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文汇报上读到《昆曲,也可以这样令人感动》报道后,我开始真正为昆曲的前途、也为张军的昆曲之路担忧起来,因为我似乎听到了由爵士乐、摇滚乐混搭“水磨新腔”的昆曲败亡之音。

年轻的张军师承著名艺术家蔡正仁,为目前上海昆曲界代表人物之一,该新闻是为张军改造昆曲唱赞歌的,在此之前的半年间,张军开了两次演唱会:一为去年底他在奔驰文化中心演唱“水磨新调”,二是今年6月28日、29日在上海商场剧院推出新版“水磨新调”。他在演出中将《牡丹亭.寻梦》曲牌[江儿水]改编成NEW AGE曲风,而爵士蓝调风格的[懒寻眉](选自《玉簪记.琴挑》和《牡丹亭.寻梦》)则用电钢琴和古筝、箫混合伴奏。张军的昆唱“伴奏西化”始于2008年,据说他和英国小提琴家查理.西姆合作,伴奏器乐中加进了吉他、键盘、萨克思管、电钢琴等,张军在昆曲“世界音乐化”方面,走得是够远的。

张军对昆曲与西方器乐“共舞”合奏津津乐道,当有人担心地提出昆曲在西乐“伴舞”映衬下会不会失去原有个性时,张军回答:“从音乐角度来讲,和谐就是突出”;并说,如果有一天昆曲“流行了”,“全被’’世界音乐’’化了,我不会难过”。这句话让人看出张军改造昆曲的终极目标,即让昆曲要“世界音乐”化。而到那时,人们将再也欣赏不到目前用民乐(笛子为主)演奏的纯真昆曲了。真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出于一位被诩为“昆曲王子”的张军之口,昆曲的前途不由得使人担忧起来。

张军认为音乐的“和谐就是突出”,这话晦涩难懂,“和谐”是指各种元素平和共处,而“突出”是指某种事物、元素鹤立鸡群式呈现,这两种概念在逻辑学上似难以“搅拌”在一起,但我们姑且把张军这句话的意思理解为中西器乐能够混合共奏昆曲乐曲吧。我当然相信用钢琴、小提琴、爵士乐混搭民乐乐器(只要调好音节)可以共奏昆曲曲牌乐,也相信对昆曲陌生的观众和外国人会觉得这么演奏出的“昆曲昆腔”也好听。但是,正如昆曲很好听,但好听的不一定就是昆曲一样,用中西乐混奏昆腔昆调,这实际上已不再是民族风格的纯真昆曲,所以,张军的这种“试验”毫无意义。因为谁都知道,艺术是容易“强扭”的,钢琴件奏的京剧《红灯记》早就有了,但那是另一种艺术样式,并非京剧《红灯记》,更不属于中国传统京剧。我们若用全部西乐演奏江南丝竹乐《春江花月夜》、《三六》、《梅花三弄》、《二泉映月》等,也会一样好听,但用西乐演奏的江南丝竹还是原汁原味的中国民乐吗?

所以,用西乐与中乐混奏伴唱、尤其是用爵士乐伴奏昆曲唱段,虽然观众能接受、也可能“好听”,但却已经不是昆曲的艺术本体,更失去了昆曲固有的民族艺术独有魅力,是“改造昆乐”,这种演出与传统昆曲无关。而且这里还反映出艺术家自身无法解释的矛盾:一方他们称昆曲是艺坛芬芳的幽兰,“水磨腔”的韵味魅力无穷;另一方面却又称用西乐混奏的“新昆曲”更好听,认为这样才能够弘扬和“流行”。究竟昆曲是“全守住”艺术本体好,还是昆曲应该“改造”?从张军近几年的实践看,他是不主张“全守住”的,所以才要让西乐“入侵”昆曲的演奏;而我更担心的是,下一步会不会用芭蕾的动作代替水袖及身段,用美声唱法来尝试唱昆曲?

用西乐伴奏昆曲和改造昆腔,显然是对昆曲不自信的表现;而更重要的,无疑是在否定、肢解中国古典传统艺术。从昆曲历史看,它虽然属于中国335个戏曲剧种(1985年统计)之一,但事实上它却是百戏之祖(还有秦腔等),其昆腔(亦称“昆山腔”、“水磨腔”)虽形成于元末明初,但其声腔的源头“乃唐玄宗时黄幡绰所传”(据胡忌、刘致中著《昆剧发展史》一书)。黄燔绰为盛唐时著名宫廷优伶,唐玄宗(李隆基)则是优伶皇帝、梨园祖师爷,唐朝宫廷在演剧时(主要为一种参军戏)逐渐创研出一些曲调,至元末明初,形成海盐腔、弋阳腔、昆山腔、余姚腔、杭州腔等五种“腔调”,其中的昆山腔,在当时著名文人魏良辅等人努力下,吸收海盐腔、弋阳腔音乐元素,在原腔基础上发展创造出一种新昆腔,因其演唱的曲调细腻委婉、连绵悠远、清俊温润,遂被呼之为“水磨腔”。至明万历年间,由剧作家梁辰鱼创作的、全部用昆山腔演唱的首部昆剧《浣纱记》终于诞生(上海青浦于1578年首演)。昆曲的艺术之美,应该是体现了中华古典戏曲综合艺术之美,它的“基因”构成,既有“水磨腔”的唱腔、音乐,还有带唱词的文学剧本以及身段、水袖、程式、脸谱、服饰等,其中唱腔及过场音乐,都是以笛、箫、古琴、板鼓、琵琶等为主的传统民乐乐器,尤其是笛、箫两种民族器乐,在演奏时能把昆曲的悠雅、清润、婉丽充分体现出来,以上种种元素的和谐构成,才是真正体现着传统味的昆曲(剧)艺术。而钢琴、提琴甚至爵士乐等西乐伴奏昆曲唱段,虽然能达到“好听”,但它们能把笛、箫的细腻、委婉、悠绵的纯昆味体现出来吗?

昆曲当然不是“终极艺术”,但鉴于它的“戏祖”身份,我认为不宜被改造,因为无论是它的音乐、唱腔、表演动作(身段、水袖、武功等),都必须遵循传统艺术的经典法则,它是戏曲的基本“基因”,是“火种”。如果昆曲的唱腔及音乐被“西化”了,那么,无异于中华民族戏曲艺术基因被改变,这对传统戏曲而言,将是灾难性的后果,若干年后,昆曲假如都由西乐演奏、伴唱了,昆曲中的民族音乐元素就将彻底丧失,原汁原味的作为民族戏曲艺术的昆曲就将绝迹。当然,昆曲可以“被改造”,例如京剧及地方戏曲苏剧、越剧等许多剧种,都吸收了昆曲的艺术元素,我们也可以理解为是昆曲“异化”的硕果,但那早已嬗变为另一个戏曲剧种了。1949年前,尽管昆曲由于坚持“守贞”而弄得自己奄奄一息,但解放后的戏剧界痛定思痛,很快便认识到百戏不能在无根基、无母体的情况下存在、发展,认识到传承着民族戏曲艺术基因的昆曲不应消亡,于是在国家的扶植下,以抢救演出《十五贯》为起点,使古老的昆曲焕发青春、传承下来。目前,全国虽然仅有北京、上海、江苏、浙江、湖南等几个地方有昆剧基地,但这些昆曲剧团都传承了民族艺术的“火种”,昆曲(剧)界艺术家的唯一任务,就是看护好传统戏曲艺术基因,保存好“火种”,而不是用“西化”去逐步代替纯真的民族艺术。

有人说,昆曲的音乐太雅,唱词太涩,不够通俗,“改造”昆曲是为了普及、振兴,而让它“西化”则可以与国际“接轨”,云云。其实,昆曲音乐的雅、唱词的涩,才是真正原味的昆曲,都改了,还是昆曲吗?“文革”中江青召集一班人进行昆曲“革命”,还改编演出了一台叫《琼花》(根据电影《红色娘子军》改编)的“昆剧”,结果未能站住,因为“水磨腔”自身的特点,实在不可能与洋乐器和“革命激情”和谐共处,“文革”后《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白毛女》、《红色娘子军》《芭蕾》等“样板戏”全重演过,唯有昆曲《琼花》再未能复排,因为当时就没有成功。江青的失败并非因为她不懂艺术,而是无法将古老的“戏祖”与“现代特点”强行扭结起来。说白了,作为纯真的中华民族传统艺术,昆曲就是排斥“现代化”的,当然更排斥西洋化,排斥对它的“改造”,不中不西、又古又现(代)的昆曲是不会存在的。当然,人们可以强行改造它,但改造后的结果便不再是纯真的传统昆曲。若是硬要用西洋乐、尤其是爵士乐去为昆曲唱段伴奏,可能会引来叫好声,但这不是在为纯真的昆曲叫好,而是在庆贺传统艺术精髓的失落。

因此,我还是希望昆曲界精英能“全守住”纯真的昆曲艺术,不要让西乐再“入侵”昆曲民乐,不要去人为地制造“碰撞”,人家洋歌剧、爵士乐队为何从未进行过用中国民乐(包括打击乐)演奏的试验?我个人觉得,如果张军认为用民乐伴奏的昆曲不是美妙的艺术,他尽可以不从事昆曲,但请勿改造昆曲,以非驴非马的演唱形式来充当昆曲,这与市场上叫买冒牌花衫恐无区别。张军是我们看着成长起来的昆曲新一代杰出人才,但近期他“改造”昆曲音乐的举动,反映出他对昆曲艺术的不自信,这可能与他在古典戏曲艺术方面的积淀、功底不厚有关,他近期的某些演出活动,说明他可能不具备担当昆曲艺术“全守住”的责任,不知他自己意识到了没有?假如张军最终并不想成为“流行昆曲”或“西化昆曲”歌手的话,我真诚地建议他在“改造”昆曲方面能悠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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