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与中国抒情诗的传统——从平面到立体

主　题：昆曲与中国抒情诗的传统——从平面到立体

　主讲人：白先勇 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荣退教授 北京大学兼职教授

青春版《牡丹亭》、新版《玉簪记》总制作人

各位同学，晚上好。非常高兴今天人来得很多，可见我们的课有一定的吸引力，我想大家在座的有的同学们已经看过昆曲了，有的可能还没有看过，至少我们在北大演了三次。

三进北大，2005年，2006年，2009年，本科生同学那个时候太早了，可能大家没有赶上。去年我们在国家大剧院歌剧厅演的青春版《牡丹亭》的第200场，有没有同学看过？有，好极了，你们赶上了。我们一共八年，从2004年开始，一直到去年为止，我们演了八年共200场，所以也是一个记录。今天我讲这个题目是昆曲跟文学的关系，昆曲抒情诗的意境—从平面到立体。人家常常问我，昆曲为什么吸引你？当然昆曲之美有很多要素在里面，它的舞蹈非常美，音乐非常美，剧情也非常浪漫，美术、服装都很美，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是它的文学的底蕴特别深厚，这是其他的剧种所不及的。为什么文学底蕴特别深厚？因为它的文本绝大部分都是从明清传奇来的，大家知道明清传奇的本子很多。

昆曲的文本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唱，唱词，唱词都是曲牌，有的时候一套曲牌，曲牌都是诗，都是我们古诗的传统。文学跟我们的古诗、抒情诗血缘特别的浓，先天上就有诗的成分，很浓的诗的成分，所以文学底蕴非常深。据考据，这些明清传奇的本子，写本子的那些作家，有40多位是考上进士的，大家都知道从前考上进士是有一定的学问，进士不一定是好作家，可能学问很好，写的剧本、写的诗不一定好，但如果考上进士总会有相当的程度。进士很多都是做官的，写剧本、写传奇本子，是一种雅事，跟其它后来的，无论写地方剧、地方戏，或者之前跟元杂剧都不太一样，写传奇本子的很多人很有身份。

我拿一个例子来说，汤显祖，沈璟，是很有名的剧作家。比如说大家都知道的有一本最有名的小说《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祖父曹寅是皇室的亲信，他也写传奇本子，他写的《续琵琶》。他家里面自己有家班子，曹家自己有戏班子，像曹寅写了这个剧本，给自己的家班演出，享娱他的家宾，那个时候是雅事，昆曲是雅剧。很多文人都投入到传奇的创作，投入和昆曲有关的事业。整个讲起来，昆曲在文人的传统中占了很重要的地位。可以说文人的修养，有人说琴棋书画，也可以说是琴曲书画，文人雅士在一起唱唱曲。昆曲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清唱，不是在舞台上表演的，几个人在一起就可以清唱，跟文人息息相关。所以这样传下来，昆曲本身跟文学的关系很深，所以几百年下来也得到文人特别的喜爱，到今天喜爱昆曲的人里知识分子阶层还是占大部分。

从前是文人，现在是各位大学生，你们这些知识分子。难怪我们在北大演出的时候，场场满的。百年纪念堂，2000多座位每天满座，看着高兴极了。我们2009年演了三场青春版《牡丹亭》，上、中、下三本，还演了两场新版《玉簪记》，五场下来都是满的，一万多张票都出去了，学生看了非常高兴，感觉上是一种文化的仪式。在2009年的时候，12月演的，天寒地冻，冷得不得了，零下九度，大家穿着厚衣服到百年纪念堂，从7点多钟看到11点多还不走，几百个学生在前面都不走，我冷得要命，我是南方人，零下九度受不了。学生围着我不走，晚上11点钟不走，他们都排队，我真的很感动，很多人跟我握手，他们跟我讲一句话：“白老师谢谢你，把这么美的东西带给我们。”我听了之后觉得那么多年再辛苦，这句话就够了。我就希望做昆曲的，能让现在的大学生们看到我们传统文化有美的呈现，昆曲拿到这里，很重要。昆曲，给它一个很简单的定义，就是把我们的抒情诗的传统、抒情诗的意境，我们把诗的意境用歌跟舞具体表现在舞台上。

你在看昆曲的时候，好像在慢慢地品味、慢慢地咀嚼、慢慢地欣赏一首诗的意境的表现，那种婉约、缠绵的唱腔、音乐，非常优美的舞蹈，把要表现的诗表现在舞台上面，我觉得这个是昆曲很特别很特别的特质。其他的戏曲很多的时候很注重戏剧效果，在说故事、在塑造人物，昆曲很注意意境，一瞬间的很幽微的感觉。其实我们讲我们的昆曲的文本，讲的曲牌，从大的传统来的，从《诗经》、《楚辞》、《唐诗》、《宋词》，一个源流下来的，尤其是《宋词》，词的长短句的音律的美，长短句的情感的细致、幽微的情感的表现，昆曲很能够表现这种境界。

今天我讲的这个题目更深一步，因为昆曲的好本子太多了，美的本子多得很，除了《牡丹亭》，《长生殿》，《桃花扇》，《玉簪记》，还有非常多，但我们讲不完那么多。我今天特别着重在《牡丹亭》上面，《牡丹亭》我用几折来做例子讲。不过在这个之前我特别先讲几首诗，跟我们的主题很有关系。

我们今天讲第一首诗，开宗明义，《关雎》，《诗经》的第一首，可能是我们中国有记载的第一首情诗。在我看后面的情诗，中国的情诗到现在都在写情，男女之情，写来写去我们老祖宗这一首早就写完了，是写得最好、最直接的一首。

讲解《诗经》关雎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讲得明明白白，“关关雎鸠”，春天来了，雎鸠这种鸟据说很多情，一对一对在一起，春天来了要动情了，就发出了鸟鸣。“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两个主角出来了，一男一女，这是我们爱情诗必要的，“窈窕淑女”，一定是个美女，不是美女大概就不写了，一定是窈窕淑女，一定是美女来了，而且淑女，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且好男好女，“君子好逑”，这才是君子最好的对象，几句话就讲出来了。

《诗经》有赋、比、兴，用鸟鸣把这首诗的意境带出来，春天，生命一下子觉醒，春天来了，万物复苏，鸟兽动情，生命的最开始，少年男女开始动情，一下子，几句把整个的主题带起来了。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下面写得好：“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男孩追女孩，在水边，采荇菜，女孩大概是长发女郎，一个窈窕淑女，在水边，很美的一幅画。为什么？如果很近过去就求她了，隔一条水，远远看着。“寤寐求之”，日也想，夜也想，求之不得，越想越深，快得相思病了，所以辗转反侧。写得好！恋爱的时候最大的焦虑，男女开始交流的时候，晚上睡不着了，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再看下去，“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在去的时候，那个女孩又在采菜，那个女孩是淑女嘛，淑女就得端起来，一定要端一下子，这样就很难抓到。男孩子不好意思，怎么办呢？拿个琴弹一弹，琴挑，《玉簪记》里面有很有名的一折戏叫《琴挑》，以琴传情，不好意思跟她把心声讲出来，拿琴弹一弹，女孩听到了。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到最后了成了，去迎接她，敲锣打鼓去了。整个是非常非常圆满的一首情诗，主要讲了春天来了，激起了男女之间的爱情，激起对生命的认知。我为什么讲这个诗？这首诗在《牡丹亭》占了很重要的成分，这首诗在《牡丹亭》里面有一折叫做《闺塾》，南安太守杜宝有一个女儿杜丽娘，是千金小姐，“丽娘”，一定是一个美女喽，16岁待字闺中，杜宝的掌上千金。杜家非常严地管着，一个独女儿，就请一个老先生来私塾里面教小姐。明朝的时候，礼教森严，非常严格。我们青春版《牡丹亭》头一折叫做《训女》，女儿下午睡午觉，爸爸很不高兴，女孩子要么做女红，要么看书，下午睡午觉不行，训一顿，以后嫁出去偷懒怎么行，请个老师陈最良教她。老师教她的时候，他好选不选，一开始选了《关雎》这一篇，这一首诗不是说男女相见之情，不是要教她情诗，《关雎》经过很多人，那个时候正统的儒家的说法，这首是是歌颂后妃之德。但是杜丽娘不这么想，一看这个就动心了，诗里面也有，春光明媚的时候，关雎在叫的时候，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杜丽娘也动心了，所以才有后面的故事，所以这个诗在《牡丹亭》里很要紧。

在《牡丹亭》里面，我觉得汤显祖非常聪明，他用这首诗来启发《牡丹亭》的整个主题。《诗经》写的那个时候，儒家的道统还没有成立，文学里面的表现非常自然，《诗经》写的那些《国风》，最原始的男女之情，没有受任何礼教的拘束，也没有道德观的东西，表现出来是最自然的、最纯真的感情，这也是汤显祖在明朝晚期的时候最想恢复的，恢复到《诗经》的那个时候，里面的人对感情的表露不受任何教条的约束。其实孔子也在讲《诗三百》，思想一言以蔽之，思无邪，没有一点邪念。其实孔子本身文学观很宽，是后来一些儒家把它东解释、西解释，弄歪了，到了明朝的时候更不得了了，拘谨得不得了，礼教森严，汤显祖的时候，对于整个的文艺思潮是整个礼教是大反动的，解放人的自然的情思，自然的感情，所以用这首诗作为点评，这很自然，选得很好。

杜丽娘念了这首诗以后，有一个小丫头春香，这出戏有意思极了，春香，名字有意思，春香，春天的香味。小春香13、14岁的小丫头，完全天真无邪，让老夫子教她书，极端无奈，蹦蹦跳跳到园子里面玩，春香本身就代表春天来了，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所以在《闺塾》的时候，杜丽娘念了这首诗，动了心，就有了下面的发展，非常有名的。念完了诗，杜丽娘的爸爸杜宝劝农下乡去了，两个小女孩趁机到花园玩，很大的后花园，春香跑去告诉小姐，桃红柳绿，很好玩的，叫小姐去游园，非常有名的一折。游园有什么稀奇，自己的花园走一趟，明朝礼教森严的时候，一个大家闺秀不可以随便到自己的花园去玩，到花园里面去是一场冒险。也对的，常常到后花园去，戏里面一进了后花园就跳进个书生来了，就私定终生了，所以花园是个危险地带。因为那个时候关得太紧了，好不容易跑出去，到后花园的时候，只是一道围墙但围不住人的情，常常戏里面有这样一种故事。

小姐跟春香到花园里面游园，在要去游园之前，女孩子有一番妆扮。《游园》一开始汤显祖写得非常好，也是我们这个戏里面非常重要的一折。还没有讲之前，跟你们说这样的一首诗，再来启发主题。

在抒情诗的传统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主题就是“闺怨”，女孩子被锁在深闺里面，常常有很多的怨情，像杜丽娘也是，自己被锁在深闺。有很有名的一首诗，讲讲这首诗可以串到下面，是唐朝的诗人王昌龄的一首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闺中少妇，少妇是结婚了的，刚刚结婚没有多久，“闺中少妇不知愁”，大概不知道人生的悲愁在哪，“春日凝妆上翠楼”，春天的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凝妆盛妆上翠楼，你想想看，应该是富家的少奶奶上翠楼。下面一句非常好，“忽见陌头杨柳色”，看到什么东西？本来一点不自觉地到楼上看一看，忽然一看一片杨柳颜色，春天来了。杨柳，大家如果到过西湖，烟柳美得不得了，北京颐和园也有，蛮好看的。一片杨柳，“杨柳”在中国代表了很多的，在中国传统诗里面有很多意义，杨柳也是代表春天，杨柳也代表爱情，因为缠缠绵绵，我们从前古人说长亭折柳，希望情像柳树一样绵长，是爱情的象征。有的时候柳枝也象征生命，观音的手里面拿着柳枝扫水，用柳枝。生命、爱情、春天，一下子撞击她，所谓的我们宗教上的一种经验，在佛教说是“顿悟”，突然间醒悟了，在天主教也有，突然间的一种醒悟，对人生一种突然的了悟，对你的一种撞击。“悔教夫婿觅封侯”，看起来这个太太相当功利主义的，先生去考取功名，去考官，文官、武官，先生不在，让他出去觅封侯了。现在一想，春天来了满园春色，个人的寂寞、空虚，思忖人生的价值，到底是先生做官好？还是先生陪在旁边共度春宵？这两个选择哪一个对她、对人生更有意义，看起来是后者。她后悔了让先生去做官，自己芳华虚度，自己空闺独守。这是一种了悟，突然的悟在中国诗里面非常重要。这个写的非常好，绝句，告诉你很多事情。我们想见这位少妇，由于顿悟她可能改变了对人生的看法。杜丽娘也是游园，一下悟起来了，更深的，最后命都去掉了，游园回来得了相思病死掉了。这是故事的开始，后来又复活，为情而死，为情而生，我们这个爱得死去活来的悲喜剧开始了。开始的时候，游园之前，我们的杜丽娘开头就跟少妇一样，上翠楼的少妇凝妆打扮一下。“裊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讲什么？讲女孩子的一种自觉，一种觉悟，对自己的身体，对自己的美，对自己的一种了悟。“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晴丝”有很多解释，有人说是虫丝，有人说是柳条丝，阳光的一条一条的丝，不管怎么样，是晃动的，汤显祖这个人非常的细致，“晴”通“情”，一根情丝甩过来，勾到了杜丽娘。这一勾动春心，一大串事情来了，“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她在这里干什么呢？“停半晌，整花钿”，对着镜子整妆，没想到一下子看到菱花镜子，偷人半面。其实她去照镜子，镜子突然间照到她，“彩云偏”，头发怎么歪了一点，扶正一下，“步香闺”，女孩子你们大概非常了解，你们要出门的时候左照镜右照镜，三照镜，照过来照过去照过来，很有名的一折。看到里面自我欣赏，一个美人在镜子里面出现了，出去的时候怎么步出香闺，杜丽娘自我感觉良好，非常良好，感觉自己美，一步一步地看着自己。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杜丽娘身上穿着红色的裙子，“翠生生裙衫儿茜”，“茜”是红色，我们在戏里面红裙子不太好看，我们换了一个颜色的裙子，词上写“茜”怎么办？绣几个红花，代表了“茜”，艳晶晶，觉得自己非常美，“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我本性就爱美，但是“恰三春好处无人见”，生这么好看的一个女孩怎么没有人欣赏，没有人看到我，最好有一个俊俏书生来看我，不提防沉鱼落雁，她要走出去，沉鱼落雁，我们讲的沉鱼落雁，美的，美到什么地步？美到鸟一看吓得惊叫。我要出去，羞花闭月，花都要颤抖起来了，一个女孩自我的那种女性自觉，其实汤显祖写的这样，在晚明的时候女性的自觉，女孩子对于爱情的追求。对生命的追求，对自由的追求，就是这个。

等一下我们有非常精彩的示范演出，在这之前我先放一段非常美的梳妆，三照镜的部分，DVD中的一段。

这是《游园》，昆曲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性，大家可能也注意到了，昆曲里面一边歌一边舞，唱一句一定要有一个非常优美的动作舞蹈来配合它，所以我刚才讲的，昆曲是把诗的意境立体化了，你们看平面诗也许蛮美的，可是经过舞蹈，三照镜那几下非常美，用水袖舞，所以昆曲的舞蹈跟它的歌是同时进行的，把诗的意境立体化，从平面立体起来。一个女孩子去游园之前，在深闺中打扮，把她整个形象画出来，非常优美。刚刚杜丽娘的身段用一个词来形容，她非常的优雅。每一幅仕女图昆曲一个“雅”字，高雅，统统是放在一起的。刚刚看到汤显祖的两个曲牌都是非常有名的，用的羞花闭月都是陈腔滥调的，他转一下子，意境就完全变了，这就是大文学家厉害的地方，顺手拈来，把文字可以弄得很美。

下面要进园子，她进去一步，有的批评家说，杜丽娘一步跨出去，好像整个明朝在前面一步解放了，对情的解放，到园子里面去，跟大自然整个合起来了。一进去的时候，她看到的时候，“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予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汤显祖的本子没有这个“便”字，原来的本子没有这个“便”字，唱的时候拖腔加了一个“便”字。“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到了园子里面去了，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开遍，原来是这个样子的，我没有想到，没觉得。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原来她的世界，她的深闺，那种闺阁世界的外面还天外有天，原来外面有这么多的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的世界我怎么错过了？似这般都断井颓垣。

最美的东西，很快就没有了。春天花开很快谢掉，很快就没有了，都要变得断井残垣。两个对照起来，一面是姹紫嫣红，生命这么灿烂，另外一方面，她警觉到这东西好景不长，很快春光没有了。所以，难怪她有一点自怨自艾起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不予我，“赏心乐事”不在我这儿，在人家那儿。她才16岁，杜丽娘16岁已经感到芳华虚度，所以她觉得，她非常的警觉到了，这么美的东西怎么会这样没有了，多可惜啊！这是她的看法。讲的景色，不见的是院子里面，幻想起来的或者是在园子周遭的，“朝飞暮倦，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觉得全是眼前的景，词用得好，像“雨丝风片”，一般人想不到的，雨丝还可以，风片写得好，阵阵风，风片写得非常细致，词写得好，美得不得了！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把春光都浪费掉了，她一看进去的时候就和《闺怨》里面的少妇一样，一下子进到院子里面就发现，感觉到自己生命的空虚。那个时候，明朝的时候，那种礼教森严，对于感情的压抑，各种的压抑，看起来自己也是，可能要追求自由，是不可得的。突然间感悟到了，原来世界上的春光那么好，就起了一种向往，对感情发泄的一种向往。所以游园完突然做了一个春梦，非常有名的春梦，我们中国文学里面非常有名的春梦，因为这个感动，因为对人生的感触，受春光的刺激，对于《关雎》的启发，加上自己游园，让她有了一些动心，萌动了她。

下面的【好姐姐】，“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靡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翦，(听)呖呖莺声溜的圆。”，“遍青山啼红了杜鹃”，杜鹃开起来很吓人的，一大片，一片的春光，这种自然的，这里是杜鹃，那里是荼靡，有一句话说“开到荼靡春事了”，到了荼靡开的时候，春光已经快没有了。牡丹虽好，牡丹花什么时候开大家知道吗？5月，春天刚刚走，牡丹虽然好，牡丹指的是谁啊？指的是她自己，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跟不上春光，“生生燕语明如翦”，开始对园中的了悟，到对自己生命的的感悟，然后到了《惊梦》。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个书生跟她有一段幽会，她就进到梦里面，这个我们一会儿继续再讲。

我们先给大家，请我们青春版《牡丹亭》的春香给我们演一段《游园·皂罗袍》。沈丰英，苏州姑娘，2004年，我在做青春版《牡丹亭》的时候，开头找到她的搭档俞
玖林，小生，在香港找的他，都是苏州昆剧院的同学，有了男主角了差个女主角，后来我就到苏州去选美，她们就扮起来，她就扮杜丽娘给我看，这个苏州姑娘很像，大家注意她的眼神，眼角留情很有味道。刚好她跟俞玖林配起来演青春版《牡丹亭》，从2004年开始演，到去年演了200场，他们演得很受欢迎，到过29个大学去演过，他们是大学里面的偶像。请他们唱一段《游园》，我们的园子（讲台）很小，只有这么一点，但昆曲很厉害，无论舞台大小都可以演出来。

　小春香，沈国芳，也是我们原来的演员。小春香很有意思，八年前这个样子，八年后还是这个样子，她的春香演得非常入戏，非常好，我们的春香。尤其看他们两个的配合，昆曲很重要的是舞蹈，而且两个演的双人舞，有的时候一生一旦，有的时候两个旦角，他们的舞蹈要配得丝丝入扣，配得非常好的，等一下你们注意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双人舞。这一段非常有名，在昆曲的舞台上面历久不衰的舞戏，两个人一直在扮演。我们的笛师来了，昆曲很厉害，我们乐队有20几个人，但一根笛子伴奏也可以演。

这就是我们的昆曲，昆曲的确非常优美，非常细致，我想跟明文化有很大关系。昆曲是在苏州产生的，苏州产生，名门四大家，那一代的文化氛围，它的性子特别的婉转缠绵，唱腔是一唱三叹，它那种腔调，尤其是用鼻音拖的时候，特别的婉转，跟其他的剧种不太一样，它特别合适于古典诗词，懂音乐的，非常的合适。其他的剧种有很多的特色，比如说秦腔，特别的高亢，用秦腔来游园恐怕不行，意境不对了，秦腔另外一种原始的东西，是中国的另外的一种文化，中国文化的另外一面。昆曲是特别代表江南的，完全是江南的氛围出来的。

其实昆曲，虽然是产生在江南，可是在明清的时候，变成了当时的国剧，后来跨到了北边，到北京，北京在明清时候，因为明朝皇帝，尤其是清朝的皇帝，康熙、乾隆他们都是昆曲的爱好者，像康熙、乾隆，尤其是乾隆那个时候，他自己有家班，有御班，御用的班子，那些班子的演员供奉很多。据资料记载，康熙、乾隆经常到江南选演员到北京来，到苏州选很多。你们看过《红楼梦》吗？你们记不记得《红楼梦》的贾府跑到苏州选了十几个女孩子，是到苏州选的。乾隆也是，据说最盛的时候，乾隆那个年代有1000人的班子，我们想象1000人的班子，那个时候可想而知，皇帝的家班那个舞台都是很大的，现在在热河山庄里面还有，很大的，几层楼，三层楼的那种舞台好大，演很热闹的戏。你们也看《红楼梦》，元妃省亲，元妃回到家里面，那个家班的女孩子演戏给她看，点了四出戏，元妃亲点的当时最有名的几出戏，《牡丹亭》，《长生殿》，《邯郸记》，《一捧雪》，非常有名的昆曲班子。

所以昆曲在那个时候是有200多年独霸中国剧团的，是当时的国剧，昆曲绝对不是大家想象得那么小众，那个时候是全民运动，上至王亲下到市井都要唱昆曲的，中秋夜有昆曲比赛，上千人去唱，唱到天亮，像现在唱卡拉OK比赛，那个时候昆曲比赛，大江南北都唱在昆曲。山西、蓬莱都演出，范围很大，不是那么局限在那么一点，不过发源在昆山，发源在苏州附近而已，所以有一阵盛世很大。

杜丽娘游园以后，身有所感，春思，做了春梦，小说里面也常常有做春梦的时候，那个是书生做的，像聊斋，一下子做春梦把狐狸精勾进来了。汤显祖很大胆，太守千金梦见和书生幽会，写得很大胆、非常露骨，两个人有一段男女交欢之情，写得非常大胆，非常露骨，非常直接。我觉得就像《关雎》一样非常纯真，因为汤显祖认为这是人的情。汤显祖的情在他看来，不仅是男女相悦之情，他的情高过这个，情在他来讲是生命的原动力，这种情压抑，没有情生命就枯萎了，在晚明的思潮的时候，大举情的解放的旗帜，那时候文艺的思潮，情的解放，有大量的文学作品出来，像《牡丹亭》是非常高的一个大高峰，浪漫文学的高峰。另外一个方面，同时代的《金瓶梅》也同时出现，可以说是肉体、身体跟情感的双重解放，在中国的那个时代，是在文学方面是大大的进步。

小生出来了，一见他的时候，“则为你如花美眷”那么美，下面一句写得好，“似水流年”，你要珍惜，不珍惜，这么美的东西也像似水流年就过了。“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一个人在深闺里面，我来了就好了，这是独白。“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这领扣松，衣带宽，袖梢儿搵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哪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写得非常的直接的，一来就宽衣解带，演得身段也很美，所以一点不觉得淫邪，觉得非常自然，就应该如此，男女之情就应该这样发展。诗是如此，舞蹈、音乐更是衬托了整个的这种境界，看的是平面的，舞蹈出来，男女相悦之情，很难演出来的，可是这里做得非常好。

示范《惊梦》片段 杜丽娘/沈丰英 柳梦梅/俞玖林

　昆曲，大家看到了，其实它更能够表现我们中国的古典美学，它是抽象的，写意的，象征性的，动作都是象征性的。《游园》，小春香跟小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扇子一扫，你们眼睛里面现出满园花，有这个本事，一说游园这么多全是春光明媚，抽象的，写意的，用不着真的连柳枝、花都在台上，用不着，空间、时间，没有限制的，转个身过了一年，指一下，空间就转换了，非常自由，非常的有转换性的。中国的舞台的美学非常了不起，他们西方歌剧，像《阿依达》、《图兰朵》他们真的
要搬个骆驼下去，是实景，大得不得了。中国舞台不需要这些，两把扇子扇一下就够了，无限的空间，你们会觉得感情慢慢的，水袖勾来搭去，完全表现出两情缠绵。我们在外国演出的时候，在伦敦、在加利福尼亚，西方人看到我们这个青春版《牡丹亭》，尤其是《游园》，叹为观止，在舞台表现男女之情怎么这么优美，那么高雅，那么性感，的确是，在舞台上面真的赤裸裸演不出来，可是非常的优美，男女相见之情，那么美，表现那么好，表现那么强烈。

所以我刚刚讲了，从平面到立体，一上舞台变成立体化以后，整个境界更扩大，更实在了，感情更浓，这是昆曲经过历历代代的艺术家，千锤百炼下来的，我非常佩服当年写出《游园惊梦》这种经典折子，表现这么完美、这么好，真不容易，很能代表中国的古典美学，昆曲非常的美。所以为什么我希望在大学里面设立昆曲课？在北大设立昆曲课，在苏大也设立过，现在在香港中文大学成立昆曲中心、台湾大学也去，我希望在大学里面让同学们先了解到我们自己中国文化的古典美学，我想昆曲非常容易就代表了，无论是文学、音乐、舞蹈，各方面，是有代表性、综合性的艺术。大家看了这个以后举一反三，希望同学们对我们的传统文化、古典美学有一个启思，一种启蒙的思维，重新来发觉我们中国的古典美，中国的美学的强项在什么地方。就刚才讲的，它是抽象写意的，是抒情的，是诗化的，《牡丹亭》非常有诗的意境在里面，是一套的东西，很高兴同学们选这个课，希望对你们有所启发。

我们青春版的《牡丹亭》演了200场，观众差不多有30多万，全世界我们都演过，其中大概六、七成都是年轻人，年轻观众，而年轻观众里面很多是大学生，我们去29个大学演过，都得到大学生普遍的强烈的反映，远到兰州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南边到厦门大学，桂林广西师范大学，从来没有昆曲去过的，一样的热烈，可见我想人同此心，我们整个的民族，在我们的DNA里面，文化的因子在里面，一勾动起来。你们看到昆曲，可能有的在座的同学从来没有看过昆曲，看过以后觉得美，美是普世的东西，昆曲是我们了不得、了不得的一种成就，我想它很能代表明朝时候的文化，明朝当然也有其他文化的成就，我觉得昆曲是很重要，还有明朝的小说，昆曲是它的高峰，是我们文化的高峰。这种形式出现也不是偶然，一定是民族的文化非常非常成熟的时候，集大成的一种表现方式。它已经去掉了粗糙，非常细致，非常成熟，这么一种文化。把它当成像我们的宋朝的瓷器，我们在宋朝的时候产生了汝窑那种精致程度，明朝时候产生昆曲，也是文化非常精致，所以我们看待昆曲应该以这种态度，不仅是一种娱乐，当然也是娱乐，但不仅是一种娱乐，希望有这种态度。

提问环节

同学：白先生您好，我想问一下，您觉得对于昆曲，既然唐诗宋词明清小说没有办法超越，那未来会我们可以写出能够流传的昆曲的戏吗？

白先勇：当然可能，但是很难。难在哪里？因为昆曲本子，我刚才讲是用曲牌写的，第一点，古典诗词要造诣很深，你要把唐诗、宋词、元曲这套东西都很熟很熟，这是第一个难。第二个难是音乐，昆曲的音乐，它的音韵、曲律很严谨，很严格，平仄声要搞的很通，很难！当然有一些现在的创作，不管三七二十一大白话写出去了，那就变成像话剧靠拢了，那就不是昆曲了。所以我想现在的确有很多已经到顶了。我的看法，现在当务之急，不光是指《牡丹亭》，还有很多很好的剧本还来不及抢救，应该一个一个把它还原，能够演出来，这就不得了，如果能够还原20出到30出大戏，能够经常的演，跟西方的歌剧比起来那就很有分量了。现在我做的，做了青春版《牡丹亭》，做了新版《玉簪记》，已经累得不得了，那我希望大家一起来。

同学：白先生您好，你是从小对昆曲喜欢还是后来偶然的一次经验中昆曲给了您震撼呢？

白先勇：两者都有。第一个，我是很小的时候，我差不多快10岁的时候，第一次在上海看昆曲的时候，刚好看到梅兰芳跟俞振飞的，而且刚好演的就是刚才你们看到的《游园惊梦》，刚好是这一折，结缘在这里，那个时候看了一次。后来我1987年又回到上海，开始接触昆曲了，看了很多，慢慢我觉得昆曲危机很大，本来我说当个观众最好，最舒服，没有想到自己跑来制作昆曲。昆曲危机很大，因为青年的观众都流失了，青年演员接不了班，希望快点做出几个经典大戏，训练一批年轻演员，刚刚看到的那几位，他们都是我们从头到尾合作快十年了的，慢慢的成长，现在身上功夫有了，都成角了，大量的青年观众对昆曲都感兴趣。

同学：白老师您好，最近几年像南京艺术学院弄了一个昆舞，不知道您关注过昆舞没有？

白先勇：我听说，北京这里也有，好像是中芭也编了《牡丹亭》的舞剧，都可以的，其实各种的变调都可以试。《牡丹亭》有各种的版本，日本人也在唱《牡丹亭》，都在唱，都没关系，但是我觉得很重要的是原来的本要保持住，如果说有的很厉害的舞蹈家，他从昆曲中得到灵感，无论是音乐还是舞蹈，都很好，我们昆曲的舞蹈美得不得了，变出来它的一种舞蹈的语言，当然好。

同学：白先生您好，首先我想作为一个观众特别感谢您，不知道十年也好还是十五年，对您为昆曲为广大青年人做的一切非常感谢，谢谢您！我问的跟前面那位同学说的有一点像，我是06年在北大的讲堂看了两出《牡丹亭》，我非常震撼，我们老师也讲了一些昆曲的简单介绍，特别高兴，我也找了一本您做的《牡丹亭》的书，有图片、有彩页印刷的非常精致的书，怎么选这两个演员？怎么找师傅教？包括后续的打造，通过这些更加了解，我想问一下题外的话，这十年，不管是回到大陆还是台湾做昆曲，这么长时间推广昆曲，您的体会是什么，您做这件事情当中，您看到和感受到了哪些东西？

白先勇：我感受两个方面，一个方面，用三个字来说：难，难，难。非常的难。做成这个事情，背后的故事可多了，我可以写一大摞书，难！另外一方面，很感谢和安慰的，很多年轻观众因为看了青春版《牡丹亭》而对昆曲有了认知，而且迷上了昆曲、喜欢上了昆曲，很多很多，我非常高兴，这是我最大的安慰，也是我的目的。也是希望大量年轻朋友能喜欢它，因为没有年轻的观众，一个表演艺术没有前途，肯定会老化下去。有了年轻的观众，我想昆曲才有生命，这也是我最高兴的，可是很难的，绝不容易。集合了两岸的文化精英，戏曲精英，各种到顶的人员合在一起，绝不是我一个人，一大队，这样才能打造成功的。因为我们做这个不光是一出戏，这是一个文化大业，希望能够把中国传统文化的美表现出来，大家如果受到感动，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同学：我想问关于您父亲的问题，听您说的，有关您父亲两件事印象非常深刻。一件事，您的父亲送您去参加您奶奶的生日，很多国民党高级将领也去了，送您的路上唱了一首歌，《满江红》，当时正在抗日。第二件事，父亲在台湾送您去美国留学，在机场流眼泪了，一生没有怎么流泪，送您的时候流泪了，您父亲有很多人误解他，不了解他的苦衷，大陆很多人对他有很多的误解，那么听说您整理有关资料，我想问一下关于您父亲的书这个方面的情况？

白先勇：我马上有一本书要出来了，关于我父亲的书，这个月底就出来了，答案都在里头。

同学：白老师，我想问您个问题，以后新创一些本子的时候您觉得应该抓住昆曲的哪一个点或者哪几个最重要的点，第二个，您什么时候去人民大学讲座，表演昆曲，人民大学的同学想您。

白先勇：昆曲改编，比如说《牡丹亭》，虽然那么多。在座的同学，赵天为老师讲过，历朝历代那么多人改本，我们做的21世纪初，我们把《牡丹亭》做成了这个高度，我们希望作为一种典范，希望以后的人做参考，希望在制作的时候更跨越这个，做得更好，立下一个标杆来这是很要紧的。注意什么？这个东西学问大了，每一本每一本都不一样，最要紧是对原著精神拿捏住。两方面，第一个，昆曲本身的本质，我刚才讲的那一套是抽象、写意、抒情、诗化，这个也是问题，这个要抓住的。第二个，拿个本子来，比如说《牡丹亭》是一个，另外一个《桃花扇》，《桃花扇》讲的是历史沧桑，国破家亡，那个历史感要抓住，每个都不一样。所以这个东西蛮难的，要有相当的一种修养，对于戏曲、对于文学、对于人生有某种品位修养才能够做好，我们这个绝不是偶然，我们有一大堆专家，很多很有成就的人在一起，我等于是一个总管，来把这种调节起来，不容易啊，做出来不容易！可是我觉得那种心情要很虔诚的心情，不是拿经典本子随便改，这个不可以。我们做青春版《牡丹亭》的时候，我对汤显祖怀着很大的敬意，希望把他的精神重现出来。人民大学我去过一次，我听说你们有很好的剧场，我们有机会去，你们来邀我们嘛。

同学：白老师您好，非常荣幸听您的讲座，也非常紧张问您问题。我从小看您的书长大的。没想到可以跟您这样近的说话，看您的《台北人》、《孽子》，看得魂不守舍的。看您的很多书，有很多跟西方文化，包括和西方的一种剧种不同点。台湾很多人写情剧的剧本，很多人写其他剧的剧本，创作非常好，其实中国的戏剧跟西方的很多戏剧有非常多的相同点，希望您讲一下，留美多年，对于内外非常了解，讲一些中国戏曲文化和西方文化之间的相同点，还有以后发展，现在文化融合，会不会昆曲肯定要走面向世界的路，它能借鉴西方的哪一些特点？

白先勇：谢谢这位同学，很高兴你看我的书，你讲的东西我又要开一连串的课来讲，题目很大。的确，我想戏剧有的地方是相通的，像西方的现代剧，它整个的布景，整个观念走一种极简主义，以前是写实的，现在极简主义也是用空舞台的方式，西方现代的艺术大师，有的也是受中国剧场的影响，用非常极简的手法来呈现，这两面很相通。其实昆曲早就是，我刚刚讲的，昆曲常常是空台，表演很多很多的东西。我觉得不同的地方，情的表现方式不一样，中国昆曲的确很含蓄，眉来眼去20分钟，看着好看，这个好看。西方很直接，一来就抱在一起了，我们刚才《惊梦》那一段，来来去去，来来去去，我们讲的是缠绵悱恻，这是中国式的、东方式的。

它跟日本不一样的，日本也是东方，他们表现的动作，有棱有角，硬的，像他们的能剧，又不一样，风格化的，跟中国的柔美的又不一样，我们非常独特的。所以有相通也有不同的地方。

同学：白先生您好我想问一个问题，昆曲发源于苏州一带，语言也是苏州的方言，我觉得作为其他地方的人，欣赏的角度会遇到语言的问题，把昆曲用普通话来讲，可能有很多问题，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白先勇：您讲的也对也不对，的确是苏州产生的，但是受苏州影响，发音有一点苏州腔。苏昆，苏州昆剧院，比较近。中州韵不是苏州话，它跟京剧一样的，可以懂的，但是唱起来难懂。唱的时候，评剧也是，没有词你也不懂，它唱的是普通话可是你也不懂，唱腔不一样。可是唱的是中州韵，可以懂的。对白的时候，丑角用的是苏州腔，地方腔有喜剧效果。像北昆，向京剧靠拢，很多时候是京腔，跟苏州不太一样，因为地方不同语言有一点变化，苏州腔还是蛮重的，但不完全苏州腔。

同学：白老师，您好，我有一个问题特别想问您，我们现在看教科书，对您父亲的评价不客观的，请您谈谈作为一代枭雄，做的贡献。

白先勇：我觉得父亲最大的贡献有两个，一个是北伐，1926年到1928年，把北洋军阀打跑了，他是第一个带国民革命军进到北京的，从广州一直打到山海关，他立的功比较大，统一中国，把北洋军阀推到了，把孙传芳、吴佩孚、张宗昌跟褚玉璞他们打败。第二个是抗战，抗战的时候，我父亲有几个重要的战役，要不是我父亲和别人一起指挥的，要不就是他最高指挥，大家都知道的台儿庄大捷、昆仑关大捷、还有长沙会战等，北伐抗战的时候，军功有所体现。

同学：白老师您刚才说您做《牡丹亭》的初衷是因为您觉得昆曲有很大的危机，您觉得昆曲的危机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或者说现在的昆曲教育或者是戏曲教育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白先勇：我觉得昆曲危机很重要的是传承，现在第一线的老师傅们，他们都六七十岁了，他们的功夫最深，他们本来人就不多，数得出来的，最厉害的也不过十几个人，他们身上的绝活要赶快传下来，如果他们身上的绝活传不下来，因为昆曲都是口传身授的，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如果不传下来就断层了。历史原因，因为经过文革，文革时候昆曲是被禁演的，中间有一大段空白，现在快点训练接班的时候，这个是当务之急。

要发展，难处就是，第一，年轻的演员，因为这个是非常非常的不容易的，高难度的一种艺术，要训练成演员，要不得了的磨炼，但是这个收入太不成比例。也许唱唱流行歌曲就是一年的薪水，模特儿站着就赚了一大堆钱，他们天天磨啊磨，而且没有受到社会上一般的应有的尊重。比如说像在日本，有一些演员，国家当国宝保护起来了，非常尊重的，社会地位很高的。再比如说，像在英国莎士比亚，莎剧的演员社会地位很高，我想这是一种态度问题。我觉得我们对昆曲演员的态度，应该说他们是文化创作者、文化传承者。联合国告诉我们这是世界文化遗产，我们自己的文化遗产怎么对待它呢？教科文组织告诉说这是最了不得的文化瑰宝，中国人自己应该保护它，全民族保护它，应该来提倡它保护它，就像保护宋朝的瓷器、青铜器、秦俑。对我来讲，演一出昆曲跟展览秦俑的文化的意义一样的。应该有这种的认知，这些年我也在做这些事情，一方面学术上给它定位，在北大开昆曲课，我觉得非常好，在北大课程里面占有很重要的地位，要来研究它，说不定我们的
同学们上这个课以后变成昆曲的研究者，研究研究昆曲，研究推广昆曲。

我5月还会回来一次，我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