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2005年前曾看过天津京剧院张幼麟领衔主演的《铁公鸡》,觉得戏比原来的紧凑,表演也有新意,特别是张幼麟先生的向荣颇见功力。去年底,在“空中剧院”再次观摩了由天津京剧院、中国京剧院、沈阳京剧院、吉林省京剧院、湖北省京剧院、重庆京剧团联合演出的该剧,看后有些想法,现借《中国京剧》一角,坦陈管见,可能其中有些杂音,望方家看后不吝赐教。
这次五院团联合演出的《铁公鸡》,虽然是强强联合,精英荟萃,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不是演员的翻、打、念、做技巧,而是台上亮出的真刀真枪。据导演张幼麟先生讲,之所以要这样做,是为了继承和发扬前辈艺术家李兰亭、张世麟的武戏技艺,笔者认为这种看法有偏颇之处。因为在舞台上摆弄真刀真枪,并非是李、张两位前辈的发明创造,而早在此前的舞台上就已出现,对这一现象,明代的文学家张岱在他的《陶庵梦忆》中曾有记述:“如……蹬坛蹬臼、跳索跳圈、窜火窜剑之类,大非情理。”清代的戏曲理论家焦循在他的《剧说》一书中也曾说“刀械系真具”。
京剧武戏源远流长(它的远祖可追溯到“角抵戏”,后在宋、元杂剧和明、清传奇源流的基础上,吸收了弋阳、徽剧、昆曲等剧种的武戏的表演传统和民间武术方才形成),曾先后涌现出许多杰出人物,如“俞派”武生艺术的创始人俞菊笙老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他演武戏的特点是“稳”、“准”、“狠”。俞的基本工异常扎实,演武戏勇猛敏捷,追求真实。他的下手活儿赵二平、高德禄等,也非常慓悍,但尽管这样,稍有不慎,也可能受伤,对此,他的说法是:“这不能怪我。要是真打仗,你不躲闪,不是脑袋就下来了吗。”
俞菊笙老先生这种表演风格,传到第二代时,发生了质的变化——这一代武生演员,除继承其“稳”、“准”、“狠”的特点外,还将武戏赋予了“文唱”的精髓。在这种美学思想的指导下,他们着眼于把演技提升到演戏的高度,把注重真转化为注重美,把单一的“冲”,发展到平衡全面的技巧运用。他们讲究功架气势,强调造型优美及雕塑感,深刻研究剧情戏理,注意运用翻、打、唱、念、做,为塑造人物服务。在这些人中,杨小楼、盖叫天为光前浴后者。
这里特别要说说盖老,因为他在追求这条以艺术美为最高原则的路上曾走过一段弯路——盖老20多岁时,为了在上海滩的舞台上能立于不败之地,也因戏园老板的挑唆离间,他和另一个武生何月山进行了较量。这时的何月山在《铁公鸡》里用了真刀真枪,盖老不甘示弱,也同样用上了真傢伙(后来他和李兰亭在上海演出《双夺太平城》时,亦用了真刀真枪)。不仅如此,后来他还在《四大金刚战悟空》中把真的骆驼弄上了台。盖老当时之所以这样做,一是为了出胸中的恶气,二是因为“上海滩讲究噱头的人多”。但盖叫天不愧是盖叫天,当察觉到这样的作法偏离艺术美的轨道时,他毅然更弦易辙,抛弃了这一切,一心一意在“武戏文唱”的路上艰苦跋涉。经过长期的,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磨练,他终于做到了“文通武达”,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盖派艺术,并且,使《洗浮山》、《恶虎村》、《一箭仇》、《乾元山》、《劈山救母》、《武松打虎》、《狮子楼》、《武松打店》、《快活林》、《飞云浦》、《蜈蚣岭》、《白水滩》……等一批剧目成为经典之作。
戏剧艺术均要真实地反映生活,话剧如此,京剧也是如此,但是,它们反映的美学方法却因自身条件的不同而有异:话剧是按照生活的本来面貌来对其进行反映,虽然在反映过程中,也有所取舍,有所提炼,但基本上是写实的。而京剧则不然,它从生活中吸取养料,经过提炼、进而通过夸张乃至变形的手法,然后将其呈现在舞台上。它不按生活的原貌来反映生活,它采取的是“虚实相生,假中见真”的“写意”手法,这是京剧独特的美学特点及规律。这就是说,京剧有别于话剧的明显标致之一是它的美中求真。明代戏曲理论家王骥德在《曲律》中曾写到:“剧戏之道,出之贵实,而用之贵虚。《明珠》、《浣沙》、《红拂》、《玉合》以实而用实者也;《还魂》、二《梦》以虚而用实者也。以实而用实也易,以虚而用实也难。”京剧表演艺术大师程砚秋先生也曾说过:“戏曲表演要‘贵乎其真,而又不必果真’”(《程砚秋文集》,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第70页)。王骥德的理论及程先生的观点,充分说明“虚实相生,假中见真”是戏曲的独特美学标准。
京剧的文戏要讲究,武戏同样也要讲究,不讲究就不能吸引观众,但这种讲究绝不是靠摆弄真刀真枪,因为真刀真枪只能刺激人们的眼球,获得生理的快感,而不能达到悦心悦意,悦神悦志的高度。诚然,京剧的武戏走到了今天,确有需要改革之处,但这种改革应坚持“武戏文唱”的原则,运用本身独具特色的传统程式,吸收融化其它姊妹艺术的合理部分(亦包括向自然界借鉴),再辅之以演员过硬的武功技巧,这样才能使观众在欣赏京剧武戏时,既为合情入理的精彩开打鼓掌,又能得到美的享受。人们在回忆杨小楼的《长坂坡》,盖叫天的《一箭仇》时,吸引我们的并非是真刀真枪,而是他们极具艺术张力的身段、把子、念白、开打及鲜明的艺术形象。另有,武戏不能偏面的追求打得冲,打得邪乎,打得惊险,因为这样做看似火爆,实际是以牺牲“武戏文唱”的美学原则为代价的。观众进剧场是为了欣赏具有创造性的,形状独特而美观的艺术,绝非是只看摔打方面的技巧。历慧良先生的《艳阳楼》之所以具有吸引力,就是因为他对整个戏的艺术构思、人物刻画、节奏安排既符合当代观众的审美心理,又做到了精彩纷呈,“武戏文唱”。他扮演的高登,在设计马趟子时,在很好的继承传统的前提下,敢于跳出前人窠臼,大胆、合理地借鉴“红士牌”香烟的封面图片和旦行“宋派”的身段,化为己用。故他的趟马既吃功夫,又繁复耐看。在台上,他的衣袂飞扬似蝴蝶一般,而这些舞蹈与身段,不仅有力地表现了高登飞扬跋扈,狂傲骄纵的派头儿,和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气焰,更给了观众美的享受(此时的美是大于真的)。再如开打,他和秦仁的第一套把子是在“一封书”的锣鼓点中进行的,和呼延豹、徐世英的开打节奏也不快,且均带有醉态。对于这样“慢腾腾”的开打,为什么观众非但不觉得拖踏,反倒看得津津有味呢?因为历慧良先生这几套把子不仅打得干净漂亮,帅派大气,而且符合人物的身份及当时的情感(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把花逢春他们放在眼里)。这些表现着剧中人思想情感的身段及把子,赋予了角色艺术的生命,使其表演不仅有精彩的技术成分,更有了真实的生活内容。当然,若按照生活的实际情况我们可以说它假——因为你死我活的搏杀和格斗是异常残酷的,是充满了血腥味的,绝不可能那样四平八稳,进退有序,正因为它是艺术的表现战斗场面,观众才承认它是真实的。“醉打”,乃历先生独创,实是睿智之举。但初创时,亦有些不同意见,有些还是专家的看法,认为他是主观臆造,前辈没有这样的演法,孰不知,武生泰斗杨小楼老板的《长坂坡》唱了几十年,就改了几十年。用他自己的话说,“您跟我要《长坂坡》本子,我倒是有,还是清宫里正式印的本儿,上面还写着杨小楼演,可惜和我今天演的《长坂坡》简直就不是一出了。我演《长坂坡》就不知改过多少回了。”(《京剧谈往录续编》北京出版社1988年版,第337页)由此可见,不要说一般演员,就是有相当造诣的艺术家,要想使自己的剧目在原有基础上成为精品,也必须在戏里“找新东西”(见周信芳研究会《会讯》第二期)。由于此设计符合高登当时的客观情况,再加之历慧良先生独具一格的开打神气,所以出彩处颇多。待与呼延豹、徐世英交手时,锣鼓节奏稍有加快,他亦表现出逐渐酒醒的过程;和花逢春开打时,已完全清醒,故此时用了“急急风”,两人开打快似流星,疾如鹰隼。最后削花逢春的头,刀砍下去不但尺寸严丝合缝,迅捷有力,且妙在刀仅离台毯寸余(这需要极好的手上功夫),另有他那美不胜收,富于雕塑感的亮像的配合,观众怎能不为之“炸窝”。历慧良先生作这样的艺术处理,完全符合盖老提出的“如果我们表演一味讲快,有联无断,舞得观众眼花缭乱,结果只能给人一个‘快’的印象,不能给人从身段中得到美感;可是一味慢吞吞地有断无联,叫人看了不利落,同样不美”(粉墨春秋,中国戏剧出版社1980年版,第170——171页)。历先生的这出戏的开打想得深,思考细,做派好,气韵生动,刚柔相济,可谓是力与美的有机结合。用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李少春先生的话说,他的开打“力量是发生在‘里边’,而不是‘外边’”(《石挥谈艺录》第175、176页)。正因为历慧良先生塑造的高登不是从抽象的美、旧套路出发,而是坚持体验剧情人物,进而实施完全附合京剧特点的革新,所以历派的《艳阳楼》一面世,就引起梨园的强烈反响,经过几十年的打磨,现在这出戏已成为众多后学者的描红之作。笔者在想,如果历先生的《艳阳楼》也使用真刀真枪,观众还会趋之若骛吗?说句不好听的话,要看真刀真枪,观众用不着看历慧良、高盛麟
、王金璐,直接去看武打片就行了——因为它比京剧武戏“邪乎”得多 。
当然,要想所有的演员,所有的戏都做到“武戏文唱”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的。但作为一个有造诣的艺术家,必须认识到,“武戏文唱”应是自己终身的追求目标。要想在舞台上将角色以美的形式呈现在观众面前,就必须要有过硬的技艺,否则,就不能把心中所思转化为艺术形象,就不能给观众以审美的惊奇感,这种情况即苏东坡先生所说的有道而无艺;但仅有过人的精湛技艺,缺乏对角色情感的真挚体验,即使技艺娴熟过人,也不能打动观众。因此,一切技艺都必须以塑造出活生生的人物形象为终极目标,只有这样,表演才能具有吸引力,才是演戏,而不是演技。反之,仅靠竞技比赛似的狠摔猛打,真砍实剁(在这方面,京剧不是体操、杂技和武术的对手),是不可能搞出艺术精品的。
无可置疑,京剧的武戏是需要革新,需要与时俱进的,但这种革新和与时俱进,不仅要做到“警”前台,也应做到“警”后台。
本贴由王玉柱于2006年5月31日11:15:49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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