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昆曲之门》序二

张卫东

红庆是一个中国典型的忠孝君子,对于他所做的事,凡承诺必兑现;对父母妻孥的责任心使我辈望尘莫及。这本书稿是在其先慈驾返瑶池前完成的,老人临终前他还在殷殷侍奉。他将这份至诚忠孝之心投注于昆曲,于是有了这本《打开昆曲之门》!

此书把昆曲这部厚书写薄,深入浅出地讲述了许多曲中故事,内中既有为昆曲事业奋斗毕生的护花使者,更有维护正宗昆曲艺术尊严而刚直不阿的忠臣老将。使不了解昆曲的读者容易理解,内行的曲界人士看来也不会乏味。

昆曲一道是“茶吃后来酽”,用“赶时髦”的心态做不来它的学问。记得前几年昆曲刚成为“遗产”时,有关新书层出不穷,不但新文人、大商人们关注昆曲,原已对传统昆曲绝望的戏剧专家们又纷纷回来参与研究,顿然间诞生了几十本短、平、快的“炒冷饭”型昆曲图书,曾经一再强调的“昆剧”重新成为“昆曲”,终还“昆曲”以本来面目。

昆曲杂剧、传奇由文人编撰,是儒家文化之本体。剧本贯彻“修己安人”,雅驯文辞乃其本质。而19世纪60~90年代的“洋务运动”后,首先是薛福成的“今诚取西人器数之学,以卫吾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即“中体西用”。到“五四”时期,胡适则把“全盘西化”易为“充分世界化”。“维新变法”废除科举;“辛亥之变”清帝逊位,针对儒家思想进行了声势浩大的批判运动。此时的昆曲已被早期的京剧所取代,“白话文章”和“新诗”成为文体时尚,新知识分子参与编撰京剧新戏,其文辞根本不能与杂剧、传奇相提并论。口语化的打油诗、顺口溜儿更易于被广大民众接受,京剧在推广“白话文”和“新诗”时代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而文辞风雅的昆曲自然而然地受到冷落。

1956年,改编的昆剧《十五贯》轰动京城。《人民日报》“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的文章发表后,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学习况钟调查研究精神”的风气,自此职业昆曲剧团又出现了。这一时期确实是“笔墨当随时代”,“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和“为党的舆论宣传服务、为广大工农兵人民群众服务”的二为方针指导着昆曲的前途。目前,舞台上的著名艺术家们大都是建国后培养起来的,正活跃在舞台上的优秀演员和中青年艺术家们基本都是“文革”后培养。在50多年的演出中每个剧团都创作改编了百余出大小剧目,这当然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也集中体现了团体合作的工作成果,反映出新时期昆剧的时代特色。在《五十年中国昆剧优秀剧本选》中可以看出这些成绩,该书选了52个改编、创编剧本,皆系全国各职业昆剧院团的经典剧目。其中以昆剧古典名著及各类古典名剧改编、整理的有31个,以外国古典名剧改编的以及创作、移植剧目有19个,现代剧有4个。这就是近五十年来昆曲走过的路,是昆曲成为“遗产”后向世界人民的成果汇报。然而,如此“推陈出新”,其结果如何呢?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最终能经得起考验立于舞台的又有多少?我们如何看待“推陈出新”这句话的精神呢?我们要不要排练新创作剧目?

昆曲的文学性自清中叶以来就很淡薄了,实际中国的文体改变以后,昆腔就应该不存在了,既然“应该不存在”,为什么它又衰而不亡呢?它的生命力就在于我们今人经常批判的糟粕,那就是严谨的格律、雅丽的文辞与经过千锤百炼的程式化表演。虽然众多文人在文字上革命,其本身却无法抗拒这种传统艺术的魅力,还愿意浸淫其中。也正是这种魅力,吸引了一代又一代文人学者流连赞叹乐而忘返,这便是昆曲久衰不亡的根源。

其实作为封建时代的代表性艺术,昆曲早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何必要一个衰年老妪再涂脂抹粉邀媚于时人,花开枯木又逢春呢?文艺是多元化的,其受众也是多元化的,毕加索的画再好,也不是人人喜欢。真正古老、纯粹的东西自有知音,就如古董不可能为大多数人所拥有欣赏,昆曲作为“人类口头非物质遗产”这种文化古董,为什么非要异想天开地普及到每一个人头上?

现在我们研究怎样挽救这种濒临灭绝的现象,最好先看看这几十年用了什么方法对它进行抢救。现在的昆曲界是传统的精华没有保存好,新舶来的西方糟粕又有长足的发展,真可谓是改一出老戏毁一出老戏,编一出新戏毁一批青年演员和服装切末儿!事实证明所谓创新做法是根本不能挽救昆曲的,这会更加快它灭绝进程的速度,而那些自以为是的创造皆为狗尾续貂之作。

当前,成立一个立体的、纯粹的昆曲博物馆,保持一个“原生态”的古典昆曲“活化石”才是迫在眉睫的大事。“遗产”是实实在在的真古董,而不是仿古的工艺品。昆曲一定需要有这个类似时间隧道的地方,让人们在这里可以看到原汁原味的古代艺术。

我们可以利用现有的古戏台,维修装饰不用石化油漆颜料,只用矿植物和动物脂肪类彩画。不用任何现代化灯光扩音设备,只利用日光照明和自然声音。笛子不用A、B、C、D定调的洋调,按中国古来的音乐律法,乐器依照原有昆曲演奏标准。按清代以来的标准来复制剧装行头,最迟也得达到光绪年的纹样材质。旧式的盔头、道具切末儿制作的精良程度会让现代人叹为观止,这都是前辈古人几百年来的结晶。舞台、乐器、行头、剧本、唱片,这当属于“物质”遗产范畴,而真正的人类口头非物质遗产是艺人在台上唱的昆曲。做这种事儿不一定需要很多人去搞,只三十六人就可以了。曲牌总共就那么多,能继承的戏也就不过五百出,不会的马上学下来,学不会的就捏出来。《荆钗记·开眼上路》就是承袭古法捏出来的好戏,复古也是一种创新。观众没有见过的戏就是新鲜的,明朝破碎了的瓷片粘出来,依旧还是大明的文物。

演唱不要随意更改变。由男孩子在这儿唱,或是女孩子,不要男女同台演唱,这样才能声调统一和谐。

演员表演的身段要“古朴”,而不要所谓“美丽”的造型。形体不要出现借鉴当代舞蹈的异类动作,一切都应具有古人思想性格的那种味道。演唱不要“洋歌儿化”,要追求咬“字”。所谓的昆曲“味儿”,关键就是“咬字”。水磨调的标准是要将字头、字腹、字尾三个环节把握好,不能出现板腔体的那种衬虚字的习惯。在音质、音色上,千万不要借鉴现代审美所具有的靓丽感。这样,一生二、二生三……往后越生越多;把现有的、传下来的,赶快继承下来。只要继承昆曲艺术的原有精髓,得其三昧后就可以修复很多有文献传留的老戏。

目前,昆曲的舞台艺术比起清唱虽然继承不足,但要是想看正宗的昆曲,还要请到戏园子来。就这样认真地继承去演好了,自然有爱听爱看的好观众,而且一定会有些固定观众和学习元、明、清文学的文人们光顾;要让爱听的人能听到地道的正宗昆曲!雅与俗的区别就是少与多的区别,如果满街上的人们都会唱昆曲,也就没有必要把它定为遗产了!

传字辈儿以及北方昆弋的老先生们的表演,曾被某些今人来看是缺点、糟粕,其实这才是特点、风格,我认为凡是古代观众能认可的都是优点。我们多么希望把一些混在传统昆曲剧目中的赝品剔出去呀!

把现在抹的油彩,按照古法用植物、矿物质的,不要用石油、化工的那些东西!舞台不用灯光布景,只用自然光,还昆曲在日光下演出的古法!

如果真能回到这样的演出环境中,我相信,中国昆曲博物馆就不是以“物质”为主的展品了,而真正名副其实的“人类口头非物质遗产”啦!那些半中不洋、不伦不类的东西不是昆曲知音的选项!

看了这本书,对昆曲的未来而忧虑?还能以笔墨当随时代演绎下去吗?坚持创新改编走了几十年,这样走能站住脚跟吗?这都值得我们深思……

岁在戊子新正於京师广渠门外垂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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