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京戏的老马到老章家吃饭,怎么个吃法?有人写出来了,我知道了。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有家人家,每人每天用一块新毛巾,有人写出来了,我知道了。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康有为是历史名人,子孙落难如何,有人写出来了,我知道了。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情有人写出来了,写得对不对?写得好不好?人们相信不相信?喜欢不喜欢?乃是常有的事。另外,还有个戏剧性的突破,应该不应该写?这也许是引发人们,波及其他,不断论证的关键。应该不应该写?卜卦一下,理智让人清醒,笔者的结论四个字:不应该写!为什么?
笔者本可以引用,又是维克多·雨果,德·巴尔扎克的一些精粹名句。不,换个新方法回答:假使作者的老爸仕途平稳,寿终正寝时,闹面把什么旗复盖一下肚皮,子子孙孙就太太平平。从军的,弄个把师长、旅长干干;从政的,混个把部长、付总理当当。他会去写这些牢什子吗?我说肯定不会。这就是不应该写,为什么的原因之一!
是的,不应该写!当年若无有什么大的变故,彼肯定是另一番天地。纵然写东西,会似写那首“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那位柳宗元一般,抒发抑郁不平的感慨也会有的。 但是,诗还是写得风格淡雅,语言峻洁,感情沉挚,韵味深长。此诗是诗人谪居永州期间的作品。降职,调个单位,还是做官。可不会迎着风雪,浑身冰凉,坐在船头上吊螃皮鱼的!
尔今的,可是命薄缘悭的,是运气不佳了。彼才学倒有,真所谓“师出名家,身手不凡。”偏写了些按说出身将相子女,本不可能去书写的那些东西。写点东西,以笔者看来,彼主要是舒发积郁之气。世风俗见可以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乃通论。而彼若只是为名利而写,笔者以江浙俗语道来:彼“木排都氽掉了,还捞这几根稻草?”况且到了这晚岁暮年间。彼若不觉悟,笔者还觉悟了呐。更无况彼还是“山上下来的!”此中凶险,常人如何能体会。也只能怪伊运气不好,触霉头!
运气不好归不好,触霉头归触霉头,古人云:“ 诗言志,歌永言,文以载道。”彼发出点叹息,当然就很自然。更无况,以彼印象写出来的东西,没有超越过去彼的生活的范围,彼的思想范畴。用过去常用的词,叫做:“在他身上明显存在着很深的阶级烙印”!
彼把这些东西写出来了,加上点“油盐酱醋酒”,文字渲染了一下。彼写彼阶层过去了的东西,倒确实没有逾越之处。小有出入,难免有个上偏差、下偏差的,这叫做“公差”。此公差可不是《三家店》中让秦琼吃足了苦头的公差。这写文章所造成的偏差,与造机器是一样的。更无况身入囹圄那么多年,感概难免油然而生,随口而发。写到的人和事,也难免以彼的眼光和阅历去理解。更无况写东西,写出来了,恰似开食堂,还有个“众口难调”的问题。设身处地想想,不入其境,焉有其情。闲人说闲话可以,恶声漫骂就很不应该。阴功积德,与人为善,切不可“乘势踏沉船”,是不作兴的!
可是,彼还是不应该写这些东西。行情也说明了不写为好。有大学教授就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地反感,说了许多话,唠叨了不少病证。有些话倒确实是大实话,恰似鲁迅先生当年说的:“美国煤油大王,哪晓得北平捡煤渣老太婆的艰辛。”可是这位大学教授只说对了一半,而且有点夸夸其谈。好似在说:“工人下岗,为创造做总经理带来了机会”那种味道。笔者说的意思是这位大学教授与病家吹了半天牛皮,药方忘开了。此教授祖上大概是跑江湖的,蛮有点象“说真病,卖假药”的江湖郎中。
写东西的彼的身世,毕竟不是世界名著的经典作家。对世情的了解很有限。因此,就不可能超越自身的思想范畴。所以彼写出来的东西,只能是过去印在彼脑海里那个层面的观念和法则,以及以彼那个层面的观念和法则来看待世情和人物。而众多层面上的东西,彼从未接触过,也就无从写起。应该说彼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彼叹的苦,是彼高处的苦;彼得意的乐,是彼高处得意的乐。与元曲薛昂夫的《山坡羊·叹世》“高高处苦;低 低处苦。”很吻合。彼当年所处那个层面,后来的曲折,终然彼可是处在常人看不见的顶层啊!恰似处在生物链的顶端,也无法逃脱生存法则的折磨。这又怪谁呢?有一本书名叫《格调》,谈了这方面的分类。
老实说,组成社会的结构,许多事儿要保持它的平衡,不能都让大家知道。也有它的道理所在。打个比方,传闻有外星人,假使这是真的。万一在外星人的眼里,视地球人如鲫鱼、螃蟹,好红烧、清蒸。大人物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能让子民知道,宁可自已倍受精神熬煎,这是有道理的。有许多事,吃顿饭场面大一点倒无所谓,多用几块毛巾也可以。少数人享用的特权,多数人是不知道的。这每朝每代都一个样。事情连贯起来,会反衬出许多尴尬。您要把它都写出来就不好,影响安定团结。世故告诉人们,顶端那个阶层的事儿是不能随便说的。在特定条件下,彼有气,说了、写了,彼就犯了禁忌。犯了禁忌大人物会不高兴,就有可能被干涉。这就是不应该写,为什么的原因之二!
有仁兄也许闹不明白,不服气,会说:什么啦,一个“劳教释放分子”!是的。彼也不服气,一放出来,就去找部长大人了。彼确实无有褪卸那深深的“阶级烙印”,只怪彼《动物世界》,《人与自然》看得太少。当时也没有醒悟“褪毛的凤凰不如鸡”这浅显的道理。自个儿找来了许多不愉快。彼若多看看《动物世界》和《人与自然》,从被野牛踢断了腿的母狮,吃了钓勾的鲨鱼身上,会启发彼的觉悟。在一群追赶南极鳞虾的鲸鱼中,彼受了伤、掉了队、有情绪、则难免,鲸鱼会想到鳞虾的灾难吗?那位大学教授倒是想到了,嘴里絮絮叨叨的,可也束手无策。怎么办呀?笔者说呀,您这位大学教授还是赶快“进化”,赶上鲸鱼的行列吧!
彼继续写,写到了一个特殊的群体,这特殊的群体,就是京剧行。京剧行在戏曲行中,是最最靠近政体的艺术。自从得到了老佛爷恩赐起,京剧行的骨头就“轻得呒不四两重”了。老佛爷的两重性,既推动了京剧艺术的发展,也养刁了一些艺人的弊病和劣根性,吃鸦片、抽大烟、狂挥霍、增怪癖,由此,京剧行角儿过去穷困潦倒的不少,这实际上也是统治者的手段和目的。而名角的脾气一点不比时下名星的“推扳”。不信,就读一本“翁偶虹编剧生涯”中,也隐约可见。而戏班的争斗和陋习,传到尔今的票社,仍有人捧为至宝。不信,您要钻进一家票社,那怕里面的人“稀零光冷”,仍会受拒、冷眼,欺生。为什么,无非我是国粹,侬懂伐?人愈少愈好,圈子愈小愈好。当然,名气还是愈大愈好。这与生物界中的生存法则,又有什么两样呢!
而彼偏偏要写。偏偏彼就置身在京剧行,偏偏彼形影孤单、心儿恹恹,也算是找点事儿消遣、消遣,这又碍了谁呢!而且,彼要末不写,写就只会去写最出名的,场面最大的。彼当初的生存环境,决定了彼只局限于上流社会的交游层次,这不可能改变。前面笔者说了,彼毕竟不是世界名著的经典作家,不是维克多·雨果,彼写不出《笑面人》的窝苏斯,《悲惨世界》的冉阿让。
您要叫彼似维克多·雨果一般去写普通人,去写社会最底层的人,这绝不可能,也就苛求了彼。就算叫彼去写一位普通的京剧演员,譬如贺永华吧,文革样板戏演座山雕那位。贺永华老了,住在上海小弄堂里,坐在破藤椅上,手扶着破旧的八仙桌,窗1/3下面一根弯弯的铁丝,穿着一块污溃的纱布当作窗帘。“座山雕”最风光时,坐在山洞里,老了住在旧房子里。电视台拍摄的,我看见了。不久,贺老过世了。您说彼熟识普通京剧演员的生活环境?他们的喜怒哀乐?彼体会不到,也因此不会写好,所以彼就不写,很明智。
写点老马吃饭的排场类事儿,大多数人是不清楚的,有个差错倒也好唬弄过去。不若凡人小事,都在大家眼门前,穷人的眼睛看近是清清楚楚的。远的看不到,也不让您看。彼不幸跌到了穷人堆里,脑海里存留的不该写的写出来了,实在可称谓“叛逆之辈”。写顺手了,寻点资料,拼拼凑凑,谈点名角的事儿。正如坛上尹老先生所述『《伶人往事》一书只写人不写艺,在我看来不只是个价值取向问题,也是作者的藏拙之道。真让她像翁偶虹先生那样谈艺,恐怕会漏洞百出。』彼风凤雨雨六十余年,“天高地厚”还是会估量的。价值取向,文章作品,跨出第一步未必就先会想到成名发财。现代人的前卫观念,彼恐怕赶不上也!
至所以尹老坦言『评价《伶人往事》一书,应该放在那个特定的社会背景下去观照。』说得太对了。因此,彼的文章,彼的书,您相信就看,想卖就掏钱。人家为此还担了风险!彼不逼死谁一定得看。退一万步,纵然彼为名为利,“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兴许别人升官发财,老太婆还能风光几年?!总不至于彼还妄想老爷子的职位由彼来继承,老爷子当年的风光再循回。千金小姐做过,班房牢狱受灾,“落花流水春去也”。这就是不应该写,为什么的原因之三!
不应该写,写了。偏偏还有人爱看。也说明彼写的东西虽不全面,部分还让人能接受,这就够了。歌德写诗曾曰:“在命运的天平上,你不得不上升或者下降,不做铁锤,就做铁砧。”彼命运不济,掉了把的铁锤,就只能做铁砧。彼居然仍有勇气写,令笔者大为钦佩。彼的文章,笔者当然仍旧要看。而且爱看。因为写京剧行,写京剧人,彼写得纵然有出入,总比虚假的颂扬要好,不会让人恶心。要求不要太高,尔今有人肯写京剧行,写京剧人甚为可贵。蛮好哉!谁个大手笔,才高八斗,又肯且能写出精粹,洒家三呼万岁!至于笔者嘛,不才。只要是涉及京剧行的内容,好好坏坏、高高低低都想看看,都要看看。江南俚语讥我曰:“叫化子吃死蟹——只只鲜”!然也,然也!
年关新岁,笔者脑子里想的不尽与人相同,可为什么又一定要相同呢?坛上水平高的有的是,不乏真知灼见。见尊敬的尹老先生文曰:『古哲学家康德给知识分子下了一个定义:“有勇气在公共事务中运用理性。”我觉得:章诒和女士配称为一个有良知、有社会责任感的合格的知识分子。』尹老肚皮里墨水吃得多,写出来有档次。笔者是大卖场的干活,一枝笔吊在梁上三日三夜,才滴下上述几朵墨水来,只能当作饭后茶余一盘零碎,不配胃口,洒笑一番也无所谓。千里送鹅毛,情意所在,权当作为坛上诸位尊辈长者新春贺岁!
本贴由鹧鸪天于2007年2月15日22:02:20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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