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斩经堂》这样如此尖锐地营造戏剧矛盾,注重摹写人物内心焦灼、撕痛的传统戏的确少见。特别是在人物行为、命运的揭示上,其写出的那种深绞着人情味的苦痛的确令在下折服不已。经过周信芳的精心演绎,戏中夫妻是那般恩爱、“仇人”是如此善良;母子曾忍辱负重、婆媳曾何等情深!正是这纠缠不清的情感与外界因素的奔突、冲撞,所有人都面临着一种艰难的抉择。这种抉择,使英雄气短、使慈母残忍、使良善强命,更使在下由衷地产生撕心裂肺般的伤感与震动。看戏之后,久久不能忘记吴汉杀妻前的沉重,兰英求生时的陈辞,媳亡后吴母的忏悔,更难忘记当亲人都逝去后,孤独的吴汉和号令弃莽投汉的伤感无力。
口说无凭,咱们还是用“经堂”一场举例,以证在下不是信口开河。这里,周信芳先生表现得真是细腻得入微,又体现出难得的大气。吴汉[吹腔]上场,唱到“且听兰英讲些什么”,恰恰听到兰英为婆母、为丈夫、为黎民百姓的虔诚祷告。他本就在“天上掉下无情剑”的指令下,为“斩断夫妻两离分”而苦痛,却不能不“含悲忍泪经堂进”,这时就一下子变得心更软、情更动。这也为后面的“对儿戏”铺垫好了爆发的坚实基础和浓郁的悲剧情境。以上是从情节上说,其实在下更五体投地的是周信芳的天才表演,他愣是在一出程式化十足的老戏中,将生命的苦痛和心境的复杂水到渠成地营造到了极至,相信潸然泪下者不仅在下一人。戏的妙处恰恰是在展示人的行动与真实内心相悖逆过程中的最动人之处。吴汉先意欲以“色厉内荏”的强硬寻找兰英的抗逆从而“坚定”杀之的理由。然兰英的通情达理、处处顺从,又使吴汉欲怒无由。接下来吴汉欲从孝悌、忠义上寻找杀妻因由,与吴汉的“义正词严”相对答的恰恰是兰英的“家长里短”。当吴汉的“国仇、家恨”均为兰英回应得激不起爆发的火花后,近乎蛮不讲理的吴汉终于唱出:“恨只恨你是国贼女!”兰英的回答则发自肺腑而掷地有声:“你我夫妻恩情深!”令人动容!在下实实感到,这是戏的情始点,更是人物的断肠处,尤其是周信芳不同于其他老生艺术家的匠心所在和艺术思想的独特流泻,他将旧戏的程式和表演,营造出了一种对观众的巨大冲击力,他展示了人物情感背后的性格与悲剧命运,并通过表演使戏中的情感力量真正在观戏者的内心升华、弥散开来。这看似平朴之极的几句对话,包含了剧作者和周信芳对人、对事、对情、对世道伦常、对人生命运的多少感慨与经验啊!
如果说,这之前的所有戏都更多地是为矛盾的营造、情节的发展而为,那后边的情节则完全是对兰英这一悲剧女子内心的美好良善的刻画。无论是情愿一死,还是悲哀中的“三不足”之憾;不管是对死后墓志称谓的向往。还是对在世丈夫生活的关切与嘱托,出于兰英这个平凡女子的话语都是那么情真意切,合情合理,打动人心。这里的语言之所以具有强烈的震撼力,足以催人泪下,在于它不像传统戏中的许多台词论事而不触情,也不似如今天的许多戏和那样,玩弄煽情却难觅真挚的朴实。这些充满人间烟火气,又切合妇孺之心的语言看似信手拈来,实则用意良深,表现出编创者的情思与才智。
由此,比照眼目前儿一些新戏,真应该向人家好好学习学习。应该说,京剧史上没有任何一个时期像今人一样将写人物、演人物那样高高地顶在头顶,时时地挂在嘴边儿了。但遗憾的是,看戏的主儿一旦想在欣赏效果上真切感受一下艺术家的历史感和思辨性追求,想被您写的人物悲剧命运着实感动一番,甚至仅是打算真切寻求一下心灵苦痛,则保准没门儿,定会扫兴而归。关键是今天许多名家大师的宣言,敢情不是建立在血肉清晰、真实可感的人物情感中、性格上,而只是作者的时髦口号和自说自话的矫情罢了。
此外,反复研究《斩经堂》,在下还有个感想也跟您各位说说,看对不?周信芳的确是京剧史上充满创造性的艺术大家,有着令人仰止的品格。但多年来。我们受各种因素的制约,对他的认识是偏于概念化和讨论他的政治价值了。您不觉得,现在更应从剖析中发现一些真正属于艺术范畴的结论吗?而这出在荒唐的阶级斗争时代被尘封多年的《斩经堂》,正是一个非常具有研究和认识价值的“麒派”艺术的珍贵个案。它是中国京剧一个新中有旧、相得益彰的创造典范,堪与莎士比亚悲剧媲美的中国京剧艺术的文本和演出的范本。试想,以余叔岩的秀雅绝难现周信芳的豪迈之姿,以言菊朋的玲珑绝难觅周信芳的慷慨之情,以马连良的飘逸绝难出周信芳的凝重之感,以谭富英的洒脱绝难得周信芳的沧桑之态,以杨宝森沉郁绝难表周信芳的激越之情,以奚啸伯的小巧绝难达周信芳的磅礴之气。这真可成为认识“麒派”艺术的最佳窗口,也是今人学习、继承、弘扬“麒派”艺术的难得教材啊!您说在下说得对吗?
(摘自 《中国京剧》杂志 20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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