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就是大师

尽管京剧的史论著作汗牛充栋，但不知为何，在下最爱读的却是汇集梅兰芳先生一生艺术经验的《梅兰芳文集》。因此，每次读来都会有许多的收获、深深的感慨、不尽的联想。所以，便一直地读，经常地读。

不怕您见笑，我的这个感想，不久前曾向一位很有水平和影响的戏曲理论新锐谈起，他回报我的是一丝不以为然的讥笑。但不知怎的，这不仅没伤了在下的自尊，没动摇在下的自信，反而感到梅大师的著作更像一座深邃、珍贵的宝山了。

还是不久前，在下向一位演员朋友说起这个问题，他反而很感兴趣地询问在下根据为何？不想，一向头脑和语言都属迟钝的我竟然脱口而出：“读后您会明白什么是大师，怎样才能成为大师！”事后，我兴奋地将回答的敏捷和准确，归功于大师对一个虔诚读者的赐予。

也许有些看官会说，您说得玄了吧？一点都不！咱就从这部书中一个很不显眼的章节说起。

说它不显眼，是因为这篇文章并不是梅大师重要表演经验的总结，也不是重要艺术思想的阐述，而是只谈了一个在许多人看来并不重要，或被大家漠视的问题：剧照与京剧艺术的关系。文章名为《漫谈运用戏曲资料与培养下一代》(见《梅兰芳文集》154页)。

看到这个标题，肯定有些人会怀疑说，资料是学术研究的参考，它能负担起培养人才的重任吗？那咱就且听梅大师的高见。

文中，梅大师从流传广泛，大家熟知的几张谭鑫培、杨小楼、陈德霖、俞菊笙、钱金福、王瑶唧，以及他自己的经典剧照说起，精辟解读和分析了照片所传达出的非常丰富的艺术信息。他通过老谭的《南天门》，认为可以形象地告诉我们，好的京剧老生应该具有怎样的生动气韵和表演节奏感；通过俞菊笙的《长坂坡》，提醒我们的武生演员该如何捕捉前辈武生大家手上的劲头儿；通过陈德霖、钱金福的《雁门关》，点化我们旦角演这类角色，在胸脯、脖子和肩膀三个部位如何才能美观精神，花睑的坐像如何才称得上威猛凝重；通过杨小楼《青石山》中提甲持刀的亮相，让我们形象感受武生的亮相如何才能威风八面、气概豪壮，“身上严整透灵，从头到脚挑不出一丝毛病”。此外，梅大师还从张淇林《青龙棍》中“山膀”的高度，形象地捕捉到前辈武生的“山膀”是什么样的？以及之所以要“亮胳肢窝”的道理和令人陶醉的美学效果；从杨小楼《长坂坡》的“假寐”剧照中，获得“优秀演员在舞台上没有动作的时候，还是要有连贯的情绪的”切身感受。应该说，梅大师对前辈剧照的解读，早跨越了欣赏的层面，不仅上升到了总结艺术规律的高度，而且对已经不见的法则、动作，进行了一番独到的研究和阐释。从这点上讲，梅兰芳先生真真称得上是京剧艺术的大师、大家！

别忘了，梅兰芳大师在艺术上具有非凡的功绩和高深的造诣，他可以发表的宏论很多，研究的事本可以很大，但他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篇幅，用如此多的精力，深入探讨研究这样一桩大家都很漠视的小事，并在文集中滋滋有味地分析、咀嚼、研究、弘扬出前辈名家看似静止的照片中蕴聚着的丰富、高妙、珍贵的艺术经验的信息呢?思索之后，在下感觉到，这就是大师的胸襟之宽阔、思维之敏捷和境界之博大！

不错，正像梅大师谆谆教诲的：“这一类的照片，对后学的用处，不是说将来在台上演《南天门》、《汾河湾》时，要摆出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像。”而是“揣摩已故名老艺人的照片，也能从中得到不少的启发”。不仅如此，梅大师还由此及彼，根据研究的思考和自己的经验，总结出了拍摄剧照的“六忌”，即：忌正像偏照、侧像正照、照未完成的亮相、照仰镜头、照开口像和照不合节律的像。哎呀，恐怕当今的许多专业剧照摄影师也是很难总结出来的吧？您说，就从这点来看，咱能不佩服人家梅大师吗？

在下感到，这件事和这篇文章对我们的启发是很大的。它告诉我们，大师的一切心思都放在对艺术的琢磨和思考中。想演好戏固然重要，但如何演好戏？或者说，为什么大师能够这么精妙地演好戏？是因为他所汲取的源泉与动力如此广泛和敏锐。因为，一些在我们眼中忽视的事，大师都能发现其中的道理；一些在我们眼中平凡的事，大师却能获得莫大的启示；一些在我们眼中渺小的事，大师却能收益匪浅；一些在我们眼中深涩的事，大师却能总结出深人浅出的艺术窍门。这就是大师，这就是大师的才华与境界，这就是大师的不同凡俗。这不仅值得我们思考、学习，更提醒我们，在日常的艺术实践和生活中，随时都要去深入磨砺和广泛修炼啊。

在《梅兰芳文集》中这类的散金碎玉多着呢，等待着我们去发现。不信，您就去读，就去想，相信您准会有收获的！

（摘自 《中国京剧》杂志 200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