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梨园的周志刚先生日前因病辞世,老人生前曾动情地讲述一个故事。笔者听之泪下,几日后即匆匆整理成文。
为保持原味,文中仍用第一人称。
1941年,岁暮天寒。将近一个月,太原的气温都在零下二十度左右,街巷积雪久久未见消融。绝大多数商家关门歇业,往常直到“小年”才停演的各大戏班也早已“封箱”。
大水巷开明戏院后台,来自北平的中华戏曲专科学校的年青艺人们此时陷入了巨大的愁苦之中。年前学校被迫停办之后,“四小名旦”之一的大师哥宋德珠牵头成立“颖光社”,带领李和曾、王金璐、李玉茹等崭露头角的师哥师姐们演出于长江沿岸,据说票房尚好。玉字班贺玉钦(中华戏校共有“德、和、金、玉、永”五科学生,周志刚先生属“永字班”,原名周永刚。)也组织了一个“校友社”,带着我们近五十名师弟师妹沿着黄河跑开了码头。冬初到达太原,不久即面临困境。太平洋战役爆发之后,太原百姓看戏的热情日渐消退,此地京剧观众本就不多,开明戏院已基本无人光顾。五十人中的大多数未带棉衣,只有一件绒衣御寒。天天两顿棒子面粥(此地叫“糊糊”)下肚,饿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原来只在戏里听到的“饥寒交迫”“末路穷途”这些台词,眼下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贺玉钦在半个月前就想带领我们返北平,可是“望家乡,去路远”,这迢迢千里归程,五十人的盘缠又在哪里?进退无路又告贷无门的贺玉钦“载不动”这“许多愁”,终于发起了低烧。
这时我忽然想起离开北平时,父亲曾告诉我:太原有个张旭初,当年他浪迹平津时和家父过从甚密,听说当上了太原梨园公会的会长。如在太原碰到沟坎,不妨寻他扶助。贺玉钦让张金梁等三位师哥陪我前去求告这位张会长,看来也只能是撞撞大运了。
张旭初好像已经知道我们身在绝境,未等我们说完即站起身来说:“我们走,去小濮府。”乍一听,我当时就想,莫不是张会长要带我们到什么高官贵府上淘些“银两”么?其实,小濮府只是一条小街,他在一所很不显眼的门楼前收住脚步,指着门内对我们悄声说道:“丁果仙,丁老板。”原来这里是名满三晋的一代名伶丁果仙的宅第,我此时忽然想起一句街头谚语来:“丁果仙演男不像女,梅兰芳扮女不似男。”看来太原的百姓是把这位梆子坤生和梨园巨子梅兰芳等量齐观的。当我们进入极不宽绰的庭院时,屋里传出了“那时节插翅也难腾”的唱腔,那是余叔岩的《战樊城》中的一句,看来她还在用功。
张旭初一声“丁老板”算是告进,屋内京剧唱段戛然而止,一位瘦瘦的汉子掀起了厚厚的棉门帘。于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卸了妆的丁果仙。可能是屋内不太温和,她仍着一袭棉袍,脚踏一双棉套鞋,只说了一个字:“请。”张旭初坐在八仙桌的另一侧,我们四个坐在了丁果仙身旁的一条长凳上。张旭初按照她在师门的排序叫了一声“二姐”,就在火炉上水壶的嘶嘶声中开始了叙述。张会长好口才,说起来声情并茂,关节处竟然几次哽咽。然而我们却没有闻声丁先生有一声回应,只见她正襟危坐,而如秋水,似女僧入定,但我们知道她在专心倾听。只是在张旭初喝水时,她才向我们投来悲悯的一瞥,目光极为明亮。
在北平时,我们听说梨园全部坤生中,只有两位绝少“雌音”,一位是孟小冬,一位就是这位丁果仙。来到太原不久,就听到了“看一次丁果仙,可有半月夸口”的说法,等我们到大众戏院看了她的《太白醉写》和《渭水河》之后,不能不赞叹她的“美妙绝伦”了。明白了这位容貌不算俊美,嗓子不算嘹亮的女艺人赢得万千宠爱的原委。当你置身戏院,耳听着她苍凉而清亮的唱念,眼瞅着她那潇洒而精致的做表,每一个细处都布满着诗情画意,每出戏都能给你制作出一番大气象来,你不痴迷都难。可眼前这位一脸禅意的中年女子,我怎么也不能把此时的她和舞台上的周武王和李白联系起来。这是同一个人么?
张会长已说完,示意我们先行告退。看来他十分了解这位梨园的擎旗者,他已确认丁果仙必然出手救赎。我们站起身来,向丁先生施礼离别。这时,又是那位瘦瘦的汉子快步掀开门帘,我们似乎听到张旭初对他含混的称呼,他姓武姓吴还是排行第五,我们都不知道,反正我们从那时起开始叫他“五叔”。当我们走近院门时,只听门帘响动,丁先生款款而出。此时月挂中天,清晖满院,她披着一身月光走到我们跟前,轻声说了一句:“难为孩子们。”此时我却从她脸上读到了歉意和愧疚,这是从何而起啊?本来是我们不知天高地厚,误撞深池,完全是我们咎由自取啊!我琢磨,丁果仙或许是悟出了天道,才有了这大悲悯和越位担当。归途中,张金梁师哥说起大众戏院前厅的那块匾额,为上面“皓月清晖”四个字叫绝,也真是,不管这块赞誉丁果仙的牌子出自何人之手,无论艺术舞台还是社会舞台,对于丁果仙来说,以“皓月清晖”四字对她进行描述可谓妙到毫颠。回到开明戏院,师哥师姐们都在等候消息。时近午夜,张旭初和五叔才带来丁先生的决定:“义演三日。”这是天大的喜讯,但贺玉钦还是担忧:虽然说“德不孤,必有邻。”狮子黑、小桂桃等大牌名角能否招之即来?国难当头,饥寒中的古城百姓还能有心情看戏么?就这样,近五十号人围着火炉直到天亮。早晨有雾,雾散后,太原的街巷贴出“赈济戏校童伶返平义演”的海报,丁果仙、狮子黑、小桂桃等名家赫然在目,三天戏码是《吕布与貂蝉》《八件衣》和“折子戏专场”。十点刚过,大水巷和毗邻的小水巷即水泄不通。我们正在打扫戏院门前积雪,只见售票窗口人头攒动已是一票难求。
早听开明戏院的值更大爷说过,从高官巨贾到贩夫走卒,丁果仙的戏迷队伍可谓浩浩荡荡,但绝大多数深解艺中三味。三日义演,我们配演戏中家院、兵卒、宫女、丫环等,陪丁果仙等一路演下来,才知道此言不虚。就拿掌声来说,与别处就大不相同。这掌声来得急骤,走的迅疾,观众似乎唯恐耽搁了丁果仙那一板一腔、一字一句,甚至一顾一盼、一笑一颦。这位外来的女子不知何时得到天助,令古城观众痴迷若是,也可算得梨园一件奇事。
第四天是张会长组织太原京剧票友公演《四进士》,我被派演“顾读”。演毕卸妆时,五叔来告知,义演大获成功,次日中午为我们饯行,后天傍晚返北平的车票已经购妥。站在我身后的贺玉钦竟然失声痛哭,他才二十一岁,这“两重天”般的大悲喜他实在经受不起。
位于南仓巷的“清和元”饭庄,餐厅里整洁而洁净,五张桌子四周坐着我们这些衣着单薄而又褴褛的年轻人。五叔朗声说道:“丁老板在这里为大伙饯行,她太累了,让我(他一直把“我”说成“鹅”)代她陪侍诸位。兵荒马乱,饭菜不甚精致,请慢用。”五叔这个“慢用”肯定是错了,多日饥馑的年轻人已是虎咽狼吞,那吃相实在不堪,好在五叔知根底,他发现饭菜消耗甚快,多次奔到灶间催促。
就在包子上桌时,五叔向贺玉钦低声说了句什么就离席而去,席毕,只见他率领七八条汉子肩扛着扎成捆的衣物鱼贯而入,堆到柜台上咚咚作响。此时我们又听到了五叔第二次简洁的演讲:“丁老板给每人张罗了一身行头,黑斜纹布的帽袄裤靴共四件。时间紧,活不细,分大中小三号,请大家按身量领取。”此时,他不忘幽默一把:“请各位小姐屏风后更衣。”角落里倒是摆放着四扇屏风,但师姐师妹们和我们一样,已是“可怜身上衣正单”,早已无衣可更,眼下只能是“增衣”了而“增衣何须屏风后”,顷刻之间,餐厅里已是黑压压一片。
次日晚七点,半圆寒月天如水。车站月台上,我们的给养刚刚领取完毕,每人四个夹肉烧饼,还有一只大萝卜。五叔手持钱袋,在每个人包烧饼的油纸上拍下两块大洋。我们很清晰,一块大洋已经是平常百姓人家半个月的生计。
有人发现,先生丁果仙正站在月台廊柱下,安详地看着五叔发放盘缠,我们快步涌了过去。只听贺玉钦发一声喊,近五十名身着黑色衣帽的年轻艺人们向这位崇高的救赎者深深地鞠了一躬。此时,我又发现了她瞬间的局促和不安,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母亲对儿女永远的抱愧;那是只有尊者才有的伟大谦卑。
列车已经慢慢启动,我们都挤到了临近月台的一侧。五叔他们高扬右手,只有丁先生看着我们袖手轻移,那不是充满威仪的虎步龙骧,怎么看也是母亲慈爱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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