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坑上的女人
做真人写真情
—— 剧作家纪丁访问记
《火花》文艺月刊记者 王慧芳
对于纪丁这个名字及他的作品我是早已熟知的。他所创作的电影《刘胡兰》,纪实小说及舞台剧《丁果仙》等都曾使我激动地淌过眼泪,但我对这个作家本人却是陌生的。虽然彼此都在文艺界工作,但从未见过面。春节,我在家里看电视,无意之中看到了中央电视台3套正在播放着一个现代戏曲,是蒲剧《土炕上的女人》。也许蒲剧是我的家乡戏,但更主要的是动人的剧情与男女主人公的扮演者任跟心、郭泽民等精彩的表演深深地吸引着我。当然我也同时知道这部戏是作家记丁先生的近作,是前不久轰动了北京的一部非常优秀的剧目。随着剧情的发展,我眼中的泪水一直伴随着我把全剧看完。我被震动了。剧作家为观众塑造了一个普通的山村女人的一生,但正是这个普通的山村女人为中国革命牺牲了自己的丈夫,在自己窑洞的土炕上救助了并抚养了共产党的一家三口人,最后她无怨无悔,只希望她抚养过的儿女们“做一个正正派派的好公家人!”戏播放完了,但我眼中的泪水仍在流淌这。我心怀激动,坐卧不宁,一时不知如何平静下自己的心情。我在屋里徘徊,一次一次擦着自己眼中淌不完的泪水。我的心中此时突然有产生了一个念头,我要立即向这位我从未见过面的作家表示我的祝贺,我要采访他。我使了各种招数,最终打听到了他家中的电话号码,并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电话,心里却在自问:我这样做是否有些冒昧了?
对方传来应答声。这声音令人亲切,如同我刚看完的那出动人的戏。“请问,是哪位?”
我眼中仍含着泪水回道:“你是不认识我的。太冒昧了,这么晚了还打扰你。我是刚看过蒲剧《土炕上的女人》的一位观众,我被剧情感动了,我首先向您表示祝贺,谢谢你为我们广大观众创作出这么好的一部作品。同时我作为一位文艺刊物的记者,很想去采访您,希望您能接受。
话筒中似乎有片刻的停顿,但很快有了应答:“见面谈谈是好事,好吧,你来吧,抽你的时间来,……”
第二天的上午我叩响了纪丁先生的家门。
一个优秀的艺术作品,贵在写出人的真情,而这种真情又必须容纳在民族美德的深厚内涵之中。
开门迎接我的是纪丁先生的妻子。看上去人觉得文静、厚道、亲切、好客。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把我客气地让进了纪丁老师的书房。纪丁先生的书房与阳台是通的。而阳台上养着各种各样的花正枝繁叶茂,争艳开放,给人一种愉悦和朝气。书房的中间摆放着一张很大的写字台,那上边摆放着“文房四宝”及厚厚的一叠文稿。四周全是书柜,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多样的书。我心中不禁赞叹:好一个花香浓郁、明净雅致的书房!纪丁先生是在花丛与树林中写作的,难怪他能写出那么多又那么好的作品。
自我介绍后,我说:“这几年我看过你创作的电影《刘胡兰》、戏曲《丁果仙》、《土炕上的女人》以及小说《传奇女伶》、《粉末情缘》等很多作品,作品中总给人一种浓浓的情。而这情种又具有深广的内涵。我想请问你是怎样把政治题材的作品写出了动人的深厚情感的呢?
纪丁先生娓娓地笑了一下,算是对我提问的礼貌应允。然后他顺手从书桌上取出一盒香烟从中抽出一支,先给自己点燃了,说道:“现在许多女士都吸烟,我也不知你吸不吸,所以不敢贸然礼让。”
我说我是不吸烟的。
他很风趣的笑了笑,应道“那我就做对了。”接着他一边吸着烟,一边回答着我的问题。他说:“人们通常说文学就是人学。”这在理论上是对的,但做起来是不容易的。我这几年写了几部具有较强“政治内容”的作品,塑造了几个共产党人的形象。但共产党人也是人,首先他们是普通的人,写他们深厚的人性与人格。没有人情的作品是不能动人的。即使你编织的故事再好也不会有感召力,同时也不会具有生命力。我在创作电影《刘胡兰》时,首先把握住刘胡兰是个女孩子,其次才是一个具有革命行为的共产党员。因而在故事情节上我更多写了她与继母之间从拒绝到融通,与妹妹爱兰之间的姐妹深情,与父亲之间的父女之情,与抗日县长之间的爱慕之情等等,也就是说用一个情字把刘胡兰的革命行为网织起来。在“就义”一场戏中,我竭力挖掘英雄的内心世界的崇高,那就是对革命事业的信仰。刘胡兰实际上是为自己坚贞不渝的信仰而献身的,所以她临危不惧,大义凛然。我是含着泪写作《刘胡兰》的。有人曾经诋毁和批评过这部片子,说只有人情味缺乏革命性。也曾指责刘胡兰的朦胧爱情是对英雄的歪曲,“16岁的英雄怎么能谈情说爱。”批评者忘记了我们英雄所处的年代,在那个年代16岁的女孩子大都订婚嫁人了。事实上影片是很受观众喜爱的,《刘胡兰》除获了几项奖之外,发行拷贝多达1400多个,打破了近年来国产影片的记录。单2000年期间中央电视台的电影频道就播放了十多次。
谈到此时,我看到纪丁先生虽然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内心里似乎已经很是有些激动。他连续深深吸了几口烟,然后又谈到了“丁果仙”。
他说:丁果仙是山西晋剧事业上最有成就的艺术家。其实我是既没有见过丁果仙其人,也没有看过丁果仙的演出。只是我在省戏剧研究所工作室,几乎花费了近十年的时间对丁果仙的生平事迹及丁派艺术进行了考察研究。我听过她大量的录音唱片,看了她在50年代拍的电影《打金枝》,在写了大量的研究文章之后,我在1990年开始动笔写长篇纪实文学《传奇女伶丁果仙》,这部作品在“太原晚报”连载之后引起了广大读者的反响,当时连报纸也增加了订阅数。之后我又把丁果仙写成戏曲电视剧与舞台剧,工作量虽大,但我的创作心态却非常的真诚。无论纪实文学还是电视、戏曲,我都力求把丁果仙作为一个女艺术家来写,写她的艰难困苦的人生,写她舞台艺术的辉煌。在我的作品中首先把丁果仙作为一个女人来写,其次把它作为一个女艺人来写。有人曾经劝说要我写共产党如何对丁果仙的改造,要我写共产党员的丁果仙如何支持抗美援朝和出资办校的模范事迹。我笑面拒绝,因为我不想把一个艺术家身上披挂更多的政治花环。这部戏后来获得了成功,几次在全国获奖。但也有多方面的缺憾,因而这部戏未能作为保留剧目久演下来。
在谈到《土炕上的女人》时,我问纪丁先生说,贾平凹的原作《土炕》我是读过的,那不过是个三四千字的短片,你是如何把它创作成舞台剧的。而且舞台剧与原作的情节、人物、故事有了极大的差距,你能谈谈创作的过程与艰辛吗?
纪丁先生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说了起来。他说:贾平凹先生的原作是在九年前我在吕梁山上参加扶贫工作时偶尔读过的。原作虽然不适应改变影视与戏剧,但贾平凹先生为我提供了一个鲜活感人的女主人公。这个女主人公身上的一个“情”字深深埋藏在了我的心中,是我久久不能忘怀。在这个女主人公身上不仅具有革命性的牺牲精神,而且具有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贫贱不移,舍生取义,铮铮挺立的美好品格。我是先把这篇小说创作成电影剧本的。而在电影剧本的创作过程中我对人物进行了重新塑造对故事进行了重新组织,但我的主题与立意是平凹先生的初衷。后来任跟心看了电影剧本要求我为蒲剧院改编成一部舞台剧时,由于我的单位正在调整领导班子,我的心态正处在浮躁期,因而我邀了王颂先生与我共同完成了舞台剧的创作。以后在排练中又九易其稿,真是每一次动笔修改都是含着泪水完成的。整整两年来的排练场上曾产生过多少动人的画面:刚拉场时任跟心扮演的杨三妞闻讯丈夫支前牺牲痛不欲生,剧情与她精彩的表演竟感动得演员哭、导演哭、音乐设计哭、乐队哭、围观的群众哭,致使戏无法排下去。导演只好宣布休息,让创作人员平静一下情绪之后再排练。创作者尚是这样,观众可想而知了。这个戏如今已经上演近200场了,场场都能听到台下观众的一片哭声,而观众的哭声正象征着艺术的感召力。记得在赴北京的演出过程中,当戏结束之后观众含泪鼓掌,演员不得不多次谢幕。著名的戏剧家郭汉城先生在评论《土炕上的女人》时曾说:这部戏是中国戏曲现代戏成熟或趋于成熟的标志,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当然这部戏还在一边的演出一边的修改过程之中,将要参加全国戏曲现代戏精品展览演出及2001年中国戏剧节,力争冲刺更大更多的奖项。贾平凹先生也曾两次看过这部戏,每次都是含泪而观,他说:“戏这样的成功,是出乎我的意料的……
才情加勤奋,还必须具有一颗对民族文化发展的责任心。既然作家被称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就应当有多方面的手艺。
一谈到《土炕上的女人》我看到纪丁先生有些兴奋与激动,我想调换一下他的情绪,便问道:你是一个多产作家,但让我好奇的是你不但写戏剧、写影视、写小说,而且还出过戏曲理论专著和近百万字的论文,我想了解一下,这其中是才情的因素,还是勤奋博学的原因?这写作的诀窍你能谈谈吗?
纪丁先生又微微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他说:其实一个作家是应当具备多方面的手艺,写出各种形式与各种题材作品的。在历史上我们有许多作家都是多栖作家,远的不说,就现代作家中如老舍、赵树理先生写了那么多的好小说,但他在总结自己一生的创作时还感慨而言:我是生在《万象楼》,死在《十里店》,这两部作品都是戏曲剧本。就连伟大的巴尔扎克一生都在努力写戏剧,虽然失败了,但说明作家是需要有各种手艺的。当然我所讲的手艺是需要一个作家的才情加勤奋,但更重要的是应当有一颗对民族文化发展的责任心。比如戏曲是我们中华民族文化史上的璀璨明珠,戏曲的形式与内容都需要不断的发展与改革,而这发展与改革的担子我们的作家是义不容辞的。我是以剧本创作与戏剧理论研究为主的。在70年代末我曾创作上演了一部历史故事剧《皇榜案》,当时我还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更多的是在老一代剧作家的关怀与支持下才取得的这次成功。从此以后我始终没有停止过戏剧创作,迄今创作上演有十来部了。我创作拍摄了几部影视剧,如《刘胡兰》、《窦娥冤》等。这些作品有的获了奖,但更主要的是赢得了众多的观众。我认为一个作家生命的一部分是他的读者与观众。在文化圈内人们多有印象我是主攻戏剧理论的,其实这种认为也是对的。80年代的初、中期我在戏剧研究所工作,那时候年轻,有精力也有热情,加之我酷爱山西戏曲,我竟花费了几年的时间跑遍了山西的各个县,把全省54个地方戏曲剧种进行了详尽的考察,以后又撰写了《山西戏曲概览》等专著。这时期我还写了30万字的戏剧理论文章,如《戏曲的忠孝节义与当代意识》、《当代戏曲状态的思考》等论文发表之后,在《光明日报》、《中国戏剧》等报刊上引起争论,有的反对,有的赞同,总之轰轰烈烈了一阵子。当然,我现在仍在写艺术理论文章,知识重点放在创作上了。
讲到此时,我似乎觉察到纪丁先生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他满脸的欢笑,从书架上翻出来他的剧本、他的影视、他的论文及专著。他说:最令我欣慰的是,我创作了咱们山西一文一武的两名伟大女性,一个是刘胡兰,一个是丁果仙。
我看见他又是神秘地一笑,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笑眯眯地说道:更多的人还不知道我也写小说,其实我最早发表的作品就是小说。近些年我先后出版长篇小说《传奇女伶》、《粉墨情缘》等。纪丁先生说这站立起来走向书柜,顺手拿出一本书并在书的扉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将书送到我手中,说这是最近中国音乐出版社出版的他的一部纪实小说,送我做个纪念,并请指教。我接过装帧精美的书,书名是《杨月楼》,我便问这又是一个写戏剧艺术家的书。他笑笑回道:是的。我这一生与中国戏曲结下了不解之缘,有一种难以了却的“戏剧情节”,只要我一日能动笔我绝不会放弃戏剧创作。
我又问他在新的一年中将有何新创作任务,他变得严肃起来,抬头望了我一下,他的那双眼中充满着忧郁与深深的自信。他说:我的身体并不好,患有顽固性失眠症,腰部又受过伤,常常感觉到疲倦,真想休息休息了。可是今年的创作任务又极重,一个是《土炕上的女人》要应文化部和中国剧协的邀请参加在四川成都与广西南宁展览演出,剧本还需要加工一下。另一个是我最近为上党梆子创作了一部历史故事剧《甲申红颜》也要赴京参加全国汇演,现在虽然已经排练上了,但尚需加工,还要花费一定的精力。还有我应中国戏剧出版社之邀写一部20余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梨园风流一家人》,已签了合同,年底交稿出书。看来是休息不下了。唉!人活在世界上就得永无休止的走啊走!那就走吧!
只要经历过人生的每一个苦难,这苦难便成了每一份财富。苦难有时是人生与事业的动力和润滑油。不要拒绝苦难,要敢于直面人生,宽容社会对自己磨砺。
谈到这时,我看了一下手表,时间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多小时,我很想抓紧我采访的进度,但我又想听听纪丁先生颇有情趣的言谈。我问道:我听你的一个文友说,你的命运很不好,从小吃了不少的苦,近些年又多经坎坷,不知你想谈谈吗?
纪丁先生淡淡的一笑,重新点燃了一只烟,沉思了良久,叹道:真是往事不堪回首!一切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我不想回忆往事,更不愿意谈及往事。今天你既然问了,我完全拒绝也不好。我不到半岁时我的亲生母亲离开了我,由我的奶奶养育到我四岁,以后的岁月基本上在半流浪生活中长大的。文革之中,我的父亲经历了折磨,最后含冤九泉。我的童年少年与青年时代吃了不少苦。但庆幸的是我终于接受了高等教育,在山西大学中文系完成学业以后,我又考进了中国艺术研究院,聆听了全国著名的艺术家、学者、教授如曹禺、张庚、郭汉城、阿甲等大师的教导与亲传。这次我随《土炕上的女人》剧组进京演出,我的导师郭汉城先生看过戏之后久久握住我的手说:你为中国戏曲现代戏争了口气!也为咱们中国艺术研究院争了口气!你正是创作的旺盛期,还应努力写出更好的作品来!我当时满眼泪花望着八十多岁高龄的老师,我说我会更加努力的。
我又问纪丁先生,你对你近些年人生与工作经历过的坎坷与不公正是怎样认为的?能请谈谈你是怎样面对坎坷与不公正,还创作了这么多的优秀作品吗?
我看纪丁先生又淡淡地微笑了一下,说这是复杂的社会现象,不单单是个人的问题。人生经历的多了,看惯了,心态也就平静了。也只有经历过人生的每一个苦难,勇于直面苦难与度过苦难,这苦难便成了一份财富。苦难有时是人生与事业的动力和润滑油。我从来不拒绝苦难,我敢于面对人生的每一次欢笑和痛苦,宽容社会对自己的不公正,淌过人生的坎坷便是胜利。我看具体情况我不必讲了,我不愿意回顾历史,我只愿意向前看,向前走。
一个作家的情趣与人格品味,实际上就是这个作家的艺术价值。
时间该是我结束采访,告别纪丁先生的时候了。我从他的书房出来,走到客厅,看见客厅的墙上挂了几幅极为珍贵的字画。我仔细看来这字画中有全国一流书法大家启功、卫俊秀以及我省的著名书法家姚奠中、徐文达、赵望进、王留鳌等人的书法。也有他的老师曹禺和文友贾平凹等人的书法。其中有一副刚劲有力而又飘逸洒脱的条幅落款处写着“纪丁录郑板桥诗自勉”,再看那图章也是“纪丁”二字的篆刻。我不禁叹问你还是位书法家呀?!纪丁先生还是淡淡的一笑,说:我算什么书法家。我写字只是为写作太累时的一种休息方式。算一个书法爱好者。我问纪丁先生能否向他求幅字,他幽默地一笑说这容易。
说着我又随着纪丁先生返回了他的书房,在他铺纸备墨之时,我再次欣赏着他书柜上摆放着的各式各样的工艺制品,好几件是我省戏剧名家如晋剧的郭彩萍、高翠英、谢涛、孙昌等,蒲剧的任跟心、武俊英等以及上党梆子和北路梆子的表演名家赠送的。我问道这些戏剧界的名人都是你的朋友呀?!纪丁先生一边润笔一边说:我这人有两大爱好,一是喜欢山西的地方戏曲,而是喜欢交友。这些工艺品都是他们在全国获了“梅花“大奖之后赠送我作纪念的。当纪丁先生润好墨汁将要下笔的时候,他怪有情趣的问我,不知道你喜欢几句什么词语?我说就写你这条幅上面的郑板桥的诗,让我也受到些勉励吧!纪丁先生微微点了点头,挥毫写下了: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崖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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