一个绰号叫“活林冲”。这出《林冲夜奔》,它的难度很大,在什么地方?一个人载歌载舞唱到40分钟,唱、念、做、表、武术,沿路叙说遭遇,处境,叙说来龙去脉,一个人完成全戏,叫做独角戏。男怕《夜奔》,女怕《思凡》,小生怕《拾叫画》。独角戏是最难演的,要抓住观众,怎么抓住观众呢?唱歌要求有嗓子,念要念好,做要有做态,表是表演,它是载歌载舞的一出独角戏。
这出《夜奔》在全国影响很大,有很多人知道这出戏。后来我也演,我到台湾演了这出《林冲夜奔》。我演这出戏谁去了呢?蒋纬国。蒋纬国说这出戏听他父亲讲过,蒋介石看过他(侯永奎)的《林冲夜奔》,我小时候也听过,听到演《林冲夜奔》我马上就去看了。这出《林冲夜奔》,不管是蒋介石,李宗仁(都喜欢),当时李宗仁看我父亲的《夜奔》以后赠给我父亲一副书法,四个字——“炉火纯青”,下面落笔“永奎先生雅念,李宗仁”。第二天让秘书送去了,在解放之后打天津的时候给烧了,可惜了珍贵的文物到今天没有得以保存。
蒋介石的老师也送过字给我父亲,一块烧掉了。解放以后我在天津,49年3月份我父亲得到通知,请永奎同志带着宝剑,带着戏衣到北京报道。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父亲就一个人去了。去了一下火车,有个个儿挺高的接待,我父亲也不知道他是谁,自报家门才知道。他说,永奎同志辛苦了,我是彭真。当时接站是彭真,我父亲就问:什么任务?彭真说主席要看你的戏,要看《林冲夜奔》。我父亲49年3月份在怀仁堂演了第一出《林冲夜奔》,后来不断演,平常有时主席想看了也拿这出戏。当时伏罗希洛夫访华,要拿戏曲的晚会招待他,第一出《小放牛》,第二出《雁荡山》,第三出《林冲夜奔》,第四出梅兰芳的《洛神》。原话是总理跟我父亲说的:“永奎你知道这个戏是中央政治局讨论通过的,有人提出异议,说你给他唱昆曲他能懂吗?”毛主席当时就说“昆曲不懂,京剧也不懂,就这么决定,《小放牛》、《雁荡山》、《林冲夜奔》、《洛神》!”我父亲这才有幸参加了那一次的演出,当我父亲唱到“高俅!管叫你海沸山摇!”,这个时候主席站起来了,全体起立,当时我父亲愣住了,以为唱错了。不过后来我父亲说可能这句和当时的局势有关,因为刚解放,下面就有呼应。结果一看主席一示意又坐下了,我父亲就又接着唱。演完戏后,主席接见,挨个握手,握到我父亲的手,双手握住说“永奎同志你辛苦了,你演的真好。”我父亲很激动。那天我们都不睡觉等着我父亲的消息,回来之后说演得非常好,主席很满意。这出戏不光主席喜欢,高级将领也喜欢,这出戏我总结四个字——昆曲魅力。唱的是昆曲,载歌载舞,声情并茂,又唱又念又表又舞。其实也累得肠子疼,是很吃功的戏。
我教戏的时候拿这个做开门戏,经常拿这个练功,学了这个戏,其他的戏迎刃而解。学《林冲夜奔》能打下很好的基础,但是如果偷懒觉得累,不会有收获。我那个时候练功,跟练疯了一样。一个人的事业上的成功,我觉得最重要的因素应该是勤奋。勤奋才能补拙,不管大学、中学、小学,得勤奋,不能偷懒,不复习,也不成。唱戏一样道理。练功,我们四点起床,16岁学戏太晚了,那人家练一次,我练两次,所以说今天能够取得这么点成绩,跟我那个时候用功分不开。我跟同学们说,各行各业都必须用功,用功了才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将来当个艺术家,将来当科学家,都得用功,喝点啤酒,侃大山,绝对成不了,就得用功,互相学习、互相帮助,才能够有所进步。
我刚才讲《林冲夜奔》的情况,有几段唱,有段念白,最后三段,给同学们放录像看一看。
这出戏同学们看出来了,一个唱词有一个动作,声情并茂,“回首望前朝”,头顶的残月跟他自己的待遇能够呼应上。这出《林冲夜奔》,在当时我师爷说过:“侯永奎,这出是北方非常有风格的武生戏,千万不要动,千万不要瞎改”。当时杨小楼师爷给改成《大夜奔》,后来唱一段下去,里头穿插徐宁跟林冲打起来。所以说记住,这出戏是昆曲特有,其他剧种没有的,载歌载舞,声情并茂。所以我父亲遵照自己师傅的意见,至今不改。后来跟我讲,侯少奎我希望你也不要改,还是要在传承的基础上保持原貌、保持风格。并不难看,黑罗帽,黑箭衣,挺漂亮的,扮上没有必要动,我觉得我这一代不主张再动。我挺尊重父亲的遗嘱,其他戏怎么传、怎么表演,怎么弄都可以。
我跟大家介绍了《单刀会》、《林冲夜奔》,都完全是我们北昆的风格,希望你们喜欢。毕竟我们我们居住在长江以北,现在传承非常重要,要后继得有人。想当初,我初中毕业要是上了高中就没有侯少奎了,正因为我学了昆曲,我继承了昆曲,今天才能够在昆曲舞台上做一些表演,让大家了解我们北方昆曲的艺术。我要是不干,确实缺一个人,所以传承的工作非常重要。现在北方昆曲剧院有很多大戏,《红楼梦》、《琵琶记》、《牡丹亭》等等很多戏,排戏是好的,但是我的意见,必须在传承的基础再去革新、发展,我们的老东西很好,要保留它,要让后人更好地学习我们老的东西。
我非常着急,因为如果没有后人学,我们就要失传了。现在我们院长杨凤一是我的学生,也是来到北昆很多年。她跟北昆很有感情,跟老师很有感情,我在舞台上带过她、教过她。她上台以后成立了一个联谊会,把所有的老师会的戏,演得动演不动都没有关系,说也成,唱也成,扮也成,不扮也成,都聚到了一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我让她放心,我们一定做好传承工作,因为老人有责任、有义务传承,不能让古典艺术失传。我今年75岁了,刚录了两出戏,现在膝盖很疼,但是咬牙录完了。现在准备录像,把《夜巡》录了。
我们这些老人,我们是爱昆曲的,我们血液里面流淌着昆曲,真不让我干了我舍不得,我们要遇见一个明智的领导,重视这方面的领导,那就是最高兴的了。杨凤一是唱戏的,知道我们的甘苦,她提出这个想法,我就全力以赴,把我会的都录下来,绝不带走。戏院抓大戏,也抓传承,我觉得这个很好。
大伙看了刚才的《单刀会》、《林冲夜奔》,可能有不同的想法,没有关系,以后有机会我会经常搞座谈,你们可以到北昆了解艺术,跟老师谈天,交朋友。我希望你们多了解北昆艺术、昆曲艺术,也希望同学们多宣传,我们昆曲已经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了,这么好的艺术被世界承认,作为国人应该不应该承认它、爱它?应该,因为这个东西是咱们的宝贝,我们中国这种好的东西其他什么地方有啊?唱、念、做、表、舞齐全了。有一次唱完,一个外国人说太好了,中国的帕瓦罗蒂。我说岂止,是帕瓦罗蒂的很多倍。人家只知道帕瓦罗蒂,所以我们有的时候缺少宣传,宣传工作跟不上。现在宣传方面多了,我们有网络,就应该多宣传优秀的古老艺术,这是我们的国宝。我们昆曲传了几百年到今天,还能保持在戏曲舞台上,希望同学们爱昆曲,喜欢昆曲,你们听过《牡丹亭》,你们也看过其他戏,咱们的唱词多雅,多有文化,你们是有文化的大学生,你们当之无愧是昆曲的支持者,昆曲应该走入大学,多讲、多演、多听、多看,让你们更多了解,才能使我们古老艺术不能够失传,才不能够灭亡。
说心里话,我也比较着急。今年我75岁了,还能再75年吗?不行了。毛主席后来生病了想看《林冲夜奔》,怎么办?侯永奎同志还能演吗?不能了。那谁能演?据说他儿子能演,就把我叫到了中南海。江青把我叫去,我就给主席录像,录了以后由中央电视台送到中南海,毛主席看了以后说了四个字:后继有人。同时我也希望我能够后继有人。永奎唱不了,侯少奎能唱,人家才能看见。这是《林冲夜奔》,这是《单刀会》,光听说过,没有见过,这不行。通过今天的座谈,我就占大家的时间谈谈我的心里话,跟同学的见面机会不是太多,刚才一番话,主要还是希望同学们多支持昆曲,多爱昆曲。

侯少奎老师给同学们示范演唱《单刀会》里的【胡十八】
【胡十八】想古今立勋业,那里也舜五人,汉三杰?两朝相隔只这数年别,不复能够会也,恰又早这般老也!开怀来饮数杯,尽心儿可便醉也。
提问环节
下面我给同学们点时间,咱们提问,想让我回答什么问题,都可以谈谈。
学 生:侯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下嗓子那么好,除了您先天好条件以外,还练吗?
侯少奎:我觉得这是老天给的。我们哥五个姐三个,哥五个都没有嗓子(嗓子不好),就我一个嗓子好,这是爸妈给的。我条件是好,但是我也用功,我也得吊嗓子,跟老师学,唱、吐字、发音。昆曲是字头、字中、字尾,都得去练、唱,每天吊嗓子,每天一出《林冲夜奔》,台上演一遍,要练得我在台上听不见换气。我跟同学们讲,不光要条件好,还得用功,我是一个用功的学生。
学 生:我想问您两个问题。一个刚才提到尚先生,京剧历史的尚派武生,但是京剧舞台上现在基本见不到,除了您之外,也再见不到尚派演出,我觉得很可惜。所以不知道现在《四平山》还有没有?第二个刚才提到净角,我们看昆曲很大的一个感受,现在净角太少了,几乎可以说没了,包括郝振基的演出,不知道北方昆曲剧团这方面有没有传承的东西或者措施?
侯少奎:刚才这个同学说的尚派的戏,吃功,功夫得好才行。这出戏我继承以后,没有演过,我父亲演戏我演过配角,我就想把录像录下来,作为资料保存起来。后来领导一看,要来一场,录像的时候看来还行,在朝阳贴了一场,那一场我自己觉得还可以。但是不能要求太高,毕竟我是68岁了,膝盖不好,一个大蹦子上马,我就得垫步。有的东西力不从心了,但是我的精气神还在那,那种感觉我觉得我演出来了。
你比如说请爷上马,我那个大架子,显示的人物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上台刻划的跟山似的,威严。那一天演出得到了观众好评,但是不客气的讲,你演尚派戏得有尚派条件,首先个头,什么叫功夫?能练出来,有气功。现在这种人才不好找了,很想有这样的人来继承这个戏。现在看不到,有的演员年轻,但是嗓子不顶。昆曲满功满调,唱低调不叫昆曲,难度比较大。我们剧院的花脸行,没有。中国戏校调来的有演花脸的,也是嗓子问题。所以嗓子非常关键,演员必须得有嗓子,现在青黄不接,没有花脸传承我们老一辈的那些优秀的表演艺术,来展示我们现在的观众。现在情况怎么着?从中国戏曲学校筛选人才也不容易,有的学的京剧,调到国家剧院,北京京剧院,剩下的条件不行的调来北昆也没有用。昆曲传承也存在人才问题,比如今年招了50个学生,什么时候才能够参加工作?什么时候才能演出?北昆在花脸行很艰难,在武生行当上也是积极培养。还是嗓子问题,一变声,声音就不行了,没有高音,唱就很费劲。我特别希望孩子们有一个好嗓子,而且又有工夫。当然过去有一些领导在这方面抓的不紧,也是一定的原因。
学 生:您好,刚才说到您16岁学习,在当时的情况下,一般来说小孩学戏从几岁开始学习?现在这种社会情况下,如果想让小孩学戏,应该几岁比较好?
侯少奎:我是特殊了,16岁是半路出家。学戏从11岁、12岁开始,16岁胳膊腿硬了。
我受的罪不是人受的,所以说没有四两半斤,根本不行,那我也不可能今天站在讲台跟你讲这个,早就被淘汰了。因为我有理想、有追求。一个人必须有理想,才能达到你的目标,没有奔头,就是羊群里面跑骆驼。你得学、练。我过去怎么练功?我的开门老师,每天四点钟,冬天抽大烟袋锅,他在外面冻着,到我被窝一碰,立即要到大厅压腿。那个时候锅炉师傅没有暖气,生炉子,特别冷,一压腿就出汗,我天天就这样取暖。所以必须用功,不用功根本不可能。我练功晚,胳膊腿硬,所以一掰腿的时候就跟上刑似的。我这个人爱开玩笑,我跟老师说,我招了,招了也不行么。不行!还得压下去,疼得我夜里抽筋,让我师弟起来给我拽腿。我腿都抽在一块,筋在一块。我说这个什么意思?不管学得晚、学得早,你得用功,想达到目的必须得努力,必须得想尽一切办法,达到我的理想。今天我觉得我达到了,我没有白用功,我对得起我自己,我是这么想的。
学 生:现在电视上很多小孩2、3岁开始学,会不会太早了?
侯少奎:不要太赶时髦,一会学钢琴,一会学舞蹈,一会学画画,负担太重。不同的年龄段学不同的东西,不能贪心太多,那样达不到目的,我对我女儿也是这样,适合她的年龄段学什么,听不听是你的问题,我是一个建议。
学 生:侯老师您好,之前看过你的几次现场,非常喜欢您的戏,以前在网上看到您和您的女儿演过一段,我看了之后非常喜欢,有没有二位一起演的全段录像的?
侯少奎:我跟我女儿在中央电视台录的名段欣赏,在日本演了一个月,但是没有录像,就只有我们俩的名段欣赏的,喜欢我可以送你。
学 生:我们现在经常在电视上看到初期把各种经典曲目拍成的电影,现在的年轻的戏曲演员跟老一辈比,明显不如他们。所以我觉得戏曲一直慢慢在滑坡,那最根本的原因是不是还是看的人少了,市场萎缩了,所以导致一系列的问题?比如缺演员、缺资金。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侯少奎:我明白,其实现在京昆存在着危机,因为市场上的各个艺术冲击着古老艺术,现在的老百姓喜欢看通俗艺术,坐戏台下的就那么一点人,这么好的东西没有人看。我觉得领导也起很大作用,领导得重视。领导不重视不行,从前我看这一步,觉得我们戏曲要灭亡,坏了,我都感觉有点泼凉水了。后来昆曲又变成世界遗产,又觉得有法,觉得昆曲还有它的生命力,我们应该多去普及,多去宣传,多去让他们看演出,让观众爱。如果老不让他看,也不愿意接触,唱了半天不知道唱什么。为什么昆曲需要有文化的观众?为什么需要大学生啊?你们有文化,你们对词义的理解,甚至你们比我们明白的多得多,需要你们看,你们要爱。领导很关键,我们的演员本身,包括我们的学生也有责任。当然我们的戏的质量不提上去,观众是不爱看的,必须得有质量,唱、念、做、表、舞,每一场戏跟对待一场战争似的。现在台上也会有不严肃的情况,而且化装很粗糙,有的不会扮戏,头发留很长,戏讲究三光,头干干净净,护脸光,厚底光、白,穿的厚底出来,一伸底变成灰色的,脏,这就不漂亮。
所以说各个因素都有,这个还不能着急,为什么?文化大革命这么多年,现在又改革开放,各个艺术冲击着。现在的学生,也是从事影视、电影、广告,为了糊口。从事戏曲确实挣的钱不多,要结婚、买房、买车等等,现实问题不得不面对。所以说,那天我们副市长到我们剧院调研,问侯老师有什么要求?我有三点要求。第一,赶快把北方昆曲剧院院址落实,第二个,赶快给我们的昆曲后人的小孩、学生们吃点饱饭,孩子们挣的太少了。
第三,我们这些退休老人也希望你们能给予关心、给予爱护、给予照顾,我们都是晚年了,我们还是非常爱昆曲、非常关心剧院。后来副市长非常高兴,下午找发改委谈落实问题,关于孩子报酬、老师情况,他们会研究。我说好,谢谢市长关心。
我们得替孩子说话,替孩子争取。有人学戏了才能传承,才能延续下去,不断的接住,不断的与时俱进,不断在社会上产生影响。我觉得我们的艺术是灭亡不了的,我有信心。
我一个75岁的老头子,现在在剧院一身汗一身汗地排过去的戏,为什么?就是想留东西,不想带走。一个老师这么想,作为学生一定要刻苦学习、练功,踏踏实实搞昆曲事业,周围的环境也要给一定的保证,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可以慢慢的达到我们的目的。
主持人:谢谢侯老师,我们通过侯老师的戏、艺术,从侯老师身上感受到了昆曲武生艺术、北方昆曲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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