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背转身来“妻不管”

对于这个“妻不管”,过去曾与朋友议论过,程谭武家坡,程先生那句“妻不管”,我的评价是“既心虚,又嘴硬”。

说起来很简单,王宝钏毕竟是知书达理的相府千金出身,不可能如泼妇骂街般的喊叫“夫债,妻不管!”现在大多的演员都是理直气壮的口喊“妻不管”,似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全没有了王宝钏的身份,也真是因为这个原因,程先生的那句既心虚又嘴硬的“妻不管”一直都被我当作典范,就这么简单的三个字,高下立分。

因此,每看武家坡,我都会非常注意这句“妻不管”。

程联群的这句念的比较有特色,既不同于程先生的内敛,又不同于泼妇骂街似的理直气壮,既表现了心虚嘴硬,又在“妻不管”三字后面加了一个“喏”,变成了“妻不管喏”,念出此句,随即背转身去,慌乱中带着一种柔媚,倒也颇有几分风情。

看到此处,倒令我有几分意外,毕竟除了程砚秋先生的录音,其他演员一概都是理直气壮的“妻不管”。

六、 洒土回窑

薛平贵牵过马来,试想,一匹高头大马陡然立在面前,自然受惊不小,刚才是骂架,现在居然逼着上马了,这个时候不仅仅是着急,应该更多的是受惊,程联群做了一个表示明显受惊的动作,不仅显得合情合理,也增加了几分活泼与风趣。

洒土之后,一般的演法是转身回窑,程联群在这里加了几个身段,两次试图从薛平贵身边走过,又害怕被他抓住,因此多了几分犹豫,最后还是大着胆子走过去了。

这样的处理方法也显得比较有趣,姑且不论王宝钏回窑是不是得从薛平贵身边走过去,但是增加了这样的身段,更加丰富了表演的内涵,也给观众带来更多的快乐。

七、 一掸土,柔情万种

薛平贵跪在了寒窑前,伸手拉拉王宝钏的衣襟,意思是,“看看,我都跪下了”,王宝钏则以嫣然而笑,上前掺起丈夫,水袖轻拂,为薛平贵掸土。

这个身段是沈先生独有,过去每到此处,必然好声不断,女儿心,海底针,前者纵然恼恨于他,如今这一跪,则怒意全无,另我想起白居易的长相思,“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再恨,再恼,看到丈夫归来,则恼恨全消,那一掸土,柔情万种。

八、 进窑后是夫妻戏耍

进得窑来,是夫妻对话,是两口子,十八年没见面,自然要叙叙家常,因此才有薛平贵言道要去算粮,王宝钏上前,说“我爹爹他病了。”

此时王宝钏为什么要说“我爹爹他病了”呢?是害怕薛平贵去找她爹爹算帐吗?一十八年,父女情意尽失,此刻丈夫回来,正要扬眉吐气,有啥好怕的?

现在很多演员演到这里,都是面带焦急,好像要阻止薛平贵去算粮,程联群演到这里,则掩面而笑,调侃般的说出“我爹爹他病了。”薛平贵接着问“他得的什么病呀?”伸出手指来,依旧带笑,说“得的见不得你的病啊。”念出这句的时候,面带得意之色,纯属夫妻之间的调侃,演来更加自然。

九、 讨封时的番王宝

一般的演法,王宝钏手拿番王宝,跪在薛平贵面前讨封,薛平贵说“不封”,王宝钏几番问话,依旧不封,于是要砸番王宝……

这样演来并无不可,只是感觉两人之间少了亲近,多了功利,因此,每看到这里,我总觉得别扭。

看到程联群的演法,我感到非常突然,只见王宝钏将番王宝放在桌案之上,然后款款跪下讨封,及至薛平贵不封,则一脸娇嗔的言道“不封就不封”,明显看出是夫妻戏耍,王宝钏此时应该很清楚,薛平贵既然回来,自己苦等十八年也有了结果,他见得血书,千里奔波回家见妻,哪有不封之理?因此不过是戏耍而已,于是薛平贵也是连哄带笑的说要封,一个小小的讨封,竟然看到诸多闺房趣事,倒也开心。

后记:

这篇帖子我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天,本来想写完之后再发,但是却总是不能下定决心写完,因此前天发了前面一半,也以此督促自己尽快完成。

时至今日,半个月前看的这出武家坡依旧令我回味无穷,程联群是青年演员,表演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但是已经能着眼细处,这与沈先生的教导是分不开的。

几乎所有的青衣演员都唱武家坡,关键问题在于,怎么才能把并不懂戏的观众吸引住,京戏就得有卖点,那么这个卖点到底在哪里呢?

有人是“打内”,有人是“打外”,“打内”者,吸引的是内行,“打外”者吸引的是外行,姑且不说现在中国有多少内行,也不说到底有多少是真内行,多少是假内行,内行看戏似乎很少买票。

外行看戏则是买票的,不论这票价高低,总是要买的,好像我,就花钱买票看戏,京戏要有市场,就得吸引外行,问题在于怎么吸引。

要吸引观众,就得有卖点,看程砚秋先生的武家坡,就要看跑坡进窑,那就是卖点,外行是听不出来有没有倒字,腔对不对的,外行只要看的高兴就可以了,好像我家小犬,纵然不怎么看得明白,还是挺兴奋的,一两个看似不经意得小身段就足以令他兴奋了,这就是成功,就是成功的吸引了外行。

程砚秋先生曾经说:“戏剧是艺术,而鉴赏戏曲的台下人,买票入场,目的是求得精神上的安慰,所期待的是愉快,而不是要刺激神经…….通过艺术的方法表现出来,所以只有同感,决无苦感,只有愉快,而无刺激,这是京戏最巧妙而正确的表演手法。”

细腻的表演,风趣的表演,给人的是精神上的愉悦,就算不懂京戏的人,也能从中体会到快乐,这才是吸引观众走进剧场的法宝。

京戏本来就是平民的艺术,她的市场应该是广大的民众,如果在民众心中,京剧是深不可测的,动辄字音字韵,这样身段那样身段,说错了就是棒槌,闹不明白就会被人笑话,那谁还敢接近京戏呢?也就只能敬而远之了,于是,本属于俗众的京戏,变成了高雅艺术,需要国家来保护了,须知,京戏没有国家保护的时候是辉煌的,因为那个时候,她是属于俗众的艺术,属于市场的艺术,演员要吸引观众,票房价值要高,就得什么人都吸引,拉车的,跑堂的,大字不识的老太太,生意人,大学教授……如果京戏变成了某些人的研究对象,把俗众的艺术变成了高深莫测的理论,那么京戏也就只能在博物馆里面呆着了。

前天听了一位票友的演唱,过去她唱的还是蛮不错的,可是这次一听,淡如白水,字音字韵可谓准也,就是缺少神韵,一位朋友说,票友到最后往往会变得这样,把自己框在某个架子里面,而丢掉了京戏最根本的东西。

看武家坡那天,沈先生一直坐在剧场的角落里面,看自己弟子的演出,没有人去打扰他,老人就那样静静的坐着,演出结束以后,我跟他聊了几句,他摇着头说,“身上还是粗糙了,看似不经意的小身段,练不好,就会使演出失色,还得练,还得练……”

在我看来,演出已经好的出乎我的意料了,那些细微的小地方,给了我不小的震撼和感动,我对沈先生说:“已经不错了啊,很有特色了。”沈先生依旧摇头,说:“那些特色,街上随便拉个从来不看戏的人来,能看出来吗?那样的人看出来了,才是成功。”

我默然。

本贴由看水流舟于2006年10月16日01:17:07在〖中国京剧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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